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夜灯下的影子

2、第二章 一锤定音

　　林旭没有回家，一直躲在土墙外观望，一看林岳和婴儿被赶了出来，连忙跟了上去。
　　两个男孩抱着婴儿茫然的走了两步，站在大路中间不知所措的哭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很快引来了不远处聚在大树下吃饭唠嗑的左邻右舍，他们端着碗都围了过来。
　　“小旭，你这孩子不回家吃饭站在这里哭什么？”一个系着围裙的俊俏女人走了过来问道。
　　“哟，林岳，你妹妹哭啥呢？是不是饿了，快抱回去让你妈喂喂奶。”林岳抹了眼泪抬头一看，来人正是林旭的妈妈柳琴。
　　“二婶，这不是我妹妹。这是我和林旭在树林里捡来的娃娃，我妈不让养，非让我丢回林子去。”林岳说着，又哭了起来。
　　柳琴一听吓了一跳，看向了林岳怀里的孩子。众人一听，也都围了过来。
　　因为很多人家重男轻女，这两年田间地头没少见到丢弃的女婴，但是被捡回村里来的活婴，这还是头一个。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这女娃娃长的挺周正的，可惜了。”
　　“造孽啊，这又是谁家想要儿子呢，生了闺女就扔了。”
　　“附近几个村，也没听说谁家生了啊，看看这孩子身上的衣物，有没留啥身世线索。”有人说着，就翻起了婴儿身上裹着的褥子。
　　“这能有啥线索，谁家都有的破棉褥，小岳，你们捡到她的时候还有没有纸条啥的？”
　　听到这里，躲在院里的张凤兰坐不住了，赶紧抱着女儿走了出来，“小岳，你怎么还在这里杵着，还不赶紧把这东西给扔了去。”
　　“我说林岳妈，这活生生的孩子你怎么忍心扔了啊！这孩子和你家有缘分啊，你看你家小岳多喜欢，反正你女儿还小，又有奶水，养一个也是养，顺便都养着算了。”
　　“是啊，你家小雪不是还没上户口呢，到时候两孩子一起报个双胞胎就好了，还省事。”
　　听大家都这么说，张凤兰不乐意了，白眼一翻:“省事？喝西北风就能长大？不用吃饭不用花钱啊！我养小雪这一个闺女就够了，还养个不知道谁家的赔钱货？这又不是养个小猫小狗，你们说的倒是轻巧，那你们抱去养啊！”
　　众人被张凤兰这么一呛声，也都不再说话。毕竟，眼下这个光景，谁愿意去收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自己的孩子都养着费劲。
　　“你看你这不饶人的嘴，大家也是好心，这不是你家小岳捡回来的孩子嘛。”柳琴怕凤兰的嘴得罪了人，赶紧帮她圆场。
　　“谁说是我家小岳捡回来的，这不还有小旭吗，他俩一起捡的啊！对了，二嫂，你看你家小旭也舍不得呢，要不你把这孩子抱回去，等养大了还能给小旭换个媳妇。”说到这里，张凤兰自己嘻嘻的笑了起来。
　　柳琴的脸色有些尴尬，因为她自己就是为哥哥换亲嫁过来的。不等她说话，又有人开起了玩笑，“还换啥？直接给小旭当媳妇就好，我看这闺女长大了一准是个美人，当童养媳就挺好。”
　　“真能扯，都什么年代了，还童养媳。”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众人扭头一看，是小旭的父亲林成拉着女儿林云走了过来。
　　“哎哟，二哥来了，你来的正好，我二嫂正想给您收养一个小闺女呢。你快来看看，这闺女长的可俊了，一点也不比你家小云差。”张凤兰说着，一把拉过林云，“小云，快看看，让她给你做妹妹好不好？”
　　林云已是7岁的年纪，小脸圆圆，两个羊角辫在耳朵后面忽闪着，挤到了林岳旁边。说也奇怪，这婴儿看到林云，竟然不再哭泣，甜甜一笑。小姑娘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洋娃娃一样的妹妹。
　　“爹，爹，我想要这个妹妹。”林云、林旭眼巴巴的看向林成，懵懂的他们并不知道，父亲的决定将决定这个女婴的生死去留。
　　林成对着张凤兰微微一笑，其实，他早已把事情听了个分明。
　　“好啊，闺女疼爹，我正想再养个小闺女呢，可惜你嫂子结扎了，不能生了。再说，今天除夕夜，各家都团圆呢，这孩子来到咱林家湾就是缘分，就是命不该绝，已经被丢了一次，哪有再丢一次的道理！你们不养，我养！”
　　林成说完，看向妻子。柳琴心领神会，温婉一笑，从林岳手里接过了孩子。林岳抽噎着，万分不舍却又不得不松了手。
　　“林老二，你家都两个孩子了，再养一个你不怕吃穷了你啊！”人群里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一个女娃娃家能吃多少，我多干点活，就把口粮节约出来了。毕竟是条人命呢。”林成拉过小云和小旭，柳琴抱着婴儿:“走吧，咱回家吃团圆饭。”
　　“我说老二啊，你这捡个孩子，搞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就不怕将来养大了，人家亲生父母再过来要？”
　　“要也不给他！再说，他们扔都扔了，还有脸要？”不用林成回答，有人已经替他回怼了过去。
　　“那可说不准，万一将来这女娃娃长大了自己要去找亲妈呢，这事可多了去了。”
　　众人还在七嘴八舌的议论，林成一家已经走远了。
　　夜色渐深，人群慢慢的散去了。林岳忘记了饥饿，还蹲在自家的土墙下抽泣，他的心里忧伤又欣喜。
　　其实他很明白，这个女婴去了小旭家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小旭妈妈比他妈妈温柔多了，人又那么漂亮，这个婴儿也那么漂亮，他们本就该是一家的吧。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这么难过？望着天上的星星，林岳又想起了女婴那水灵灵的大眼睛。
　　此时，年仅五岁的林岳并不清楚，原来那粉色毛毯上的蝴蝶已经悄悄飞进了他的心里，而这晚的星星将成为他这一生永远追逐的白月光。

　　回去的路上，林云十分欢喜，蹦蹦跳跳的问道:“爹，我们给小妹妹取个什么名字呢？”
　　林成俯身看了看女婴忽灵灵的眼睛道:“今儿除夕夜，就叫她林夕吧，你们看咋样？”
　　“林夕，真好听，妹妹也有名字了。”小云和小旭说着，咯咯的笑了起来。
　　说话间，一家人已经回到自家院里，柳琴把孩子递给林成，搬出小方桌，盛了一小碗米饭和白酒放在小方桌上，点上香，对天而拜。
　　“小云，小旭，都过来，拜拜天老爷。”两个孩子并不懂母亲的信仰，但每逢过年过节，母亲都会烧香祭拜，这种仪式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庄严感。
　　尤其今晚因为有了小妹妹的加入，似乎显得格外神圣些。
　　孩子们也一改往日的顽皮，乖乖的跪下一起磕了头。
　　林成在一旁看着这一双儿女，很是欣慰:“小云，小旭，你俩呢，也都懂事了，有啥话爹也就直说了。林夕虽说是捡来的，但是既然来到咱家就是缘分，以后她就是你们的亲妹妹了，一定要对林夕好，不许欺负她。”
　　“知道了，爹。”林旭和林云异口同声的回答道。
　　拜过天老爷，林云和林旭坐在院子里做起了作业。林成夫妻俩却没闲着，一个烧火，一个掌灶，很快就给女婴做了一碗鸡蛋面汤，一勺一勺仔细的喂着。
　　孩子这么小，总喝面汤也不是办法，两人商量着明天拉点粮食和土豆去卖。专门买一头□□羊，给这孩子喝羊奶。
　　说话间，林成的母亲颠着小脚晃了进来。
　　“老二啊，听说你捡回来个丫头片子？谁让你们养这野孩子的，赔钱货，等养大了再回去认了亲娘，那就是鸡飞蛋打啊。”老太太撇着嘴，不满的瞪了一眼抱着婴儿的柳琴。
　　“妈，您不是耳朵不好吗，这消息还挺灵通。”柳琴看到婆婆驾到，赶紧站起身来，搬椅子。
　　“妈！这是一条命啊，我们不养就没人养了。你是没见啊，这丫头长得好看着呢，您看看。”林成说着，给媳妇儿使了个眼色。
　　“我没那功夫看！我说老二啊，你要有这闲钱也帮帮你哥啊，给他再娶个媳妇啊！你现在是出息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过成了一家人，你大哥三十好几了还打着光棍呢！你可别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妈，大哥要想成家，得先把他的酒和打人的毛病戒了，要不再娶一个还得被他打跑了。”柳琴没忍住轻声嘟囔了一句。
　　“嘿，我说老二媳妇，你这话怎么说的？那媳妇不听话不就得调教吗？都像老二惯着你一样，这媳妇儿们还不上了天。”老太太翻了媳妇一眼，转而又哭丧着脸继续和儿子诉苦。
　　“老二啊，你爹去的早，我把你们几个拉扯大不容易，我这辈子五个儿子，就林慈那一个闺女，前几年最困难的时候，让你大哥打着光棍，单单给你换了媳妇，为啥呢？就是看你能干，庄稼活是把好手，指望着你能帮衬一下你兄弟们，你不能就顾自己啊！”老太太说着，撩起衣襟抹起了眼泪。
　　“帮的还少吗？这兄弟几个，从耕田到犁地，从育苗到播种，他们哪家的田不是林老二拉着我们自家的牛给他们耕的？”柳琴实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那也是我儿子干活又不是你干的，你厉害什么劲？再说，你可是换亲，是我用闺女换来的媳妇，我们林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老太太不乐意了，端出了婆婆的架子。
　　“换亲怎么了？换来的媳妇就不值钱吗？自己的闺女不也是换亲？”柳琴别的都能忍，就是听不得别人拿她的换亲说事。
　　林成一看这架势不对，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妈，我直说了吧，这孩子和咱家有缘，是林旭从树林捡回来的，人命一条啊，我既然遇到了就不会再把她丢掉。今天这个主我做了，再给您养个小孙女，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林成虽然满脸堆笑，语气却是不容反驳，一锤定音。
　　“行，老二啊，你现在有出息了。妈的话是再也听不进去了，行吧，你养你的，反正这孙女，我不认。”老太太气鼓鼓的回去了。
　　她怎能想到，几年以后，这个被她嫌弃的赔钱货会成了大家争抢的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