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为囚》秋月弥星

92、万金之证 相誓之诺何

　　醒了？”单君炎睁眼时我正坐在床边。

　　“几时了？”

　　“卯时刚过。”

　　“你这是没睡还是醒得太早？”

　　单君炎醉酒睡着时已是深夜，他睡下过后我还找阿绮聊了聊，烟月楼本就是夜里长明的地方，也不怕找不到事情做，所以熬到此时也不算勉强。

　　“要喝点茶吗？还是热的。”

　　“好。”单君炎走了过来要茶喝，“这些箱子何时搬这儿来了？”

　　“你睡着过后。这么多钱，当然要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这里最安全的地方当然是他所躺的房中了。

　　“这么大动静朕居然没醒，烟雨楼的酒果然醉人。”

　　“也许你只是太累了而已。”我递了杯茶给他，“这些钱，你要如何处理？”

　　“你的钱，你想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

　　“我只要这个就够了。”我从箱子里取了一块金锭出来，“烟雨楼可没能力保管这么多的黄金。”

　　“担心朕学史书中的昏君，为了美人掏空地方？”单君炎边说边朝我步步逼近。

　　“我可当不起祸国的骂名。”

　　“朕一不修行宫，二不喜骄奢淫逸，且不论卫国国库尚算充盈，区区十万金，朕个人也出得起。只要是你想要的，朕给得起，你便要得起。”

　　“你来北莅应该也有要做的事，别一直待在我这儿，还有这些箱子里的东西，一并处理了。北莅驻军二十年的粮饷，放在我这儿不适合。”

　　“原来朕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你若嫌这些太笨重收着不便，此物可愿收？”单君炎将他头上的墨玉簪子取了下来。

　　金束发冠贯以漆黑如墨的墨玉簪子，再着一身图案简单的锦服，这便是单君炎出宫惯用的装束。君子束冠之物意义非凡，不是可以擅动之物，发簪尤甚，男子赠簪意为乞之结发为妻，普天之下有资格收他簪子的，除了他的后宫之主没有其他人了。

　　“没了这簪，你这头发就得散了，我不收。”

　　“这簪子是朕许你这十万黄金的存证，凭着这簪子你随时可以找朕兑现。还是你若收了这簪子便会日日思朕、念朕？”

　　“我确实是有所想，想披头散发的你，已然是疯了！”别人不知道赠簪是何意我信，单君炎这个读过《女心》的人不知道，就没什么可信度。

　　“十万黄金敢开口要，簪子倒是不敢收了？你就当朕疯了，勿要在此一事上纠结太深。”

　　单君炎说得很对，以前我从不会纠结这些，但不知是年岁长了变得矫情了，还是自己害怕这东西会动摇什么，总之就是别扭得说不出一个“好”字。

　　“那你把它押这儿好了，把这几大箱子尽快处理好。楼中之事不少，我也没那么闲。夜也过了，天也亮了，你可以走了。”

　　单君炎对我这次的逐客令倒是表现得十分配合，磨着我替他梳洗完后，便悠然离开了。

　　他一走，我总算是如释重负，因为他将那十几箱明晃晃的东西也带走了。只要一看到那东西，我就悔恨不已，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作这么一出。

　　躺在床上本打算小睡一会儿即可，结果不知不觉竟然睡到了中午，下楼已是午饭的时间了。

　　饭菜安排得很是丰盛，说是要替我庆祝。

　　我把阿绮拉到了一边，问她这又是搞得哪一出。阿绮告诉我，明眼人都看得出为我豪掷十万金的公子和我的关系非同一般，大家都很高兴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我终于遇到让自己心动的男子了。

　　我知道我可能很难解释清楚了，何况她们想得也没什么错。既然大家都如此高兴，我也不忍心扫兴，所以默认了她们的庆祝。

　　楼里来了两个新人，是我离开这段时间阿绮收下的。昨日有些匆忙，所以今日在饭桌上好好与我交谈了一番。两个年仅十六余的姑娘，一个善于舞，一个精于唱，按照楼里的惯例，未及十八的丫头只可卖艺不可卖身，所以她们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走上这条路。虽然这只是一种活法而已，但这样的活法若非别无选择绝非是好归宿。

　　这一顿饭楼中众人称得上是其乐融融，而阿绮的好奇与追问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阿绮真相，一是事情说来话长，而且因着身份的关系，知道得越多对她或许也不是件好事。二是我大抵是要回朝都的，近来夜里梦见父亲母亲的次数越来越多，既然要走，又何必再留下太多。

　　也许是我的轻描淡写太过敷衍，阿绮的脸色变得有些不悦。之前约好不过问太多，现在才觉得这样的约定也许太不近人情了。但这样的不近人情，配我这样的人也是再好不过。

　　今晚楼中的喧闹更甚昨晚，大抵是因为单君炎昨晚闹得那一出，很多人都奔着赠饮而来，然后又骂骂咧咧的走了。做生意遇到这样的事也不奇怪，所以见怪不怪也不会被这样的事左右情绪。但没有想到，向来圆滑周到的阿绮，却和人大吵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当我们这儿是庵堂？什么猫猫狗狗都能来讨饭吃？趁我好言好语，立马给我滚蛋！”

　　阿绮的声音很大，已经引起了堂中很多人的注意，我也连忙赶了过去。

　　“窑姐儿还敢凶本大爷？！你这满屋子残花败柳的龌龊地方，本大爷还不稀得待！”看着穿着还算体面的男子指着阿绮大骂着，眼瞧着就要动手。

　　“干什么？！”我挡在了男子和阿绮的中间，“护卫，还不快请这位公子出去！”

　　护卫闻言赶了过来，那男子的气焰也明显消了许多。像他这样的人一般都是欺软怕硬的主，，被护卫驱赶着，嘴上不服但还是乖乖地离开了。

　　“阿绮，还好吗？可是哪里不舒服？”

　　阿绮的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对不起夕姐，我头有些疼，想回房间休息。”

　　“去吧，需要我请郎中来吗？”

　　“不用，谢谢夕姐。”

　　阿绮近日有些反常，看起来心事重重，看来得找个机会与她聊聊了。

　　本以为把那些前来蹭吃蹭喝的人都打发走了过后可以偷闲片刻，没想到刚准备回房，阿芜却找到了我。

　　“夕姐，这是五千两，是川里给我赎身的钱，他说他要娶我。”

　　阿芜，十九岁到的烟雨楼，如今已在楼中待了三年多了。她口中的川里，大名李川里，长相和家室虽称不上很好，但在北莅也算不错。阿芜来这儿的第一年他们便好上了，后来听闻这位李公子忙着娶妻纳妾，也来得少了，那段日子阿芜日日以泪洗面，花了足足半年才走了出来。

　　“你真的想好了要跟他走吗？他能给你什么名分？”

　　“妾，能做他的妾，我已经很满足了。”

　　有名分还算不错，楼中有过一个姐妹，那人不但不答应给她名分，甚至理所当然的花她的钱，她却自己出赎金也要跟人走。彼时我才当上烟月楼老板不久，固执的想要以自己的想法强留住他，结果那位姐妹又是撞墙又是上吊，场面搞得十分难堪，但最终她还是跟人跑了。从那以后，我便知道对铁了心的人而言，劝是没有用的。

　　“阿芜，那我祝你和李公子幸福。但我希望你记住，是他选择了你，同时也是你选择了他。所以别太委屈自己，这五千两你且收着，他给你赎身的钱，他以后若是负了你，你便拿着它去过没有他的生活。总之，别觉得你欠他什么。”

　　当初之所以要定五千两白银赎身的高价，主要是想试探男人们的诚意，毕竟从我们这种地方出去的，总会比旁人多受些委屈，要是男人诚意不够日子就更难过了。但这五千两我并没有真的收过，都留给了他们当傍身之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旁人左右不了也不该左右，关于这一点，我的体悟也是越来越深了。

　　我在北莅郊外买了田地，那是我给楼中没有离去的姐妹谋的养老去处。本来想得长远，但或许没机会陪着她们过田园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