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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 ...

  •   当拉斐尔·欧文被告知必须在一个月内补齐学费欠款的时候,正是安格萨尔镇的黄昏时刻。

      哈德酒馆里的人并不多,从擦得锃亮的玻璃窗看去,正能望见橙红色的落日坠向远处的海平面,万道瞩目辉光剖开天边厚厚的云层。透过云层,银发的年轻人似乎已看见了远方那座瞩目的建筑——那是肯尼特大学的观星台。

      他仰望着那座对他而言神圣无比的建筑,内心的悲哀被再一次唤起。拉斐尔本人曾经也属于那里,这段日子对于他而言无比美好,但此刻,它对于他而言遥不可及——至少是在他又能交得起学费之前。

      一个月前,他被告知应该缴纳本学期的学费。在看到那笔款子时,拉斐尔简直傻了眼。作为一个穷学生,他自然没有办法凭空变出几千块来,于是,意料之中的,拉斐尔不得不离开了这所大学。

      现在,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正待在这个小酒馆打工来填补学费,此刻他的工作早已结束。现在待在这不是为了喝酒,而仅仅是为了排遣内心的孤寂。

      吧台旁,老板娘正调制一杯新酒。搅拌棒与玻璃触碰,发出叮叮的脆响。忽然,这静谧的氛围被木门的呻吟声打断。那是铁匠吉布斯,他红红的鼻子似乎因为兴奋而变得更红了。吉布斯挥舞着手里的报纸,激动得似乎喘不上气来:

      “伙计们!伙计们!渡鸦号被诺亚勋爵的船击沉了,海盗们全都被一窝端了!大海又是属于我们的了!”

      酒馆里的人群发出一阵兴奋的嗡嗡声,要知道,在海盗们占领大海之前,这里家家户户都几乎要靠着大海谋生。

      片刻后,终于有人迟疑着问道:“渡鸦号?你是说海盗头子狄兰的那艘船?”

      听到这句话,吉布斯的脸色略黯淡了些,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神态。

      “是的!不过狄兰没有被抓。而是跳进了海里,但我们仍不用担心,那些锋利的礁石会把他拍成碎片的!”

      大家一同欢呼起来,更有甚者把帽子抛向高空,一人起而众人随,很快报纸,帽子,围巾飞得此起彼伏。不知哪个倒霉蛋的帽子挂在了酒馆的房顶上,他大声咒骂起来,引得周围人连连发笑...

      酒馆原先的宁静荡然无存。拉斐尔被这喧闹惹得心烦,于是穿过沸腾的人群和帽子,他逃也似得离开了这里。

      此刻太阳早已落山,星辰初起。咸咸的海风中仍夹杂着白天的暖气,安静的街道上,隐隐听得见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他沿街走向海边,任凭镇子里的灯火在他身后远去,在一块礁石上,拉斐尔坐了下来。凸起的藤壶与石灰管虫的硬壳堆叠在一起,成为某些久远历史的见证者。

      这些锋利的东西胳着他的手,拉斐尔并不介意,他翻腾着包,找出了那把咖啡色的里拉琴。琴很旧,他还记得,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一只螃蟹从他脚边爬过,隐匿进了地下的沙洞里。沉吟片刻,拉斐尔拨动了第一声乐音。

      “你将去往斯卡布罗集市吗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记得为我向住在那的人问好

      他曾经是我真正的爱人”

      琴弦颤抖着发出嗡鸣,经琴箱后更加悠扬,合着低吟传出一曲《斯卡布罗集市》。在辽阔无人的海边回响着。

      然而一曲未完,拉斐尔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似乎被冲到了沙滩上。先是一些木质的碎片,接着是一个黑色的不明物体。借着那夜明亮的月光,他托了托眼镜——然后发现那似乎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陌生男人。一头棕发,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身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狰狞的伤口,其中一部分已经肿胀。腿部似乎伤得尤为严重,北国的春天,海面上仍有一些冰碴。此刻,这个人正是和一些木头碎片躺在岸边的冰里,嘴唇冻得青紫,但仍有生命体征。

      看到这些,拉斐尔久梦乍回。他迅速扶起陌生人,将自己的外套给他裹上。但这无济于事,他感到那人的身体开始发抖。事态紧急,于是思考片刻,拉斐尔做出了决定。

      春寒料峭,北国的夜格外的冷。拉斐尔升起火炉,干冷的空气才逐渐变得温暖起来。小屋床头的煤油灯寂寂地燃着,干裂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海滩上捡回来的陌生人正躺在床上。

      拉斐尔将此人安顿好后,便坐在床边仔细地观察着他,摇曳的灯光下,他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并不是棕色,而是一种罕见的橘色,介于红发与金发之间,被一件藏蓝色的头巾束起一部分。

      发丝间隐藏的是一只略显夸张的耳环,末端的宝石堪堪红的要滴下血来。剩下的还有一件宽松的白色水手衫,似乎是棉麻所就,已划得七零八落。

      “他看上去是那种常和大海打交道的人。”

      一边翻找着药品,拉斐尔这样想着。过了段时间,青年男人的境况略显好转,但依旧没有醒来,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似乎睡得深沉。即使上药时也是这样,除了几声闷哼,便再没什么动静。

      夜已深,尽管拉斐尔好奇他遭遇了什么,但还是逐渐控制不住上下打架的眼皮。男人的呼吸声很有规律,合着火炉里木柴的爆响,仿佛成了一首神异的催眠曲。很快,那长满了银发的头颅低低的垂了下去,落在了床沿。

      窗子被风吹开,北国海边的夜很冷,但屋子里的人都没有醒来。一个是因为伤得太重,另一个是因为忙得太累。唯有窗边瓶中的一支满天星发现了这一点,但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随着风摇曳,白色的小花点着头,仿佛在预示着某些有趣的事情将要到来。

      清晨,鸟儿叫还没有鸣叫,拉斐尔就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砸醒了。

      一双祖母绿般的眼睛正惊异地盯着他看,眼前是昨天那个家伙。他看上去好多了,一束橘色的发辫垂下,末梢缀有一颗银色的珠饰,正随着晨风晃荡,瘙痒着他的脸颊。不用说,那一定就是把他砸醒的罪魁祸首。见他醒来,对方饶有兴趣地挑起了一边眉毛:

      “看起来我十分幸运地被一位善良的先生救了?”

      关于这个问题,拉斐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幸好,对方自己问出了下一句话:

      “那么,你难道不好奇我经历了什么?”

      拉斐尔抬头,发现他正在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看着自己。

      的确,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沉吟片刻,他终于决定还是不问什么。

      “无论你经历了什么,先生,那都过去了。况且我不觉得那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那家伙爽朗的笑了起来:“好吧,您真是让我吃惊,事实上,如果你真的有兴趣,我会告诉你的,冒着被你赶出去的风险。”

      不管怎样,他也让拉斐尔吃惊了,拉斐尔从未见过,至少是在有生之年里,像这样伤成这样还有心思开玩笑的人。

      “那么我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做狄兰,狄兰·巴特勒。”

      几秒钟尴尬的沉默,海盗先生所期望的震慑效果似乎并没有达到,因为拉斐尔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末了居然还笑着打趣了一句:“先生,您的自我介绍真短。”

      现在轮到狄兰开始惊讶了:怎么会有这么淡定的人...无法抑制的,他开始怀疑眼前人的身份,莫非他是什么海盗世家的人?还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隐士?这些拉斐尔当然都不是,即使是,他也并不自知。

      如果他也像其他邻居喜欢听时事要闻的话,当然也会知道这些。但不幸的是,这位学者从来都懒得关注。毕竟对于他还有更多重要的事需要考虑,例如说他的学费,又或者是他的研究。

      ......

      心思缜密的拉斐尔当然发现了对方眼神中的微妙变化,但他也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反应那么大。

      “再待下去也许不是个好主意”

      拉斐尔对自己说。于是,在海盗先生紧盯着的目光中,拉斐尔莫名其妙地走了出去,开始置办今天的早饭。

      窗外的鸟儿开始鸣叫了,木质柜子上的吐司和黄油都被牛皮纸包好,静静地趟着。无论怎样,他已经做好了让那人久留的准备。

      学者取下双人份的面包,抹上黄油,脸上不经意间绽开了一个微笑。这个微笑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恰如他没有注意到渐渐漫过窗台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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