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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客栈 “那算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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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过堂,烛火忽闪,阴森可怖的兵部军狱院仿佛再次出现在初暒眼前。
伍千裘问她,“只因我此前任职军狱院狱头时,曾撞见他们秘密,不知参将是否与我一样猜出他们身份?”
于是初暒注视着这个曾将一把干草丢盖在她裸露身体上的人,答他,“是,我亦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初暒的神情与回答都太过平静坦然,倒让伍千裘脑海里的千疑万惑在转瞬间化为灰烬,他愣愣地看着初暒,半晌都说不出其他话来,他二人相视许久,直到祝西风与范思列完队掉头来请初暒回车架,伍千裘绞尽脑汁才问了句,“你说没受伤,怎的我瞧你这会儿脸色有些发白?”
初暒抬手捂住腹部,答,“我肚子忽然有点儿疼。”
伍千裘:“属下陪您方便去?”
“不用了。”
初暒看向前方兵士队列,略一沉吟,道,“过了降天桥便快进入中北内地了,内地人口相对密集,队伍穿行不便且太过显眼,以防那些杀手不死心再来纠缠,伍千裘,我们再行一段路后你寻个时机带大部走官道,我们晁都城门外汇合。”
伍千裘颔首抱拳,应,“是!”
护送初暒走向车架,伍千裘顾不得久候在马车旁的薛霁,只拦住初暒支支吾吾再问,“你当真没事?”
初暒被他这谨慎模样逗得有些想发笑,重重点了个头,低声说,“真没事。”
“可我看你脸色苍白、面无血色整个人瞧着有气无力的,怎么……”伍千裘嘶了一声,回忆片刻,道,“怎么同在虔来山黑鹰岭与齐威虎分家那时装病的模样差不多呢……”
初暒也是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厮还记得,她佯装不悦,朝伍千裘虚踹一脚,斥道,“甭叽歪了,我好得很,收拾收拾赶紧赶路。”
这才像她。
伍千裘护着屁股,嘿嘿一笑总算跑开。
重又启程后,玄影军将景郝彪的镖行车队拥在队伍中间的辎车前面,景郝彪一行人虽然浪迹江湖多少见过些世面,但方才那几伙人真刀真枪干仗的场面还是让他们寻常百姓钻在车队后面瞧的瑟瑟发抖,浑身打颤。
有镖师小声问他,“头儿,与敌司命一起坐马车的哪位是谁啊?一身贵气的,瞧着不像军中人啊?”
“天太黑,看不清脸,不过么……”景郝彪回头望向身后不远那驾辎车,“我原先好像听闻,朝廷曾指派幽王殿下赴西北某军作监军,也不晓得是不是就是这军……”
“幽王?监军?那不是耗子进粮仓,堪比上天堂……唔……”
“你他娘低声些……”
前面镖行汉子叽叽咕咕,后面辎车里却寂然无声,恍若无人之境。
面前之人在摇曳烛光中看着自己却不说话,深山荒野里他光影里的面容再美丽,也实在让人瘆得慌,初暒欲言又止好几回后,终于忍不住发问,“殿下,你在看什么?”
薛霁仍旧没有开口,初暒想抬手在他面前晃晃,以便确认这人的魂魄是否尚在体内,但…她的手才悬起来,手腕却突然被薛霁攥住,他抬臂用力一拉,将初暒拽到自己身边,而后不等初暒反应过来,另一手就猛地将她一边衣领扯到肩膀之下。
薄肩半露,显出一道带有血丝的弩箭蹭过肌肤的箭痕。
初暒想要挣开他,可薛霁力道之大锢住她的腰身竟叫她动弹不得,初暒硬的不行正准备发动如簧巧舌,可不等她开口,薛霁下一瞬竟倾身低头含住她肩头伤处用力吸吮,温润软绵的触感从肩膀流窜全身,初暒目瞪心骇之际却没有失去理智,她蓄积全身力气拼命一推,不顾身体酥麻,脱身后只立即捏住薛霁的脸颊,喝道,“快吐出来!”
盯着薛霁吐出口中血污,初暒抄起车内水囊不顾尊卑的掐着薛霁的脖子将清水灌进他的嘴里。
“漱口!再吐!”
“咳咳咳……”
如此折腾过几回,薛霁捂住自己的嘴,闷闷问,“差不多了吧?”
初暒怒道,“那箭弩上不知抹着什么毒,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怎么什么血都敢碰!要是你口中有伤,你要我……你要我怎么跟无恩交代!”
“你的肩膀不过是被箭身蹭破了皮,出了点儿血而已。”
“你知道还敢这么干!万一不止弩箭箭头有毒,箭身也有呢?”
“那算我走运,这回能与你一起死。”
“你……”
初暒失语,鲜少有人讲话能将她堵的说不出话来,薛霁前倾仔细去看她生气的模样,许久才问,“你方才着急了?”
初暒不答,薛霁却笑了,似是有些意外,“你居然也有着急的时候。”
薛霁下颌挂着水珠,脖颈也有些泛红,初暒这才想起自己灌他水时的动作略微粗鲁,她避开薛霁目光,娴熟的转移了话题,“对,我着急是因为担忧你的安危,下手重了些,你不要怪罪。”
像是才察觉到自己脖颈疼痛,薛霁正身坐回原位抬手轻覆在自己的喉结,低声笑道,“我很欢喜,倒不知要怪你什么。”
话题转移失败,初暒抿嘴在心里默默吐了句脏话后闭眼假寐,再不去看他。
趁夜又赶了一个多时辰路后,祝西风总算学会了敲门。
“殿下、参将,前方分岔路口,景镖头得与咱们分道走了。”
初暒推开车门就看见景郝彪立在一旁,与她抱拳颔首,恭敬道,“多谢玄影军一路护行,却不巧草民镖行目的地与贵军不是一处,草民等人无以为报参将与诸位军爷恩情,就…给您磕个头吧。”
“不必多礼。”
初暒跳下车眼疾手快的托住景郝彪手臂,“你说是恩情,我却觉得今日是我等让诸位受了惊吓,护送是应当的,你我相遇也算缘分,今日一别,愿诸君‘合吾一声天下走,镖行四海路平安’,告辞。”
平安一词是对他们走镖之人最美好也是最真挚的祝愿,景郝彪看着这位年少有为的将领眸光一动,心底也骤然生出许多不舍来,他的心眼儿暗暗骨碌一圈,抱拳试探道,“初参将,贵军一路从西北回来风餐露宿,寝食难安,眼下就快进入内地,更是人多嘴杂,要是再吃住不好恐伤诸位军爷贵体,草民跑江湖多年,晓得此地不远有一客栈,那客栈地方宽敞,但因离城不远客源匮乏,店老板为留客定价不高,不论打尖儿还是住店都划算的很,要不,咱们再同行一段?”
初暒环顾一圈因随她匆匆赶路而略显沧桑的众兵士,思索片刻,颔首,“你说的有理,烦请你带路。”
景郝彪所言不假,离分岔路口不远确实有一家宽敞整洁的客栈,但这地方太过偏僻,要不是有人领路,一般赶路人八成也想不到在这荒郊里居然还藏着打尖与住店之所。
将玄影军带到地方后,景郝彪差手下镖师与祝西风一同将马匹和车架送入后院马厩,自己则轻车驾熟的引着初暒与一位披着连帽大氅的高挺男子进入客栈之中。
见有客,撑在柜台昏昏欲睡的掌柜眼瞳霎时一亮,他下了柜朝景郝彪小跑过来,却向站在景郝彪左侧的初暒与薛霁弯腰作揖。
“三位客官好,鄙姓范,范升寇,小人便是此店掌柜的,不知客官今夜下榻鄙店人数计有几何呀?”
初暒:“五十左右。”
景郝彪闻言,眉心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那范升寇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更大了,他打量着与他说话小哥同时余光一直瞥着薛霁,道,“好嘞小哥,咱小店大通铺、四五人间、单人间屋子都齐全着,足以容纳您与诸位客人呢,先落座,先落座,您一路辛苦,可有什么忌口?小的这便吩咐厨房开始准备着。”
初暒:“没什么忌口,范掌柜您看着安排。”
“得嘞!”
范升寇躬身退下时身后不知撞到什么,他转过身一仰头,便瞧见两个人高马大一身正气的儿郎身着玄色军服宛如两面高墙堵在自己身后,他看清来人,双腿一软,幸得范思扶住才不至于叫他一屁股坐到地上。
范升寇结结巴巴,道,“军…军爷……小人开门做生意的,应当没有犯什么大罪吧?”
祝西风圆目一瞪,问他,“犯没犯罪你问我啊!你这厮贼眉鼠眼的,该不会你这店真是家黑店吧!”
“冤枉啊!军爷,小人祖上三代都是老实本分的中北人,因做生意本钱不多,只够在这偏僻地带买了地皮开客栈,过往赶路人除了不晓得我这小店的,其他来过的谁不说我这店吃住都堪比城里的大酒楼啊,再说,要真是黑店,那景郝彪敢将诸位引到这儿来么!”
“那你看见我们慌什么……莫非……”
祝西风咄咄逼人,唬的范升寇冷汗都冒出来了,再看不下去的初暒佯呵一声,“祝西风!”
“是!”
祝西风应声后,撇了撇嘴拉范思坐了个空桌,待其他兵士安置好坐骑陆续进来时,范升寇才明白今夜这批客人原都是从军之人。
他扯着笑客客气气再朝大堂众人施了一礼,退下时却不经意不客气地拽住正站在门边的景郝彪腰带将其拎到院里一处僻静角落,低嚷,“你怎么回事!大半夜带回一群兵娃子!你是妒我钱多还是嫌我命长!”
景郝彪讪笑,捋着范升寇起伏的胸口安抚道,“范掌柜您消消气,我运镖途中遇上这伙人,见他们个个憨厚耿直,不像是心思机敏的,便想着引来给您开开张,你瞧为首那小哥身旁男子,他身上披着的大氅都够买下您这客栈了,您就一点儿不动心?”
说不动心是假的,自他们进门范升寇就瞧着那大氅挪不动眼,甚至都没看清披着大氅的男子长得什么模样。
一番挣扎后,范升寇还是妥协了,他在景郝彪胳膊上拧了一把,骂道,“五十个壮汉还不知要吃去我多少粮食!看你小子干的好事!”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范掌柜,您发财后记得惦念着我啊。”
“知道了,滚滚滚!”
景郝彪揉着胳膊龇牙咧嘴目送范升寇走远后,挥手唤来他手下一个镖师,问,“今夜这儿怎的如此安静?”
镖师答,“我刚打听了,说是有一个生口闹得不行,范掌柜命人将那个连同剩下的都迷了。”
“妈的,这么不巧!”
“他们这人数也不对啊,怎的只剩五十个人了?”
“应该是路上与咱们悄摸分行了,五十个……也不少。”
“可是……”
景郝彪打断他,问,“你寻见生口都在哪儿没?”
“没有,唉…都多少回了,就是找不见。”
‘砰!’
景郝彪用足尖踢踹一脚路面碎石,暗骂一句,又道,“人来都来了,就这么着吧,先放消息,等他们吃了东西,你再想办法弄出点动静。”
“是!”
客栈大堂。
小二们上菜的速度很快,还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堂内各桌上就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堪比两个拳头一般大小的馒头。
玄影军兵士们在西北驻守虽说条件艰苦了点儿,但都被初暒喂养的相当壮实,只不过接连赶了好几天路,每日不是干粮就是干粮,肚子里实在缺油水,因而他们一见初暒动了筷,便都开始瞄准桌上餐食狼吞虎咽。
祝西风抢不上急的捏着筷子乱戳,“哎哎,你们看看人家暗卫兄弟那几桌,多文雅,坐有坐相,吃有吃相的!怎么的,我参将平日亏待你们了?至于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么……哎你他娘的怎么夹我筷子上的……”
范思将一个馒头塞进他嘴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吗?”
祝西风眼睛一瞪就要开火,再一眼却看见范思将自己抢来的菜夹到他碗里,祝西风又将眯起用脑袋在范思肩膀蹭了蹭,被范思嫌弃地推到一边后,他二人肩并肩一同又加入了这场在桌上的‘战斗’。
宽敞的大堂里兵士们吃的热火朝天,可初暒却发现薛霁面对桌上的菜无从下筷,她问,“不合胃口?”
“太油了。”
“那吃馒头?”
“我从不吃馒头。”
“为何?”
“太干。”
娇气!
初暒暗自腹诽完,打趣他,“我见无恩为你准备的点心你也没怎么动过,这不吃那不吃,你是预备辟谷成仙了?”
薛霁不语,垂眸的模样有些像因挑食而被父母训斥的委屈孩童。
“中北现下还有许多人因战乱、因荒年吃不上饭呢。”初暒夹了些油水没那么大的菜放进薛霁碗里,说,“你比很多人的生活都优渥,我不会说你奢靡,只是还请你…珍惜。”
闻言,薛霁抬眼看向初暒,又见她用目光挑了挑他身前瓷碗,他目光逐渐柔和,终于伸手捏住了筷子。
菜过五味后,碗碟碰撞的声音渐渐少了,范升寇看他们吃的差不多便取了房号钥匙寻初暒禀报分房事宜,可当他刚将客房布局图递到初暒手上,后院乍然响起一道骏马嘶鸣,初暒目光骤变玄影军兵士亦闻声提刀速起,大堂中所有人屏声息气之时,嘶鸣之后又是一声惊恐呼喊——
“啊!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