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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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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晾晒完衣物后,许安嘉对付地吃了几口面包,便回到了卧室。
虽说现下人已清醒不少,但他苍白的面容上仍带着几分倦怠,将窗户打开通风后,他顺手又将窗帘拉了起来。
对着这般难得明媚娇艳的日头,许安嘉却未感欢欣,只嫌聒噪,好在这帘子的布料厚重敦实,如同壁垒,将屋里屋外分隔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于是这屋内唯一的光源便只剩下工作台上的台灯了,灯光是姜黄色的,不晃眼,却也没多敞亮,像是风里被吹打得呜咽的烛火,只堪堪照清木桌的一角,亦将许安嘉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扯得极长极淡。
尽管他心底并不喜昏暗阴郁的氛围,但比之将整个身子都暴露在外时体会到的窒息感,这点不适,便也算不得难忍了。
许安嘉本科念的是绘画专业,都说搞艺术的多多少少都有点怪癖,对此,许安嘉不可置否,别人如何那自是管不着的,但对于安嘉自己而言,却是再没有比追求艺术更好用的借口了。
至少躲在这样的壳子下,人们对着他那古怪荒僻的性子,多少还是带着几分包容的。
好在许安嘉的运气不差,还未毕业时便被现在的公司看中了,对方甚至允许他居家办公,平日里许安嘉也会另接一些插画的订单,生活虽说谈不上大富大贵,完成了阶级跨越,但起码也是实现了经济自由的。
对于自己的画,许安嘉听到最多的评价便是“真实”——这倒不是说他的笔触有多写实,而是指画面整体所呈现出的氛围感,特别是他笔下的人物,不论是怎样的动作,带着怎样的情绪,那双眼睛总显得格外灵动,好似正直勾勾地望向纸外似的,看着画,就像是在与画里的角色对视,就连许安嘉的老师都说,安嘉的画技实则只有五分,却因这种“真实感”给硬生生拔高到了七八分。
也因此,向许安嘉约稿的,大多挑的都是人物画。
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
对方每次开口要的都是风景画,对画面也不多做要求,每每只三言两语地点出需要的元素,剩下便都任由许安嘉发挥。
因两人都不属话多的类型,除却必要的交互,平日里甚少寒暄或是客套,这点叫许安嘉感到自在不少,出稿亦是快了很多,一来二往的,两人的合作也慢慢多了起来。
直到上周收到了对方寄来的样书,安嘉这才知道他原是个作家,还是专写恐怖小说的。
那书的扉页写着这样的话:
“安,我觉得你笔下的景色,其实远比人物要来的震撼,看着他们,就像是直面了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的东西,让我深感悚然的同时又灵感顿出。”
也就是那刻,安嘉破天荒地产生了想要与之交流的冲动,只是在对着屏幕打打删删了半天后,他却到底还是放弃了。
即便是倾诉,也改变不了现状。
许安嘉握着笔的手不由顿住了,他轻咬唇瓣,垂眸看向手中杂乱无章的线稿,乌青的眉紧蹙,心头只觉阵阵烦躁。
“......”
在短暂的纠结之后,许安嘉轻叹一声,然后毫无留恋地将画了大半天的草图删得干干净净。
他今天的状态属实不适合工作。
绘画是许安嘉用以躲避非难的壳,也是他唯一能宣泄情绪的途径。
与丹尼斯床底的“怪物”不同,许安嘉的怪物并不甘于龟缩在床底,而是盘踞了他呼吸着的每片空气。
他害怕视线。
“眼睛是通往心灵的窗户。”
这是每个孩子从小就会挂在嘴边的话,可落在许安嘉的耳朵里,却更像是恶魔蛊惑的絮语。
自那场高烧后,许安嘉便对视线变得极为敏感,于他而言,视线里包裹了太多的讯息,可以是善,可以是恶,可以是期盼,可以是失落,可以是愤怒,可以是悲痛,甚至可以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然而不论是哪种,它们都并非虚无缥缈,而是切切实实的存在,会在自己不备之时,落在肩头,透过布料,融入骨血,至死方休。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关在满是镜子的没有出口的房间,里面倒映着无数个各种嘴脸的自己,就算是愤怒地用拳头将其砸碎,也只能得到更多的碎片,更多的“自己”。
幼年时的许安嘉也不是没想过与父母倾诉,然而换来的唯有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和精神科医生“神经质”的批语。
甚至于,在吃完医生开的药后,那些视线却并未如许安嘉预想的那般,就此消失,而是愈发多了起来,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挣扎不得。
“你一个男人,怕什么?”
“何况,谁没事无聊天天就盯着你看啊?”
“再者,要是没做亏心事,你犯得着这般疑神疑鬼的?”
......
许安嘉已经记不清自己曾回答过多少次这般重复且无意义的问题了,明明他觉得自己无比正常,但周遭的人却总不服输地要按着他的头,逼他去承认自己就是患了病。
最终,许安嘉倦了,选择将自己封闭。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懦弱,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若不是在挣扎时触碰到了画笔,自己恐早就沦落为彻头彻尾的疯子。
人们总说他笔下的画格外“真实”,但许安嘉心里却是清如明镜,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艺术的天分,不过是借由纸笔宣发那压在胸腔无法言诉的恐惧。
谁又能料想,从腐烂的伤口挤出的脓血,经过包装,竟也能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追捧的佳酿。
对此,许安嘉却未感讽刺,或者说,他能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活到现在,便已然是耗尽了心神,又怎么还有余力去估量其他?
许安嘉只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枚巨大的眼球里,一举一动皆受窥伺,每当用余光捕捉到点动静时,他总会下意识地被恐惧俘获,忍不住便僵了身子,甚至因为这畏惧,失去了回头的勇气。
而现下,那些潜藏在心底,安分了没多久的惊惧与焦躁又开始蠢蠢欲动,许安嘉苍白消瘦的面容闪过挣扎和厌弃,但最终,还是归于妥协的死寂。
于是他放下笔,关了灯,摸黑走到了床边,木质鞋底踩在地板发出的轻微闷响,很快便被抚平了。
像是失去了力气,许安嘉重重地跌落在了床上,却出乎意料的,没发出什么声响。
“好在没有把被子弄脏。”埋首于被褥的安嘉感受着胸腔内加快了的心跳,忍不住庆幸地嘟囔了句,然后依恋地用脸颊蹭了蹭褥面。
“只要躲在被子里,就可以将所有不安隔绝在外。”
这本该是带着调侃的玩笑话,却被许安嘉奉为圭臬。
那时,陷落在恐惧里走投无路的安嘉只得紧闭双眸,将自己龟缩在被子里,连发丝都不敢外露,希冀这般便能获得安眠。
或许是祈祷奏了效,许安嘉终于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只是,这般珍贵的馈赠,又怎么可能不标价码。
似是不堪重负,在撒娇般地蹭了蹭被褥后,许安嘉闭上了眸,上挑的眼尾带着点点莹光,在浓重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他低低地喘息着,玉削的手指紧紧抓着被褥,本就宽大的衣摆因这般动作而向上翻卷,露出了两枚小巧圆润的腰窝。
能叫他得以喘息的,也唯有身下这一床被褥。
或许今早太过频繁地忆起旧事,许安嘉索性便放任自己沉湎在那些回忆里。
这床薄被是他七岁生日时,许母为他买的,到如今,已陪伴了许安嘉整整十六个年头。
幼年的事还能记得清楚的着实不多,那夜的梦魇是一桩,买下这床被褥便是另一桩。
那天恰逢初雪,安嘉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与许母牵着手一同逛商城 。安嘉虽活泼却不闹人,到了外面更是听大人的话,并不会见了吃食玩具就不管不顾地甩开母亲的手奔过去。
然而这般听话的安嘉却破天荒地在商场里抓着床被褥又哭又闹,任许母怎么哄都不肯撒手。
“安嘉,听话,这只是床被子,不能吃也不能玩,你乖乖的放开,妈妈带你去那边卖玩具的店铺好不好?”
然而安嘉只是哽咽着摇头,手里更是紧紧揪着被角不愿放开。
这还是许安嘉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什么如此执着。
幼年的安嘉其实根本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在路过这间平平无奇甚至透着几分衰颓和诡异的店铺时,他的腿就像是生了根发了芽,怎么都迈不开脚。
半拉半拽地让母亲跟着自己一道进入后,安嘉的目光便被角落的被褥深深吸引,还不待许母开口,他便自个跑了过去,伸出白白嫩嫩的手轻轻地摸了摸被褥。
触手温润顺滑,还带着微微的弹性,叫安嘉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他轻轻地“咦”了声,然后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自己圆鼓鼓的脸颊,发现好似并无分别,便忍不住地又探手摸了摸,发现这回触感虽依旧柔软细腻,却又带了绒绒的感觉,很像父亲买给他的兔毛围巾。
我想要它。
心底蓦然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妈妈,我想要这个。”安嘉回首,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欣喜,脆生生地开口:“想要被子做生日礼物!”
许母却不喜欢这布料的颜色,脏兮兮,灰扑扑的,像是腌得干干巴巴的咸菜,哪像是能给孩子盖的,当即便有些不快,但还是好脾气的哄着,“安嘉乖,这被子有什么稀罕的,等下妈妈送你更棒的礼物。”
“妈妈不是答应我了吗?礼物让我自己挑。”可是一向听话的安嘉这回却不肯答允,避开了母亲的手后,嘟着粉嫩嫩的嘴唇不满道,“我就要这个!这个摸着舒服!像兔兔!”
还不待许母多劝,安嘉便抓着布料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大有不买下来便不罢休的架势,只吵的许母额角抽搐。
原本安静的店铺登时吵闹的不行。
而唯一的店员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长衫,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踹着手坐在柜台后的摇椅上闭目养神,店里这般大的动静,却不见他眼皮子撩动一下。
柜台内外,泾渭分明得就像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