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子之昌兮（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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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陈昌张大了嘴，一般是因为被点到，一半是因为惊叹于陈蒨不愧是能当皇帝的人，手里没有剧本，也能发现机会。
按理说他应当阻止陈蒨，可是以陈蒨的才学，就是拦住了他，日后陈霸先发迹了，也一样能有一番成就，而且他还不知道太清之乱的时候自己境遇如何，只有有一点被俘虏到北朝的可能性，他就得和陈蒨处理好关系。
于是他开口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阿爷你在广州当中兵参军，手下管那么多兵疙，总需要一个帮手。”
陈蒨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也道：“昌儿他们还小，我这个兄长的在旁边总能帮上一点。”
陈道谭见着他们两个小的串联一气，只能摆手，而陈霸先本来就很看好自己这个侄子，觉得他愿意来帮忙，自然再好不过了，于是也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等到吃完了饭，大家就要各自回房，陈昌却在院子里堵住了陈蒨。
陈蒨见了他，停下脚步：“有事吗。”
“我今天帮你说话了。”陈昌的意思很明确，来要报酬。
“明天我带你出去买糖吃。”陈蒨哄他。
陈昌摇头拒绝：“不要，我要你教我练剑。”
培养感情的第一步，增加相处时间。
陈蒨看着他，笑了：”你现在能拿起来什么剑。”
“那你到了广州之后教我读兵书。”陈昌道。
他顿了顿，看着陈蒨的眼睛：“老师说，不出十年，天下必乱，阿兄若有大志，当早做准备。
陈蒨的眼神忽然凌冽起来，像是剖开竹简的利刃，陈昌被他看着，忍不住想要后退一步，然而还是忍住了避开的冲动，站定了：“阿兄眼睛里，有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在陈霸先眼睛里也看到过，名为野心，读作不甘，是从心底烧起来的火。这种火焰对于陈昌来说，向来是稀缺品，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身份，他根本不想争天下那个位置，但是却是支撑面前的男人和陈霸先不知疲倦的动力，让他们奋不顾身，悍不畏死。
看着陈蒨惊愕的表情，他愉快地笑出了声：“阿兄他日若富贵，勿忘与我一屋书。”
陈蒨定了定神，虽然不明白面前这个小孩子如何断定他就能富贵，然而奉承话谁都爱听，何况这也是他所希望的，于是只是蹲下来刮了刮他的鼻子，问他：“先贵者汝阿父也，何不向他求此。”
陈昌用一种很笃定，一字一顿的声音道：“昔宋太尉元景以座赐侄，世隆又以座赐弟。“
武将之家，叔死侄继是常有之事，但兄终弟及也并不罕见，年龄就是天然的优势。
他这句话说出来，陈蒨看他的眼神就明显不一样了。
他也毫不畏惧地和陈蒨对视，月光照在他们肩头上，就好像秋天里夙昔结的霜，最终陈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弟如此，我家当犹盛韦、柳。”
韦柳两家是当时襄阳一带代出名将的世家，显贵一时，如果是萧映在这里，一定不会这么说，然而陈蒨太年轻，年轻也就意味着骄狂，所以他敢夸下这样的海口，何况从未来来说，也并非虚话。
陈昌想，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史书里他这个陈霸先的儿子毫无存在感的原因，因为和陈蒨比起来他的确可以算胸无大志，于是他叹了一口气，想，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已经想好了万一还是在江陵出事了，要同陈蒨要什么了，只是但愿不会用到。
他看着陈蒨的眼睛：“阿兄既然有如此志向，就一定能实现的。”
陈蒨自信地点头：“当然。”
于是接下来几日，陈昌得知廖冲忙着同萧映议事之后，就找了个借口赖在陈蒨那里，让他教自己读书。
或许是因为那一晚上是的交谈，陈蒨对他的鞭策比章要儿还严厉几分，好在经过题海战术磨炼的陈昌接受良好。
不过陈昌并未给自己主动再增加负担，而是用空闲时间思索着下一步怎么走。
既然他能把廖冲举荐给萧映，就说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
加勒比海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能引起大西洋的一场风暴。
积水成渊，聚沙成塔。
只要这样的扰动多一点，历史的车轮就有可能发生偏移。
只是他还太小，陈家也势弱，必须借萧映的势。
能打动萧映的东西，要么是好诗要么是良策，前者他还没有学，如何会做，只能做文抄公，可是文抄公也要先有由来，后者出现在一个三岁儿童嘴里，未免太过诡异。
只盼着到了广州府能找到时机。
于是一路人他更加安静，每日站在甲板上眺望海面，仿佛一尊雕塑。
算是他父亲旧识的沈恪笑着打趣他：“可是想家了。”
他摇了摇头：“在想广州是什么样子。”
萧映这个时候也来甲板上散心，听见他们说话，笑着凑了上来：“我听兴国说你去建康的时候没什么期盼，怎么换了广州到不一样了。”
他一板一眼的答：“建康城有很多人去过，也有很多人写过，所以我没去过也能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也就不期待，可是广州去的人少，写的人更少，我想象不出来。”
这话是真话，广州在二十一世纪是大都市，可是如今却是南蛮之地，他虽然觉着吴兴郡的条件和现代社会相比就已经够差了，然而毕竟还是域内，不像番禺，已经算是化外之地了。
萧映见他好奇，也笑着道：“昔年步骘到南海，登高望远，见烟涛浩渺见原野丰沃，叹到：‘此诚膏腴之地，宜为都邑，于是在海边修建番禺城，把交州郡治迁到那里，历代修建下来，有州城三重，每年南海有商人来京，多在番禺登陆，南天竺的法师们传法也多由广州而入，所以商贾云集，多犀、象、玳瑁、珠、玑、翡翠、银、铜、果、布之属，尤其是他们蜡染布，年年作为土贡入京。”
陈昌听见蜡染两个字，眉头一跳：印刷术！
不过广州原来不穷啊。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萧映，惹来他哈哈大笑：“广州是偏僻了点，每年交的税也少，可是做广州刺史，若是不考虑瘴气，却是件难得的差事。南俸西资一说可以听说过。”
陈昌摇了摇头，于是萧映笑着同他解释，因为广州同益州离建康较远，因此朝廷对着刺史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广州刺史每年的财物，俗称“南俸”；做益州刺史所榨取的财物，俗称“西资”。
陈昌瞪大了眼睛。
天高皇帝远，难怪后来广州刺史们总造反。
不过他震惊了一会，就回到了正题来：“那种布可以印花，那是不是也能把字印在纸上，这样大家就不用抄书了。”
萧映的眼睛眯起来，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见着那些花纹都有拳头大小，不知道能不能改小。”
“廖先生是广州人，他肯定知道。”陈昌对廖冲寄予厚望。
于是一行人都聚在了廖冲的舱房里。
廖冲听完他们的叙述，眼中也是惊奇之色，只是思索了一会，就摸了摸自己的一把美髯，摇头道：“蜡太软了，字必须大，这样下来一张纸只能印几个字。”
陈昌并不轻易放弃：“那若是用石头或者木头呢，我先前去同泰寺，看见很多刻在石碑上的佛经。”
“就现在的字都是凹进去的，但是如果把周围凿空，然后在木头和石头上刷一层墨，不就可以印出书来了吗？”想到雕版印刷术造福百姓的场景，他就有些兴奋。
萧映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要印出字来，纸一定要平，还要浪费许多墨水，何况雕刻出来的木板和石板，若错刻一字，就只能作废，这样印出来的书，未必比抄写的省时省力。”
陈昌挠了挠头，宋代用桐油取烟，一般要二十斤桐油才能获得烟末一斤，往前用松烟，更加艰难，至于纸张，就更加昂贵，纸张的虽然已经普及，造纸术也迎来了新的发展，但是还是停留在用树皮造纸的阶段，像南方最好的纸就是剡溪藤造的，平滑如月，可是其他树皮造的一般用来书写的纸就没有那么好用了，虽然比麻纸光滑，没有明显的疙瘩之类，但是还是不够细腻，以至于范宁为官的时候十分嫌弃，特意发教令声明：“土纸不可作文书”，要求大家都用藤纸写公文，然而一般人大多还是用土纸书写。
难怪章要儿教他写字都要先用沙盘写好几遍，然后才许他在纸上写。
原来不是古人太笨，只能用手抄啊。
只是他还是不肯放弃，想了想，道：“不印书，印佛经呢，老师不是说很多从西天竺来的僧人都在广州译经么？”
此言一出，大家都猛地看向他。
他被盯的有些不自在，想要开口解释，然而又觉得不符合年龄，遂放弃。
只是萧映非要逼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只能无奈的挠了挠后脑勺：“使君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陛下崇尚佛法，甚至亲自舍身侍奉佛陀，这样的功德想来也不会拒绝，只要我们印出来第一批呈上去，就会派能工巧匠印第二批，那纸在陛下眼里根本不算钱。”
佛教之中传播佛经，佛教画像都是一种功德，以萧衍的执迷不悟的程度，只怕对这个建议毫无抵抗力。
萧映虽然已经猜到，然而听见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陈昌能想出木板印刷的法子他并不稀奇，只当是小孩子好奇，可是一瞬间想到了印佛经上面，却是天赋所在。
其实木板印刷的法子以前未必没有人想到过，只是对于寒门学子来说，刻木板和印刷就是一笔费用，难以实现，对于高门大族而言，他们有的是人抄书，而且希望垄断知识，所以不需要实行。
如今若有朝廷牵头，想必能够推行下去，时间一长，世家也就无法垄断知识。
于是他看向陈昌的眼光里也多了一分不寻常的意味：“兴国得此儿，可以无忧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子之昌兮（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