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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闯祸一 房 ...

  •   房间内,烛火闪烁,烛光橙黄温暖,晃动着揉碎了门外略有些冰凉的晚风,陈安阳看见坐在床铺前焦急等待的于奇虎。
      于奇虎在见到他时便整个人蹦起来,将他狠狠拥入怀里,就差挂在他身上了。
      陈安阳应接不暇,看着他这样激烈反应有些好笑,早先的疲惫散去:“你这是作甚?”
      于奇虎不言,只是用力拥抱着他。这人性格直来直去,大部分时候都笑嘻嘻的,爽朗至极,可是当这类人情绪喷涌时,定然按捺不住。陈安阳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紧拥自己的双臂在颤抖。
      “我好担心,我真的好担心……”于奇虎轻声道,“阿爹阿娘走之前,我答应过他们会好好照顾你,万不可以再让你受欺负的,这才多久,我便食言了……”
      阿爹阿娘?陈安阳一怔。
      一年多以前,他们所居住的那座城池闹了饥荒,无处供粮,人人自危,愿意施舍的也不多。
      于奇虎家里本就不算富足,田地一连两年颗粒无收,一家四口无法糊口,饿得厉害了,于父于母便腆着脸、拿着残破不堪的碗去邻里讨要饭食。有时会带回来小半碗粥,有时是发霉乌黑的饼,更多的是两手空空。
      饶是于奇虎儿时生活还算不错,身体相对□□,饿多了也会昏了头,更何况是陈安阳这种从小饿到大早就饿出一身毛病的倒霉鬼。
      揭不开锅没两天,陈安阳便几乎没了所有力气,只能缩在床上,蜷成虚弱颤抖的一团,犯了胃病,那可是钻心的疼。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揉成了一团,再被无情地撕碎。
      他缩在角落,满头冷汗,只觉反胃作呕,可是胃中哪有东西可以吐?吐出的尽是些酸水,再后来,变成了乌黑恶臭的血液。
      深夜,好不容易找回了食物,被陈安阳囫囵吞下去,还没来得及消化,他便再次开始呕吐,乌黑长霉的干饼被他尽数吐了出来,于家三人也不怨他,无论过得多苦,他们从来都不怨恨陈安阳这个外姓的人。
      陈安阳的亲生父母是被地主官僚打死的,于家三人收留了他,将他当做亲生孩子来养。
      深夜,寒风呼啸,陈安阳痛到快要晕过去了,半梦半醒间,他耳边只剩下于父于母不知远近的谈话声。
      于母声音破碎,似乎在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眼看着安阳吐得越来越厉害,再不医治,怕是熬不过这个晚上了。”
      于父哪里不知?可是他无能为力,只能低着头,满脸阴霾地叹气,语气满是疲惫:“我又有何办法?要不是……要不是……”
      他抬手狠狠拍向自己的大腿,那是恨意,对他自己的恨意。皱纹遍布的双眼中满载绝望与悲痛。他的身影佝偻瘦削,似乎随时都会被压垮。
      “这孩子方才十二岁,便受了十二年的罪,是阿爹不好,阿爹没出息……”他声音越来越小,随即飞快地抬起手抹去了莹莹泪光,他不能垮,于奇虎还小,陈安阳病重,这个家只有他了。于父压抑住声音的颤抖,“我再去邻里讨些吃的来。”
      于奇虎清理地上肮脏的呕吐物,于父从床上爬起身,披上破烂漏风的衣衫,便再次用那双生满冻疮的手推开残缺的木门出去了。
      于奇虎想跟着父亲一起出去,却被轻轻推了回来——家里已经没有第二件可以御寒的衣服了。
      陈安阳的心好痛,眼泪流个不停,他伸出手想抓住于父的衣袖,想对他说阿爹你别去了,外面冷,你留下来,陪陪安阳,安阳饿着痛着没关系的……
      安阳只想跟家人在一起。
      于父已经出门了,于母将他搂得更紧,只当他是饿得慌了,不顾自己胃中也是绞痛,口中低声安慰着:“安阳,安阳,阿娘在这里,阿爹去找吃的了,安阳很快就不用饿肚子了……”
      近几天来,寻来的食物远远不足以果腹,两位长辈便尽数留给了两个孩子,转眼多日,于母腹中空空,双目无神突出,原本匀称的身子瘦到脱相恐怖,那双手更是干瘦无比,身上骨头突出,陈安阳被硌得难受。
      他的心里更难受。
      闭上双眼时,眼泪再也压抑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地滑落,浸透了于母的衣裳。于母无法,颤抖着声音给他唱安眠曲,夜色渐深,陈安阳快要睡过去了,睡过去时,肚子便不痛了。
      他没听见于母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远,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时,身边的人身体不再带有暖意,冷透了,硬透了。
      他的第二个阿娘也走了。
      于奇虎在旁边睡着,陈安阳顾不上胃痛了,他夺门而出,窗外一片白茫茫,天还早,还没亮全,陈安阳只在雪地上看见一个漆黑的身影,那人的衣服破烂、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肮脏不堪。
      那是于父。
      于父在出门后没多久,便生生冻死在了路上。
      陈安阳从来都没有这样想死过。他觉得,如果自己一早死了,一早就和亲身父母一起死在了湖中,不祸害于家三个人,那他们或许就可以好好活下来了。
      于奇虎醒过来时,看见陈安阳正卧在于父的尸体旁睡着,身上一片冰凉,气息微弱,马上就要消失了。是于奇虎拖着冻僵的手脚将他生生拖回去的。
      陈安阳醒过来以后,就一直在哭,压抑许久的痛苦、愤怒、自责被尽数轰炸而出,他一直在冲于奇虎怒吼。吼到声嘶力竭,吼道泣不成声,又开始不住道歉。
      于奇虎不怪他,也没有哭,就轻轻拥抱他,让他的身子一点点暖过来。
      他缓缓抚摸着陈安阳的脊背,小声地安慰着。
      “阿娘睡着前,让我好好照顾你,再也不可以让你过苦日子。”
      陈安阳一辈子都欠着于家三口的。
      他回过神来,声音嘶哑,低声道:“抱歉。”
      于奇虎一愣,将陈安阳抱得更紧了,他道:“我不怨你。”
      “我没有受欺负。”陈安阳轻声道,“我只是和江茂文一起完成了历练,没有人欺负我。”
      于奇虎似乎很淡很淡地“嗯”了一声,听不真切。陈安阳的心被揪紧,他轻轻闭上双目。
      好痛。
      上辈子,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在陈安阳心中早就慢慢淡化了,只是在提及时会被愧疚与自责淹没,而现在,陈安阳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心口的疼痛。
      这阵疼痛,是属于这具身体的。
      而后的修订,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随着江茂文以及另外三个师兄的,分别是归一、立荣、竹叶。陈安阳有意将自己的成绩和功课都控制在了中等、不上不下的位置。不至于太差被重点关注,也不至于太强被人尽皆知。
      他或许是觉得只要这样做,便能遮盖住自己与生俱来的锋芒、不再被掌门和江茂文注意了。
      然而,他疏忽了的是,无论是掌门还是江茂文,都对他的天资了如指掌。可奇怪的是,两人几乎都很有默契地从未拆穿过他,也从未问过他原因。
      日子就这样过去,转眼间,一年便被糊弄过去了。
      陈安阳和江茂文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因此也并不清楚他究竟如何再追查历练那件事,只知道那日之后他便再也未曾追问过他。
      那一批新弟子被各位长老收走,于奇虎和另外两个弟子被分到了副掌门手下修炼,江茂文手头的事情少了些,至少不用天天焦头烂额地忙活了,每次见到时,脸色似是也好了不少。
      居住的弟子一走,那座临时搭建的房屋便自然而然地被推倒了,陈安阳搬回了江茂文殿内的侧寝居住。
      最终江茂文还是没有接受收徒的事情,虽然干的活都是师父该干的,可是两人说到头还是师兄弟的关系,陈安阳也一直非常顺从地管他叫“师兄”。
      或许是因为陈安阳有意收敛,这样过去一年,两人之间的关系还算比较平淡。
      本来想着这样不熟下去挺好的,陈安阳方才放松下来,却不料又生变故。
      又入夏夜,风雨瓢泼,丝毫不息,数日寒冷扰得陈安阳心烦意乱,他在寝殿内闲到四处踱步,绕着桌案走了数圈后,满心烦躁似乎是随时会溢出来。
      他身上旧伤及多,虽然对行动与修行无碍,在阴雨天却还是会隐隐作痛。
      正当他头昏脑胀地准备躺在床上把疼痛睡过去时,却见一人推开了半掩的窗户,陈安阳循声望去。
      “陈安阳,陈安阳!”于奇虎从窗户爬了进来,脸上笑意盎然,动作笨拙,落地时砸出“咚”的一声,他“哎呦”地叫着,揉了揉摔痛的屁股。
      陈安阳看出是他,登时哭笑不得:“你怎么进来的?副掌门知道么?”
      副掌门说是将于奇虎收入座下,但其实是其师祖,这样算来,于奇虎竟生生比陈安阳小了一个辈分,按理来说是要行礼的,可是两人自幼交好,又无旁人,自然不用在意这些。
      “副掌门自然是不知道的,我师尊也不知道。”于奇虎道,拍落了一身水汽,抹了抹脸,“前几日,副掌门说要考验我们的修炼成果,可是一年过去,我甚至没来得及练熟那些繁琐的东西……”
      话到此处,于奇虎笑嘻嘻地看向陈安阳:“这不是……想看看陈安阳,你能不能帮我恶补一些剑法?”
      于奇虎修炼一年,大概是因为天资是在不理想,硬性知识记不住,手下剑法也不怎么样,委实苦恼,光是此事,他还数次深夜跑去校场练剑,却依然不见进展。
      陈安阳有意压低天赋实力,不愿行冒险之事,却也忧心他没通过副掌门的考核,从而被一顿臭骂,思来想去,他竟一时之间无从选择。
      可又想到窗外大雨瓢泼,又入深夜,想来是不会有太多人在外,此时出去练剑,倒也不算冒险。
      想到此处,陈安阳叹气道:“外头正下雨,你也不怕着凉?”
      于奇虎“哈哈哈”地笑着:“什么天气没见过,在茂文师伯这里养着一年,你便这样娇弱了?”
      “于奇虎啊……”陈安阳无奈,旋即拎起了长剑,妥协道,“走罢。”
      他这一世很少练剑,看见剑便心痒痒,既有大雨掩护,他心中也更愿意偷偷过把瘾。
      竹影交横,揉碎了雨滴,洒在他的身上,陈安阳身上湿透在雨下挥动着长剑。这杆剑远不如曾经的配剑顺手,可是他秉持着知足常乐的心态,也算是练得认真。
      他剑在手中转圜,寒光闪烁,势如破竹,一阵下来,雨滴被震落,陈安阳的衣发湿透了,碎发粘在洁白的额头上,一套练罢,他抬手撩起发丝,看向惊呼的于奇虎,扬眉笑道:“这是基础式,想来副掌门至多也就是考验到此处,不会过多为难。”
      “安阳你好厉害!!”于奇虎一点都不吝于夸奖,“都是师伯教给你的吗?”
      陈安阳闻言一顿,垂下眼皮,轻道:“算是吧。”言罢,他收剑入鞘,仰脸看向于奇虎,“莫要废话了,你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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