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夜灯下的影子

1、第 1 章除夕与女婴 除夕与女婴

　　很多年后，当林夕再次听林岳讲起那个除夕夜，才明白原来生命里所有的遇见都是命运的安排。
　　那时候的林家湾，树浴匆匆，碧水环山，是方圆几百里出了名的秀美之地。
　　正值除夕夜，一轮弯月挂在枝头，分外宁静而皎洁。
　　不过，小路上两个在外玩火炮的男孩正往家赶，可没心思去欣赏月色。
　　“林岳，你走快点，这么晚了，到家我妈又要揍我了。”林旭匆匆的走在前面，伸手摸了摸裤兜里还剩下的火炮。
　　“就你听话，怕什么，不就挨顿揍么，小旭，你妈那鞋底子还没我妈的烧火棍打得疼呢。”林岳依旧不紧不慢的晃悠着慢慢走着。“今天是除夕，我可不想惹我妈生气。都怪你，非要去田边稀泥里玩炮，跑了这么远。”林旭说着，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星星和月亮，像极了母亲的眼睛和嘴巴。
　　夕阳早已西下，村落里袅袅的炊烟也已消散，只有各家大人呼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除夕之夜里此起彼伏。
　　“快听，是不是你妈在喊你回家吃饭？”路过村头的那片杨树林时，林岳看着着急的小旭，故意逗他。
　　“没有吧？好像是壮壮妈的声音。”小旭顿时紧张了起来，支起耳朵仔细的听了听。
　　“真是你妈！你再听！”小旭越是紧张，林岳越是逗他。
　　两个孩子就这么静了下来，倒是真的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在杨树林的深处，传来几声微弱的叫声，仔细一听，像猫，又或是猫头鹰。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因为树林后面就是一片坟地，在大人的嘴里，这个地方素来是有些不干净的，尤其是在晚上。
　　小旭有些紧张，拉着林岳就要往村里跑。林岳却是个胆大的，甩开林旭的手，壮起胆子非要去树林里面看个究竟。
　　此时，虽然夜色渐深，但是头顶的一轮皎月分外明亮，小树林本也不太浓密，疏影横斜的林子里倒也看的分明。
　　远远的，林岳就看到一个粉色的包裹，他四处张望了下，确定声音正是从这个包裹里传出来的。
　　此时，他的心里已经明白，这是一个被丢掉的弃婴——因为这并不是他们见到的第一个弃婴。
　　在两村交界处那些田间地头的深沟里，割草捡柴、追逐打闹的他们偶尔也会看到几个这种形状的包裹。听大人说，有些重男轻女的人家为了生儿子，生下的女儿就会溺死丢掉，那些包裹里都是被丢弃的女婴，并且严禁他们去触碰。
　　林岳淘气、胆大，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打架骂人。几乎所有大人禁止的事他都敢做，但这种弃婴的包裹他从来不敢去打开。
　　他实在无法想象，如果打开那些包裹，会看到一副怎样的情形，是不是如同爹的羊圈里那些不幸死去的小羊羔，僵硬又肮脏。每到这些时候，他都会庆幸自己是个男孩，这样妹妹小雪生下来才没有被母亲弃在田间地头喂了野狗。
　　不顾树林外小旭一声声焦急的呼唤，林岳鬼使神差走了过去。毕竟，之前见到的都是被溺死的女婴，这活着的还是第一次见。
　　快走近的时候，林岳才看到包裹旁边竟然有一只很大的猫头鹰，正昂着头，幽幽的瞪着他。
　　他并不怕猫头鹰，不过，这么大还这么镇定的猫头鹰，他倒是头一次见。林岳不由的有些恐惧，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婴孩还是因为这头猫头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壮起胆子迎了过去，猫头鹰看到有人过来，终于仰头飞走了，飞到了树林深处。
　　林岳这才看清楚，粉色包裹里一个小小的女婴正在咿咿呀呀，她的脸庞白白净净，粉粉嫩嫩，闪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正盯着天上的星星看得入神。
　　林岳不由的也看的入了神。他是有妹妹的，也就刚过百天，村里人都夸他的妹妹白净漂亮，但是这个娃娃比他妹妹更漂亮。
　　在林家湾，这么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孩儿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还有她身上裹着的这条粉色毛毯，上面的印花蝴蝶色彩斑斓，栩栩如生，也跟她一样漂亮。
　　就这一眼，林岳再也挪不动脚步，虽然小旭正在急切的唤他回去，虽然明知道母亲根本就不喜欢女娃……但是树林里这么多虫子，蚂蚁，夜里又很冷，说不定还会下雨，怎么能把这么漂亮的娃娃丢在这里呢？
　　想到这里，林岳俯身抱起这个粉嫩的婴儿，小心翼翼的走出了树林。
　　林旭正在玩着火柴，扭头看到林岳竟然抱了个襁褓出来！因为这两年在田间地头见得多了，他们知道这种襁褓里包的都是死孩子。
　　“林岳！你怎么能捡这个，那是死孩子，快丢下。林旭吓得退了一步。
　　“怕什么，这是个活的，还很好看。不信你看看，比我妹妹都好看。”林岳说着，把包裹递到林旭面前。因为在家里没少抱妹妹，林岳抱孩子的姿势倒也娴熟。
　　林旭一听，连忙凑了上去。此时，因为已经走出了树林，月色更加明亮，婴儿的五官一下子看的清清楚楚。
　　这真的是一个好看的孩子，粉嘟嘟的小脸上，亮晶晶的眼睛正滴溜溜乱转，尤其是身上裹着的粉色毛毯，那上面绣着的几只蝴蝶愈发衬得她像朵娇嫩的花蕾。
　　“呀，真是活的，真好看，幸亏被你发现了，要不然就.....，可是林岳，你把她抱回家，你妈不打你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肯定又要拿烧火棍抽我一顿。”想起妈妈，林岳皱起了眉头。“不管了，先抱回家再说吧。咱俩一起先去我家吧！”
　　就这样，林岳抱着那个粉色的包裹，这两个五岁的男孩给林家湾捡回了一个漂亮的女婴。
　　“你这瓜娃子，怎么连死孩子都敢往家里捡？赶紧给我扔回去，哪里捡来的扔哪里去！”隔着低矮的土墙，张凤兰对林岳的斥骂被立在门外的林旭听了个一清二楚。
　　“妈，这不是死孩子，是活的，特别好看，我们养着她吧，妈，你看看啊！”林岳顾不得去躲妈妈手里拎着的烧火棍，坚持要让妈妈看一眼，他希望这个漂亮的婴儿能引起妈妈的喜爱和怜悯。
　　“活的也不行，你和小雪我都养不起了，你还给我捡来这样一个赔钱货！家里都快没米了你不知道？赶紧给我抱走，哪里捡的扔哪里去，别让她死在家里了，晦气。”
　　“妈！我不吃米了行不，以后我就喝汤，她也跟着我喝汤。”林岳眼里噙着泪，哀求的看着妈妈。
　　“瓜娃子，喝汤能喝饱？不打你皮痒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再不抱走，今晚上我就把她摁尿盆里溺死。”张凤兰黑起了脸，开始吓唬林大亮。
　　“爹。”林岳毕竟是孩子，被唬的没了主意，无助的看向蹲在羊圈旁的父亲林文东。
　　林文东低下头去，并不搭腔。作为一个羊倌，自己除了放羊和摸鱼一无是处，种地不行，力气不够，说话木讷，连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快养不起了，这个家，从来也没有他发言的份。
　　这时，外面不知谁家的狗叫了起来，林岳怀里一直很安静的婴儿像是被吓到了，忽然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林岳抱着哭泣的婴儿，一下子不知所措，可怜巴巴的求着妈妈:“妈，她是不是饿了，你喂她吃口奶吧，你喂完我就抱走，要不她会饿死的。”
　　“赶紧抱走，还吃什么奶，吃了养不活也是浪费，我这奶水还不够你妹妹吃的。”张凤兰说着就要推着林岳出去。
　　“妈！妈！我求求你了！”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林岳也急的哭了起来。
　　张凤兰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一眼看上了婴儿身上那个印着粉色蝴蝶的毛毯。
　　这种蝴蝶印花，这种毛毯质地，别说整个林家湾，就是几十里外繁华的向家镇也找不出几个来。这个蝴蝶毛毯可真漂亮，就这么扔了太可惜了。而且，看这孩子白白净净，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其他什么值钱的物件。
　　这么想着，张凤兰冷冰冰的脸色缓和了下来:“这样吧，见一面也是缘分，把孩子给我，我喂她吃口奶，再给她裹厚点，裹上棉褥，这样她在外面也冻不死了。”说着，她从林岳手中接过婴儿，钻进了里屋。
　　油灯昏暗，还没有窗外的月色明亮，林岳也看不清楚妈妈在做什么，他只盼着她能软下心来，留下这个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婴儿再次发出了哭声，张凤兰才抱着孩子走了出来。这时，谁也没注意到，婴儿身上的蝴蝶毛毯已经不见，而是裹着一层破破烂烂的棉絮。
　　“好了，小岳，奶也喂了，也给她包上褥子了，我们也算尽心了，从哪儿捡来的送回哪儿去吧，要是她命大，今晚不被恶狗吃了，明天谁想养，谁会去抱走的。”张凤兰说着，把婴儿塞给了林岳，不由分说的把林岳推出了门外。
　　她顾不得门外孩子们的嚎啕大哭，赶紧回屋打开床头的木衣箱，把那个粉色的蝴蝶毛毯和一枚小小的玉佛压在箱底，又上了锁。
　　这一锁，女婴的身世秘密就被锁了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