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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心心相隔 ...

  •   那夜太尉府熊熊大火,火势蔓延到了床底,火舌舔舐着床底的木箱,那封锁在箱中的信,没有等到收信人的开启便宿命般的被火点燃。单君炎用的东西哪样不是极好的,何况他极为讲究的纸墨,火足过境,仍留墨痕:

      浅柔吾卿,知汝喜观日出,途中觅得一处,待归来携汝共赏,可愿?闻汝之悲,愧不能为伴,吾卿节哀,为念。

      ······

      从姜国手中换回的壳子,躺在修缮一新的顾府大小姐的小院。床边坐着的人交替轮换,却无知无觉。

      顾府二小姐顾允蝶,一边若无其事的做着顾府的女儿,一边深夜前来,静坐床边悄悄抹泪。

      被各地名医踏破门槛的房门,自从一次次的被诊断不治,渐渐变得冷清。如今更是除了顾府之人,无人再步入。

      直至两年后这幅躯壳,停止了呼吸。

      顾浅柔下葬的翌日,卫国的某处,山脚重兵把守,山顶伫立一人。日出前的风,吹得那一身玄色扬起又垂落,更添了几分形单影只的孤寂。

      对君王来说,一个女子的生死,不过是脚下芸芸众生之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世间事。他想起了那个女子对他说的话,他并非离不开谁,只是太孤单了而已,真是如此吗?

      或许从出生开始,单君炎和顾浅柔就注定了难以相守。

      一个是从出生就注定了要君临天下的人,成长在尔虞我诈的皇家,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没有什么不能抛弃,又没有什么不能把控,他信人定胜天,信他自己,从来不移。一个是被养成闺中之秀的太尉之女,一身武将血脉,却只学女红闺训,柔软是她的肉,不屈是她的骨,她从来矛盾,所以走不出自己内心的樊笼,受困于心。

      二人所求本就不是一物,却偏偏纠葛一体。

      单君炎爱顾浅柔吗?答案是肯定的。至于何时爱上的,答案却连他自己都不清晰。

      单君炎年幼之时,皇后的母族华氏,渐渐被他的父皇榨干了利用价值,后位摇摇欲坠,故皇后对他甚是严苛,母凭子贵在宫中尤甚,偏偏单君炎空有储君之位,却从来不是最受宠的皇子。那时的他不管如何努力都得不到母亲的一句赞赏。

      母凭子贵,子又如何不凭母贵。

      皇家的哪一样不是拼来抢来的,即使是父母的温情也是一样。偏偏单君炎自幼机敏,早早的看透了一切。

      权力渐渐成为他的全部,拥有权力对他而言便是拥有一切。

      颇有将才又祖上蒙阴的顾恺言,还有身为顾府公子的亲缘表弟,让顾家渐渐成为单君炎大局中不可或缺的一步棋。那时,血脉亲情对单君炎而言只是拴住顾府的锁链,他让顾恺言靠近权力,唤醒他的野心,又将其弱点紧握手里,收获了第一个忠诚的拥趸。

      卫国,将在他的治理下变得日益强大,单君炎的志向水涨船高。他,成了真正的一国之君。

      柔情,本该远离权力,他向来是分得清的,他也一直有这样的自信。

      十二岁那年在顾府遇到了四岁的顾浅柔,那个小丫头第一次见他就抱着他的腿大哭,他本想将她拨开,却被那双眼泪汪汪的大眼睛盯得发怯。

      “哥哥,你带柔儿去骑马好吗?柔儿不想弹琴。”

      软乎乎的嗓音,就像扑在他身上软乎乎的小人儿一样,他的心底也软成了一团。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小小的,浅浅的温柔就潜入了他的心。

      他不必懂男女之间的爱,因为他的后宫永远不缺讨好他的女人。

      是的,何必为这些不足为重之事分心。

      但,渐渐的,强势的母亲老去,对他多了几分慈母的怜爱,大权在握的他已不需要乞求母亲的认可,但却不自觉的享受着这样的成就感,这是权力以外的满足,这种满足让人上瘾。

      当再次相遇,跪在地上的顾浅柔,不知轻重的挑战他的权威,让他不得不在意。心中隐秘角落中的种子,也开始渐渐生根发芽。

      他能克制的,这种对一个女人的好奇,给他带来的是失控的不妙感觉,他自我防御的本能将这样的萌动扼杀。但偏偏又如此孽缘,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闯入他的视线,让他心中发痒,那关住的东西越发蠢蠢欲动。

      直至南山那晚,这个他视为隐患的女子被他捡到,扑进他的怀里,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含泪的双眸,软软的声音,和女子柔软的躯体,他不受控制的将她紧紧抱住,抱住了他的不安和反常。

      他决定不再压抑,决定像一直以来自己擅长的那样,他要将他想要的东西捏在自己的手里。

      掌控人心,将其驯化,对单君炎而言,早已熟能生巧。让顾浅柔顺从他,也是在放骆云启回洛安后拴住顾家的一条锁链。

      他对她只是想要征服,并不是喜欢,他一直这样以为。

      “朕的身边容不下眼泪。”

      单君炎说这话时,亦是对他心底不知所措的掩藏。

      他很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所以顾浅柔不管怎样,只要是在他身边就好。她的名声,她的位份,她的所作所为,她到底快不快乐,他从不计较也从未放在心上。

      但,得知顾浅柔失了孩子那晚,本该回宫的他,在南山荷池的亭子里,喝了一晚的酒。

      是的,他失控了,但他不曾察觉也不会承认。

      孩子,皇嗣,他根本没有在顾浅柔身上寄予这样的期望,至于她能不能再孕,更是不重要。

      但······,他却不敢再在她面前提孩子之事。所以,当得知宁宛娴因顾浅柔而滑胎一事,他想到的是息事宁人,不再追查。

      女人的爱到底有多痴多傻,这样损己利人的事,单君炎从来不信。顾浅柔在他眼里一直是聪明人,是一个能带给他慰藉的信徒,所以他一直胸有成竹。

      那年南地灾涝,皇帝亲自前往赈灾,地方官吏互相勾结克扣赈灾款,御驾亲临,砍乌纱九项,绞簪缨一人,地方人情复杂、沾亲带故千丝万缕,酷厉手段引起部分民情激愤。单君炎被堵在了郡守宅邸,洪涝和泥流滚石阻了援军的道,堂堂帝王被区区一千地方军围困。消息传不出去,只有苦等救兵,单君炎陷入完全被动的处境,顾浅柔擅作主张,偷偷钻墙洞逃出,撑一小舟顺支流而下,去往顾氏宗源之地搬兵。涝灾汹涌,小舟被急流掀翻,幸遇河边一女子放灯祈愿涝灾平息,将她捞起并送她前往陇南顾家。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九百陇南顾氏宗兵,兵分两路奔赴郡城首府。顾浅柔骑马领兵,一路狂奔前往郡守府邸,谁知一路竟出奇的顺利,行至门前却已无围府之兵,唯有门口站立一人。顾浅柔翻身下马,那人朝她张开了双臂,她朝他奔去,投入他怀中。

      “朕已无碍。”

      “甚好。”

      疲惫不堪的她倒在了他怀中。

      单君炎看着怀中之人,心中竟有一丝后怕,他有意试探,却不曾想这丫头胆子竟这么大,居然擅作主张行如此冒险之事。但在后怕之余,单君炎也头一次体验到了寄附他人的甜蜜。

      所以,顾浅柔离不开他,也不能离开他!

      当御书房的熊熊烈火吞噬了一切,他才惊觉。

      被驯化的人不是顾浅柔,而是他自己。

      迟来的悔悟有多无力,单君炎每每夜里惊醒,梦里的熊熊烈火,衬得黑夜越发的凉意透骨,却只能任由心中怅然若失。要知道,她离开前,他眠中从来无梦。

      终于找到了顾浅柔,他决定捧出他的心献降,为她掏心掏肺,但她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这种什么都不能给的感觉,让他发堵。当他意识到尊贵如他,在顾浅柔的面前却只是在单方面的索取,他丧失了主动权,也丧失了一直以来自信满满的掌控力。

      他开始畏惧。

      原本以为就这样也很好,不管顾浅柔是因为什么留下,只要留在他身边就好。但,她腰上的牙印,她费心隐瞒之人,出现得那么的不合时宜。

      他的畏惧放大,国事和私情之间,他做出了冒险的决定,他想试探,更想赢下。所以,他成了俗人,烂俗的患得患失的普通男子。

      这些,顾浅柔知道,她了解,她心疼,她愿意继续爱他,但这些单君炎并不知道,并不知道顾浅柔张开怀抱重新拥抱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勇气与温柔。明明,他们之间早就千疮百孔,回不到从前。

      失而复得,得而又失,他们都不肯放过彼此放过自己。

      或许,他们之间缺的只是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回到朝都,正是单君炎以为的重新来过。

      但积重难返的一切,让这样的想法变得天真。顾浅柔执着的真相,慢慢的消耗着两人之间相守的决心。单君炎察觉到了,他试图挽救,却无处下手。

      顾浅柔就是这样,她若不愿,便心如顽石,不会索取,给了,也不会要。

      他们之间的疏离,成了无法阻止的东流水,冲开了过去从前,也冲淡了彼此的爱恋。

      他们都有了各自投身的事情,顾浅柔摆脱单君炎做回了顾府的小姐,成了顾吴天的母亲。而单君炎,则是做回了那个封闭内心的勤勉君王。

      初景,只是单君炎捡到的一个落魄流民。完全不同的容貌,却总做出和顾浅柔一样的举动,他一眼就看出了她身上的蹊跷,起初只是为了弄懂她的目的,但渐渐的,目的为何变得不再重要,用她刺激顾浅柔的幼稚想法也慢慢熄灭。他想要的,只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而已。

      玉嫔玉安歌,一个同样爱着单君炎的女人。当从她的嘴里得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时,单君炎一反常态的恼得掀翻了桌子。

      “朕不需要任何人教朕什么是爱!”

      留下惊魂未定的玉嫔,单君炎拂袖而去。

      时机很重要。玉嫔不知道,难得去她那儿的单君炎,半个时辰前才听完隐卫对顾浅柔夜会兀南星的详细汇报。

      时机确然重要,兀南星的每次出现,都如同悬剑与顶。皇权与私情化身双刃之剑,高高悬于三人的头顶。兀南星和顾浅柔很像,他们选择避祸逃开,而单君炎,选择伸手执剑。

      人很难爱上另一个自己,却很容易爱上与自己截然不同之人,对吗?

      唯独在这一点上,顾浅柔和单君炎出奇的一致。也正是这样的一致,共同埋葬了彼此的爱情。

      “你永远是最亮的那颗星,没有月亮的圆缺,没有太阳的起落,睁眼见你,闭眼见星空。”

      望着渐渐升起的火红朝阳,单君炎的耳边一直盘旋着顾浅柔深情的情话。

      “原来,你喜欢的是星星,不是日出。”

      自言自语的单君炎,嘴角苦涩的上扬又落寞的垂下。

      顾浅柔确实喜欢星星。星空从来璀璨,顾浅柔的星空也亮起过很多星星,它们发着不一样的光,照亮着点缀着她的一生。看向单君炎时,她看到的是不变的北辰,看向兀南星时,她看到的是迷路的北斗。偏偏那颗帝王星最耀眼,偏偏她就爱耀眼的东西,同样不移。

      只可惜,心与心之间始终隔了肚皮。

      “我们忘记了太多,真傻。”

      道歉与恳求的话不再有人听,也不会再有回应,所以卫国的皇帝不会再将心中脆弱说出口,不会再走下高高在上的冰冷皇位。

      顾浅柔带走了她的单君炎,也许,多年前就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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