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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平生 平生爱大海 ...

  •   从几乎要溢出胸口的饱涨情绪中勉力挣脱出来,我向后推开一些距离,看着面前的人,思绪一片混乱。
      这是什么情况!谁能来告诉我这又是什么情况!
      这个人是谁?

      大脑缺氧般感到一阵晕眩,在连番的刺激下几乎罢工……
      直到刺目的阳光将眼角刺激地酸涩泛疼,我轻轻眨了眨眼,抿了下唇,肢体有些僵硬地背过身去。
      盯着教室地面上投射下的模糊皮影戏,我摩挲着手指,智商被强制上线。
      我模糊记起的那个人,依照残存的感觉看,必定是我生前的恋人无疑了。
      那现在,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男生又是什么情况?
      他和那个人的身形轮廓并不相同,身上的气质也相去甚远,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转头,我再次看向一坐一站的两个青年,目光轻轻落在那道笔挺的背影上。
      可是……真的好像。
      错觉。
      大概是错觉吧。

      眼角一阵抽搐,我有些接受无能。
      我生前,那么禽兽的吗?
      脚踏两条船先不说,课桌上的课本上明明白白地标注着他们的年级。高二。这个男生还是个高二的学生,撑死了也就17周岁。
      我记不清自己的死亡时间。
      现在已经是6月份。姑且就算在我清醒之前过了一年多好了……
      这么算下来,我和一个刚初中毕业,毛都还没长齐的小男生有一腿儿?

      我,在已经有伴侣的情况下,不仅脚踏两条船玩弄别人的感情,勾搭的还是一个未成年的祖国大好青年?
      这都已经脱离渣男的定义范畴了,我活着的时候得是一个极品人渣吧?
      我:“……”
      生无可恋地捂住双眼,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失去意识以逃避现实,然后又绝望地发现自己不需要呼吸这一事实。
      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艰难地消化着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我默默地试图捡起碎了一地的节操,对自己生前的所作所为进行最强烈的唾弃。一边又忍不住抬眼,被那个曲着腿半倚在低矮桌子上的青年吸引目光。
      他此刻正敛了笑意,薄唇紧抿,绷成一条直线,眼中流露着显而易见的担忧,而他目光所及的是……陈平生?
      昨天我看这个小朋友做题时,特地留意了他的名字。
      很普通的名字,念起来倒是顺口,大概是因为叫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少的缘故。莫名地和他很配。
      想起两人先前的姿态,我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地察觉了他们之间的亲密。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他们同班,但并不是同桌。两人的座位几乎跨越了大半个教室,却是熟识。看起来,关系至少绝不止步于普通朋友。

      按下心中翻涌的奇怪情绪,我默默移开了视线。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死了。
      人没了,前尘都该散尽了,生前的一切也都做不得数。
      况且,如果事实真是我想的那样,那我还真不能算是个好人,许拟能摆脱我可以说是件大大的好事。
      或许我真的是个人渣,但这份感情却真挚地做不得假,充盈在冰冷心脏中的爱意浓烈地几乎让我感受到了切实的鲜活。
      可面对着他们的亲密,我却又没有感到什么不快的情绪,只是有一种难以诉诸于口的奇特感觉。

      不待我理清那到底是什么感受,眼前的许拟有了动作。他掏出一个保温盒,郑重其事地放到陈平生面前。

      陈平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覆在腹部的手指病态地打着颤,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被手指攥出一道道不堪的褶皱,嘴却还是硬的:“我没事。”
      许拟抽了抽嘴角,伸出手指揪住那男生脸上没几两的肉,打断他未说完的话。又舍不得用力似的很快放开,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弯下腰凑近一些,皮笑肉不笑道:“陈平生,你出门大概是没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脸色再说这种话。”
      我在旁边顺着他的话头思考了一秒,得出了陈平生今早没有偷懒,认真洗漱并且整理了形象的肯定结论。
      “再没胃口也得吃一点儿。不吃早饭,你这一上午疼得就别想听进去课了。”少年的话语从齿缝间渗出,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伸手掀开盒盖,再次把保温盒放到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平生。
      陈平生没再说话,十分识时务地拿起一个卖相很不错的小包子咬了一口。
      雪白松软的面衣被撕开一条小口子,露出里面饱满的,飘着热气,色泽金黄的馅料。
      奶黄包。
      我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看起来很好吃。

      向前走了两步,我垂眼看向陈平生,知道了许拟说出刚刚那番话的原因。少年面色苍白如金纸,干燥的嘴唇也毫无血色,几乎就是明着告诉所有视力尚存的正常人——这个人不舒服。
      大概就是胃不好的缘故了。听许拟这么说,似乎还挺严重的。
      再联想一下今天早上出现在他家里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我已经脑补出了一部惨烈悲壮的青少年儿童艰难成长史。
      这孩子,活得应该不容易。
      我幽幽叹了口气。
      睨了一眼站在桌旁认真监督陈平生吃饭的许拟,总感觉心里有些不得劲。不能说是嫉妒,就是有一种,漂亮大白菜被吃不了细糠的猪拱了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很久没尝到饭菜的滋味儿了,保温盒里那看着就热腾腾白胖胖的包子对我产生的吸引力堪比烟草之于老烟棍的诱惑。
      不存在的食欲又增加了。
      抬手曲起指节重重抵住鼻翼擦了擦,撇开视线,退到一边不再去看。没办法,看得到吃不着实在太残忍了。
      眼角瞥见他们又开始说悄悄话了。我竖起耳朵,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研究起自己半透明的衣摆,欲盖弥彰地听他们说话。

      许拟一边盯着陈平生吃饭,一边皱着眉无奈地劝,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硬是被逼出了老头子的啰嗦劲儿,“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好好吃饭,别仗着现在年纪小就不知保养。怎么就不听话呢?还有一年可就要高考了,你最近好不容易才好一点,要好好保持。”
      没给陈平生插嘴的机会,继续道:“都知道你成绩好,那就更不能因为身体原因影响了学习。之前不是还说要和我一起去x大吗?陈学霸。”拖着长长的尾音说完,他抿着唇,眨了眨眼,垂下眼睫去看陈平生的眼睛。
      陈平生和他对视一会儿,败下阵来,率先移开视线,“我知道。”
      说着,抬起手,被包子的热意熏得泛红的指尖揉上脸侧,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视线被指尖挡住,什么都看不出。我饶有兴致地转头去看另一侧,发丝零乱掩盖下,不经意间露出的耳尖泛着不明显的红,动作间又被略微蜷曲的黑发遮住。

      许拟敛了装出来的可怜,露出惯常的笑来。他笑盈盈地看着乖顺下来的陈平生,狭长的眼睛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纤薄的眼皮遮住了眼中的光影。
      他不喜欢示弱演戏,但是在陈平生面前,也没什么关系。至少到目前为止,效果一直很不错。视线扫过陈平生耳边被他自己揉乱的头发,十分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陈平生也没躲,依旧默默地吃着东西。
      收回手,许拟继续不动声色地盯着面前慢吞吞咀嚼食物的人。
      他很清楚,虽然陈平生嘴上是答应了,但某人的记性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所以能不能真的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还是得看紧些。

      中午吃饭时,我看着陈平生手中端着的只盛了米饭咸菜,勉强再凑了一个绿叶菜,寡淡得让人没有丝毫食欲的铁盘,陷入了沉默。
      只能说,不出我所料。
      跟着他晃荡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张空闲的餐桌,他将手中的餐盘放下,却没有要落座的意思,又折返回打汤的窗口,盛了两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汤,才重新回到座位。我恍然。
      果然,没过一会儿,许拟便张望着向这边走来,陈平生也看到了他,站起身抬手示意。男生黑亮的眸子看向这边,脸上扬起一个笑,脚步飞快地走了过来,在陈平生对面坐下。
      陈平生将手边的一碗汤递到他面前,许拟从他手中接过碗,笑着调侃:“陈学霸真贴心。”陈平生抿了抿唇,拿起筷子,轻声道:“别贫,快吃。”
      许拟夹起餐盘中挂着料汁的糖醋里脊放到陈平生盘里,口中抱怨着,语气却很轻快:“今天运气不好,刚刚那个窗口,排我前面的人给同学带了三份饭,他居然能一只手端两个盘还不翻……”
      边说着,二人边吃饭。陈平生的餐盘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垒起了色泽鲜亮的肉菜。他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吃着,安静地听对面的男生说话,偶尔应两声。
      餐桌上的气氛十分融洽,我飘在一旁静静看着。此刻只能说,我也想吃糖醋里脊。

      时间拉回到现在,我已经被迫跟着陈平生上了一整天的课。耳边回响着那些早已遗忘了的学科知识,脑子被那些艰拗的字眼磨得发晕。我甚至感觉有些神志不清,使劲闭了闭眼,偏头看向窗外的暮色,叹了口气。
      总算是快熬出头了。
      已是春夏交际的天气了,六点下课铃准时响起,太阳却还坚强地挂在天上没什么要落下的意思,只是光线在云彩的晕染下显得稍温和了些,不如正午般刺人。霞光漫开,辉光染红了半边天际,像是血色铺开,又很快散去。

      鬼生第一天的学校生活,总算是在心力交瘁中结束了。回想今天,我接连经历了:2G马赛克式痛苦的记忆恢复(恢复了,但不多);接受自己生前很可能是个人渣的事实。复习了一堆在脑子里不知名角落吃灰多年的高中各科知识点,还顺便见证了一下一对好兄弟形影不离,兄弟情深的深厚革命友情。看着旧爱找新欢,被迫啃了一堆莫名的狗粮。
      今天也是是充实的一天呢。

      不出我所料的,陈平生放学后并没有直接回家。
      与许拟分别,看着男生的身影被暮色模糊不见后,他转头拐进了学校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路灯还未点亮,街边悬挂着的饭馆招牌并不起眼,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闪着不甚明晰的微光。他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进去。
      推开店门,一个妇人正背对着他擦着桌子。陈平生将书包随手扔到一旁的角落里,快步走上前去接女人手中的抹布。
      妇人抬头看见是他,笑着招呼:“小陈来啦。”手上却没松劲儿,把抹布另一端从陈平生手里抽回来,指了指一旁桌子上摆着的纱帐菜罩。扭头继续干活,头也不回地对他说:“快点儿先去吃饭,吃饱了再干事儿。”
      陈平生抿了抿唇,眉眼舒缓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些松泛:“好,谢谢赵婶。”
      “快些吃吧,本来放学就晚,再不吃菜都要凉了。”赵婶儿忙完手里的活儿,走到桌边,沾着油腻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随手掸掉他后肩沾到的粉笔灰,笑着催他。
      陈平生把菜罩拿到一边放好,面前都是些家常菜,却让人看着就胃口大开。西红柿炒鸡蛋色泽鲜艳、四季豆炒肉丝泛着丝丝精亮的油光,紫菜蛋花汤里飘着翠色的葱花,清淡解腻。少年端起碗,就着菜往嘴里填米饭,看他吃得那么香,我感觉自己又饿了,捂着肚子幽怨得盯着他瞧。
      他吃得快,解决完肚子里那点事儿,马上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系上围裙便开始在小小的店铺里忙前忙后。

      到晚上九点,店里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赵婶儿弯腰拎起被陈平生丢在角落里的书包,顺手拍掉沾上的灰尘,递到他手上,忙不迭地把还想继续帮忙的少年往外赶。
      见他还扭着身不想走,没好气地赏了他两个脑瓜崩儿,翻了个白眼儿:“赶紧回去!都过了店里忙活的点了,又没多少客人,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赶紧地回去,好好学习,安安稳稳把课业做了,考个好大学来当我们店的活招牌!”

      陈平生犟不过她,捂着脑门儿道了别,挎着包走进了路灯照不进的小巷深处。
      我晃晃悠悠的跟在他身后,虽说什么都没干,却莫名生出了一种身心俱疲之感。只能在自己默默吐槽,难不成我还要和他共同品味生活的苦吗?

      跟着陈平生一路荡回那个治安堪忧的小区里,男生清瘦的面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疲惫,眼周尽是散不去的倦色。
      迈进小区老旧的大门里,他的脚步迟缓下来,抬头眯着眼看向斜前方的那栋楼。我顺着他的视线抬眼看去,没记错的话,那应该就是他家所在的地方。
      少年眉头蹙起,眉眼间的阴翳几乎要实质化,本该挺拔的背脊被沉重的包袱压地弯曲。像明明在最温暖的春季,却早早垂暮倒伏的植物,静默地走向它不合时宜的凋亡。

      楼道中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的瞬间,少年的呼吸声滞住,搭在门把上的那只手死死捏住生锈的冰凉铁杆,抑制不住地发着颤,几乎连带着门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道很窄,仅能供一个身形瘦弱的人通过,逼仄空间中的光线比室外更暗淡,年久失修的灯泡忽明忽暗。我看不清楚陈平生掩在阴影之中的脸,当我想凑近那扇门的时候,视野忽然开始不可抑制地轻微晃动,连带着眼前本就囫囵的景象也变得更加模糊,我用力擦了擦眼,却没有任何作用。
      在我疑惑之际,陈平生抬腿跨入了门里。随后,在我懵逼的视线中,那扇沉重的铁门被轰然阖上。锈迹斑斑的门上连猫眼都没有,根本不像是连通房间内外的通道,而是吃人巨兽长满獠牙,时刻散发着腥臭味儿的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陈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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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文,先锁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