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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昔日之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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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莅,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初到此地时这里还是北境一小藩国的领地,如今已成了卫国版图中的一隅。它见证了卫国皇帝励精图治的征伐,见证了卫国的日益壮大,也见证了一个他乡客在此谋生而立的努力。
卫国的皇无疑是个治世的明君,他的英名甚至从遥遥数千里外的朝都远扬至此。人们都说,这个登上帝位不久便大败姜国的皇,将带领着卫国成为比姜国更强大的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言论正变得愈发可信。
而我,滚滚风尘中偷生的世俗之女。
过往如烟雨,前事莫相惜。我是这烟雨楼的楼主,吾名,莫夕。
莫夕这个名字,并非双亲所取,缘何叫了此名,也许是想和过去情怨两断,也许是那日的火烧得像夕阳一样火红。如今,这二字俨然成了自欺欺人的虚名。
那个闹腾了好几日的孩子,明知是孽缘,却还是将她带了回来。所以,我应该还算是个好人吧。
“楼主,那小妮子又闹起来了,嚷嚷着要毁了自己的容。”
匆匆跑来的阿绮带来了一个我并不意外的消息,阿绮叫我楼主,偶尔也会叫我夕姐,她是帮我打理烟雨楼的帮手,也是我如今最好的姐妹。
“由她吧,折腾累了她便会消停。”
“这小妮子不是个省事的主,这都闹了好些天了,楼中姐妹都对此颇有微词。要不将她移到柴房去?这样矫情又自以为是的丫头,吓吓她听话得更快。”
“她的性格如此。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这些天我一直都在刻意回避,因为,阿绮口中的小妮子正是来自我想断绝的过去。即使知道我是专程去救她的,此番重逢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依旧刺耳难听。本想让她冷静下来了再去看她的,她倒像是存心不让我如愿一般,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若非如此,又怎堪“孽缘”二字。
见到她时,她正赤着脚蜷缩在墙角处。我走到了她跟前,她也抬起了头看我。眼里依稀可见的泪光和如她身上所着中衣般苍白的脸蛋,有道是,我见犹怜。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语气应该寡淡到足以掩饰我的内心。
眼中闪烁的晶莹,嘴角讥讽的弧度,她用同样缓慢的语速回应我:“我叫孙晚月。”
说完,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我。通红的双眼,眼泪却固执的只在眼中打转。
“我有个姐姐叫孙晚瑜,对了,我还有个英年早逝的哥哥,他叫,孙晨翰。柔姐姐,你可还记得?”
她的嘴角讥讽,表情却很悲伤,一字一句都像是要剜掉我的肉一般。
“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楼主,我叫莫夕。”我转过身不再看她,“至于你口中之人,她早就不存于世了。”
桌上给她准备的粥还在冒着热气,我走过去将其端起,走回了她身边:“绝食断粮,我从不觉得这是聪明人做的事。”
“聪明人?我可不是什么聪明人!我们都没你聪明,你看!你都能挣这烟花钱,出卖自己的身体出卖灵魂!哦不,你没有灵魂!”光骂还不解气,她夺过我手中的碗,将其狠狠摔碎在了地上,“你觉得你的东西我会吃吗?我宁愿饿死也不要像你这样肮脏的活着!”
“可惜了。”特意吩咐厨房给她熬的滋补的粥,竟被这般糟践。她的手脏了,我用手帕帮她擦拭,她倒没有拒绝。
“死,多容易啊,我也想过。看到我脖子上的疤了吗?我的匕首不过划破皮肉,便再也下不去了,当血滴下来的时候,我才明白,比起这样活着,我更怕死。”
她想要挣脱我的手,但这次我没让她如愿,反而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放手!我不是你,你不要脸我要!你怕死,我更怕赖活!”
听她这般谩骂,我顺势松了手,适逢她正用力想挣脱一股劲倒是让她自己伏在了地上,片刻后骂声重卷:
“真没想到,曾经的闺秀典范,现在却这般活着。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把你当榜样!你让我哥去送死,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怎么也劝不住,你害死了我哥,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你还有什么脸活着!你真下贱!”她越说越激动扬手给了我一耳光。
火辣辣的感觉爬上了我的脸,我该知道,眼前的人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小丫头了,她已经懂得如何让自己的话变得比刀子还锋利,然后刀刀见血,不留情面。
这一刻,该庆幸她还保有真性情,还是该生气她的得寸进尺?我还没有答案。
“下贱?你说我害了很多人,可是有人赃俱获?命是自己的,哪有人不爱惜自己的命,大多都是口是心非罢了。”
很想问她她刚才所说是谁告诉她的,很想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如此简单的想法却又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我抬手想摸摸她的脸,她却像是料到了一般,先一步把脸别了过去,脸上的厌弃让我心里发堵,我不想辩解什么,但也不想再让这丫头颐指气使下去。
“你说你不怕死?那你为何活到现在?被流放的途中为何不死?关在这几天为何不死?你也是想活的。”
孙晚月垂下了头,然后大笑了起来。
“你变了,可我还是我,你贪生不代表我怕死!”
连哭带笑的腔调,那张脸尤见从前的影子,为何却陌生得让人生怯。
“晚月,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幸运不用做出改变。有的时候,你不改变你就活不下去。”我再次抬手想摸摸她的脸,她也再一次嫌弃的别过了头去,我只能尴尬收手,“人求活有错吗?我承认我算不上是什么好人,但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这里安心的住着,没有人会再伤害你。”
言尽于此我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了抽泣,脚下顿了顿,再拔步时,身后的抽泣变成了嘲讽:
“你这是在补偿吗?我告诉你,你一辈子也补偿不了的!”
话音刚落,一声闷响,孙晚月已经倒在了墙边,我急忙上前查看,她已然晕了过去。
“阿绮,快叫郎中!”
好在她这几日没怎么吃饭所以没什么力气,脑袋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撞击,郎中告诉我,她只需将养几日便可恢复。
“楼主,这小妮子究竟是什么人,让你……”阿绮是个敏觉的人,有一套察言观色的本事。
“一个小冤家而已。”
再怎么强装平静,当一些人一些事重新被提及,心中也会泛起涟漪。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看着这华丽的屋子,眼前变得朦胧。昨日宛若云烟,这屋子竟满是过去的味道。我走到书桌前,缓缓提起笔,写着写着就变得不受控制,匆忙停笔,望着纸上的字,一时间泣不成声。
很久没流过眼泪的眼睛,眼泪一旦断线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平复下来过后,望着满目的“炎”字,那些久未触碰的回忆,也好似被眼泪晕开的墨痕一般,在我的脑中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