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子之昌兮（二） ...
-
新渝侯府中，萧映在一身红衣，见着陈霸先来了，给他斟了一盏茶，笑着道：“兴国可算是来了，坐。”
陈霸先笑了笑：“路上因为孩子们耽误了些时间，好在没有误了明公的事。”
萧映直知道他和第一任妻子生的几个孩子几乎都夭折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如今对陈昌和陈婉陈媛三姐弟宝贝的很，却有些不解：“赤阪横西阻，火山赫南威”南方瘴疠之地，别人都恨不得和妻儿一起留下，怎么兴国这样痛孩子，却反其道而行之？”
陈霸先听见他调笑那些畏惧瘴气为猛虎的官员，却诚实地苦笑一声：“让明公见笑了，实在是建康的物价太贵，多个人，多张嘴，叫他们住在我兄长哪里，实在过意不去。放他们留在长城，家里没个男人，我又觉得不放心。”
萧映听见这个理由却是一愣，他是当朝皇帝侄子，向来于钱财上无缺，然而旋即就调整好了表情，从身后的书简中抽出一份，递给陈霸先，打趣道：“看来不能让你长久的做参军了。”
陈霸先接过来来粗略扫了一眼，却是任命他为中直兵参军的文书，只等到了广州，加盖官印。
他原先只做着油库吏一类的小官，如今得了一个参军的职务，才算是真正入仕。
于是连忙拜谢，萧映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兴国于钱财上困窘，是我这个做上官的失职。”又叫人开了府库，取了几匹布帛给陈霸先，叫他回去补贴家用，又亲手给他斟茶，问他在这几日过得如何。
陈霸先拱手道：“兄长对我一家四口十分友善，只是我家里那混小子给我惹了一桩麻烦出来”
说到此处，他也有些难为情，然而还是把廖冲的事情如实禀告给了萧映，未了，补上一句：“若是明公不愿，我去回绝了就是。”
萧映却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多了个人也不碍事，明日叫他来府上见我一面吧，我正愁找不到长史，令郎倒是十分天真可爱，一片赤子之心。”
南蛮之地，能文者甚少，像廖冲这样能混进建康朝堂来的更少，虽然不适合当文学侍读伺候人，但是精明能干，当个郡守或者长史也不错。
又十分风趣地调笑道：“何况我若是不留他，令郎到哪里去找老师呢？”
陈霸先见他称赞自己儿子，虽然口中谦虚，称明公谬赞了，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得意之色，他膝下现在只此一陈昌一子，因为前头几个孩子都夭折了所以对其视若掌珠，陈昌也十分聪明可爱，不到一岁就能识字读书，以至于他每每在同僚中谈起，都要好好炫耀一番。
萧映见他神色如此开怀，想起从前在吴兴郡听闻陈昌事迹，一时间对这个小孩也有了一丝好奇：“他既然是个喜欢读书的，不如也带给我见一见，靠考一考他的学问。”
本朝不缺神童，谢贞八岁能文，萧琛十二堪使，不过有个名声也是好的，以前觉得陈霸先家中孩子大抵还是要和他一样，从事武职，年纪又小，所以并不怎么关注，如今却是想要亲自看一看，流出去只言片语。
他既然看中陈霸先，也愿意为他的后辈铺路。
陈霸先意会到了他的好意吗，又要行礼，又被萧映扶住。
另一边陈昌正在廖冲家里看书认字，然而心中却有些忐忑，连带着手也不那么规矩，时不时伸出手去挠一挠自己的头发。
今日陈霸先被叫走的时候他正好在家，得知他是去萧映府上了，立马跑出来通传老师。
希望他老爹能给点力，成功把廖冲举荐上去。
他苦着一张小脸想，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是汉唐宋明清等大热朝代，他却落下来只能两眼一抓瞎吗，就连廖冲都是想起静福山的才想起来的呢？
现在只盼望着这点知识能派上用场。
希望不要遭遇什么历史因果律。
一旁廖冲浑然不知面前这个小崽子为他操碎了心，见着他不停的薅着自己脑袋上的毛，最终还是没忍住把他的手按住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在想萧刺史会不会给你官做，当然这个想法是不能说出来的，虽然世界上6有萧琛这种未满十二岁就跑去当朝宰相（尚书令）面前自荐的真·天才存在，但是陈昌觉得自己还是尽量不要太奇怪，于是只是垮了一张小脸道：“我在想阿爷什么时候回来，新渝侯叫他有事，我让他不要忘了先生的事情，有消息了就来告诉先生。”
阿爷就是父亲的意思。
廖冲欣慰的笑了笑。
说人人就到，陈霸先正好从门口一把跨进来，脸上喜气洋洋的：“廖兄，明公要见你呢。”
这就是要考校廖冲学问的意思了。
廖冲脸上微微惊讶，继而也高兴得笑了起来，当年他自恃报负，孤身一人进京，却不曾想京师之中藏龙卧虎，而他无依无靠为人又不圆融，自然没有进身之阶，本已经心灰意冷，准备回家修道，却不想如今柳暗花明。
好耶，廖老师有官做了。陈昌也是一脸开怀：“先生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了。”
在建康他的家世不够进国子监读书，也请不到什么好老师，廖冲能叫他一段他就已经很感激了，然而一直教他，就是大材小用了，现在陈家对廖冲有引荐之恩，想来等到广州之后让他推荐一个他做祭酒时候的得意门生给陈家教书也不是难事，这下子他的启蒙老师也不用愁了。
陈霸先看着乐开了花的儿子，顿了顿，道：“你也跟我一起，使君还要见你。”
陈昌骤然被点到，微微一愣，但是瞧见陈霸先的神情，知道不是什么坏事，于是放下了手中的书简，答了一句好。
陈霸先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奇道：“怎么不问为什么？“
“使君召见阿爷的时候，阿爷问为什么吗？”陈昌抬头看他，“使君对我们家这么好，总不会是坏事。”
陈霸先见他一点也不好奇，反而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话，只得告诉他原因：“使君听说你在读书，想见见你。”
哦，表演才艺，阿不，表演背书，这个我熟。
果然每一个有神童之资的孩子，都逃不过被长辈或家长顶头上司围观的命运。
史书里陈昌被送去江陵的时候，也只有十六岁，比起毫无威望，还滞留北周的他，大家当然宁愿选择同陈霸先一同征战四方的陈蒨，所以陈昌很早意识到了，刷名声这件事情，必须从娃娃抓起。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跟去广州府的原因，大同九年，李贲作乱的时候，广州城乱成一团，若是他能在陈霸先讨贼时发挥作用，至少萧映留下来的这批老人，会更偏向他。
他心中充满了雄心壮志，不由自主地挺起了小胸脯。
陈霸先看见他突然昂首挺胸，还以为他是怕在侯府里落了声势，被人瞧不起，于是笑着道：“使君不凶的。”
陈昌一眼看出来了他爹在想什么，大囧，下定决心见到萧映的时候不能给他爹丢脸。
结果他见了萧映的时候，差点惊叹出来，原因无他，太好看了。
萧映发如点漆，一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就好像春天的潭水一样，清澈而温柔，叫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想起史书里关于兰陵萧氏的记载，他不禁愤然，明明同样是眼睛，鼻子，嘴巴，怎么长在你们兰陵萧氏脸上一个样，长在别人脸上又是另一个样。
萧映看着他瞪大了眼睛，笑了笑：“你瞧着我做什么，我与旁人有什么不同么？”
“使君好看。”陈昌脱口而出。
萧映微微一怔，和陈霸先对视一眼，忍俊不禁，陈霸先则是一脸尴尬地恨不得去捂住陈昌的嘴。
陈昌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起来，虽然两辈子都没见过萧映那么好看的人，但是史书上萧映的容貌好像也不是很出色，至少和当今著名的美人沈约比起来不算，只怕萧纲和萧绎两兄弟也比他好看，他却这样惊讶，好像像个骤然进城的乡下人一样。
好在陈霸先很快给他打了圆场：“童言无忌。”
何况使君的确好看。这一句话陈霸先埋在了心底。
萧映乐完了，放招呼陈氏父子和廖冲坐下来，因为南北朝时期的坐具都矮，所以正好平视陈昌，也叫笑着问他：“你既然读了论语第一篇，就应该知道贤贤易色的道理，怎么如此看重人的外表？”
所谓贤贤易色，就是要指选妻子要敬重德行而轻视姿色，这里被萧映拿来打趣他，陈昌也不免红了脸，想了想，道：“贤已闻，色初见也。”反正他爹在家里也没少说萧映好话。
这下子萧映不笑了，转过头来郑重的看向陈霸先，道：“卿家将来，全在此儿。”
多的他不敢说，毕竟陈昌的家世不好，若是走仕途天然就要吃亏，黑头公和三十当为侍中，都不稳妥，传出去有害无利，但是这句话他是可以担保的，江左以来，文臣多贵与武将，以至于当年永明年间，胡安国授予文职文授，欣然对其子说：“汝后勿作袴褶驱使，单衣犹恨不称，当为朱衣官也。”，能打破这层界限的也只有柳家，陈霸先的天赋他看在眼里，准备到了广州府就叫他尝试领兵，如今陈昌若是努力向学，兴许能做第二个柳世隆。
于是他又转过头去吩咐道：“从我书房里拿几本书给他，爱读书是好事，还有急智，依我看，这孩子将来成就不在兴国你之下。”
在这个连雕版印刷术都没有的时代，世家即是门阀也是学阀，普通人想要读书，找到教材难，找到老师更难，至于一本有许多先贤批注的教材，更是难上加难，萧映是皇帝的侄子，他给的书，都是东阁秘卷的抄本，上面多家注解相结合，相比之下，廖冲的那本《论语》都显得逊色了许多。
陈昌拿到那些竹简简直喜不自胜，忙向萧映道谢：“多谢使君，不知以后到了广州，我能否去州学看书。”
萧映笑着答应：“州学的学生一般都最小也是七八岁了，你若是想要老师，不妨要清虚给你推荐一个他当年的学生。”
廖冲当然不会推拒，对着陈昌道：“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了，一定给药王找个学通五经的博士。”
陈昌连忙道：“谢过使君，谢过先生。”
萧映见着他高兴，自己也笑起来，挥了挥手叫陈霸先退下，留下廖冲继续说话，也考校他一些庶务。
陈氏父子走到路口处，叫了一辆牛车回去，陈昌坐在牛车的车板上，好奇的四处张望，时不时拉着陈霸先的手，问一些问题，等终于回到了他们寄寓的陈道谭家里，陈霸先下了车，快步跨进房门内，对着章要儿宣布了他的好消息：“使君要任命我做参军。”
参军这个职务，位在七班到三班之间，广州府偏僻，参军也就是三班，约等于九品官制中的八品下，但和陈霸先以前担任的油库吏还有传教相比，意味着他终于从一介小吏，晋升成为朝廷的正经官员，每年还有二百石的俸禄。
章要儿也是激动不已，陈霸先家中早就没落了，只来得及给陈霸先的哥哥陈道谭谋一个东宫侍卫的差事，到了陈霸先，更是只能从里正做起做起，如今丈夫终于有了一个官职在身，怎么能叫她不开怀。
她握住陈霸先的手：“好，等兄长他们回来了，你同也同他们说说这个好消息。”
若非家中并非她掌勺，一定做一顿丰富的饭菜来，只是如今却要等到陈道谭回来，然而到底还是高兴，面上都布满了红光。
等到晡时时分，陈道谭和弟弟陈休先两个人方才回来，听见这个好消息，连忙出去买酒，说要好好庆贺一番。
陈霸先见着陈昌好奇的看着他们捧回来的酒坛子，问：“怎么了？想喝？”
陈昌连忙拒绝：“不要，苦。”
只是陈霸先却起了兴致，到了桌上，一定要章要儿拿筷子沾了酒塞到陈昌嘴里给他尝尝：“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不喝酒呢？”
陈昌见躲不过，在场上扫视一圈，就预备拉陈蒨垫背：“大哥已经加冠了，你们不劝他，却来折腾我。”
对不住啦，谁叫你日后坑我呢。
陈蒨被起哄得毫无办法，只得站起身来，倒了一碗浊酒，同陈霸先叔侄两个拿了碗在空中一碰，都豪饮下去，只是这杯酒下肚之后，他却并未坐下，而是抱拳道：“蒨也想同叔父一起去广州。”
陈道谭的手一抖，夹着的肉啪的掉到地上：“胡闹。”
陈蒨却淡淡地道：“我今年已经二十，若是在建康谋事，最多不过一介小吏，就是像三叔一样遇见贵人赏识，也恐怕难以进身，不如去广州碰碰运气。”
陈道谭怒斥道：“你知不知南边多危险，那么多人，去了就回不来了。”
“广州多俚人做乱，正是大有可为之处。”他一语中的。
未了，他看了陈昌一眼：“何况药王都去的，我如何去不得。”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子之昌兮（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