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许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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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占据了整片视野。
依稀记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那些彰显着岁月痕迹的斑驳漆块像是被丢进万花筒中的劣质亮片和细碎石子，在模糊的视线里扭曲着，缠绕成一个个难解的花纹。
……
嗯，怎么感觉有人在扯我？
安详地闭上眼。
啊，差点忘了我现在是鬼。
错觉吧。肯定是错觉……
你大爷的！不是错觉！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拉扯力猛地将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不是，这东西还有强制起床功能？
我展开了激烈的反抗，然并卵。
斑驳不堪的墙面迅速在视野中放大靠近，连墙体上生出的细小霉斑都清晰可见，残留在体内的人类贪生怕死的本能驱使我紧紧闭上了眼。
完了。
啊…不对。
反应慢了好几拍的大脑后知后觉，顿悟了。
我是鬼，已经不是人了，根本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实体，穿个墙不是易如反掌？
刚才提供了叫醒服务的那股拉力消失，我感觉身上一轻，长舒一口气，睁开眼，便再一次落入了那对明明与玻璃质地类似，却沉地似乎纳不了任何光亮的漆黑眼珠里。
我“……”谢谢，鬼已经麻了。
麻木地默默向后方飘开一大段距离。
只觉得距离产生美果然是至理名言，尤其用在人和鬼之间的时候。
我觉得我们刚刚有点太暧昧了。
浮在空中坐定，转头望去。
这家伙又在盯着什么东西看？那么认真。
身后，颇有些年代感的瓷砖墙面上，贴着一面缺了一角的镜子。镜面应该是才被人擦拭过，上面还残留着几颗欲落不落的水珠。
这是臭美上了？
坐在洗手池边缘，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然好像能摸得到，甚至触感还不错。但是，鬼这种不被光接纳的东西果然是不能被镜面反射的，其他类似于镜子的，像是水面一类的，我在外面游荡时也曾试着去看过。
结果只能说是不出所料。
摸得到看不着，莫过于是鬼间最难熬的事了。
他盯着镜子瞧个没完，我也越发好奇起自己的样子，却苦于没有办法看见。见他迟迟不动，心中逐渐生出了些许烦闷，忍不住念叨：“你小子照够了没，怎么还磨磨唧唧个没完了?”
“到底看什么呢？一年到头的，你看自己还没看够啊？”起身飘到他身前，转头，试图站在他的鞋里看问题。
镜子中映出的是一个清瘦的少年人身影。
背脊微弯，胸膛向内佝着，苍白的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的气质显得略有些颓靡。
我怔住，盯着镜中的影子半晌。眨了眨眼，猛得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又望望镜子，很快清醒过来。
往一旁迅速退出两步，又抬头望向逐渐浮出水渍的镜面，那个身影还是立在原地，像座被石化的雕像，以一种不算优雅的姿态被定格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是那讨厌小鬼的样子。
低下头，不再去看，视线垂落到地面上。
怎么会觉得，那是我呢？
心口像是堵了一团黏糊糊的棉絮，直堵得我喘不上气来。
哦，差点又忘了，我现在不需要喘气儿。
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这冷笑话真是，连自己都觉得不好笑，失败啊。
又在洗漱间磨蹭了会儿，他总算是转身准备离开了。
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乱麻般的思绪甩掉，迅速收拾好心情，跟着他的脚步出了洗漱间的门。
刚准备迈腿，却忽然发现面前的地板上躺着一坨人。我赶紧收住脚步，一旁的少年跟我做着同样的动作。
心脏莫名紧了下，我转头去看小孩儿。
他眼神平静，视线绕着这人转了一圈，细长的眉蹙起，脚步清缓，几乎没发出声响地走到那人身旁，蹲下身，撩起男人额前过长凌乱的头发，片刻后缓缓收回手。
盯着那人的脸，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拉起男人的手臂，熟练地将人从地板上拖拽起来，费力抗到自己肩上，无视掉男人因为被他凸起的骨头硌到而发出的呓语和喃喃抱怨，步伐艰难地走向一旁的沙发，将人扔到没什么弹性的薄薄海绵垫上，随手扯过一旁的毯子将男人的大半个身子囫囵盖住，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凑到沙发前看，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平躺着，双眼紧闭，面色通红。即使是在睡梦里，眉头也紧锁着，还时不时打着鼾。
虽然闻不到味道，但可以想象出他身上一定带着宿醉难闻的酒气。
“醉鬼。”我很快有了结论。
又看了两眼，总觉得这个人也似曾相识。
我思索一会儿，压下心里不断冒头的细微不适感，不再纠结。转头去看少年，他正好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向外冒出丝丝热气。
他重新走回到沙发旁，将杯子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垂眼盖上杯盖，又折返拿上桌上的药片，放到杯子旁。
这一连串的动作十分娴熟，家里还常备着醒酒药。
我摸着下巴思忖。这个男人一定不是第一次醉倒在这里了，看小孩儿这样子，大概率就是他的父亲没跑了。
少年收拾了一番，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便飞快地提上书包走了出去。
我跟着他，几乎是被拽着一路飞到了学校，进了校门。
抽了抽嘴角，看着他踩着早课的铃声奔进教室，即使万般不愿意，我试图扒拉住门框的手还是没能抓住任何东西，挥着尔康手被拖进教室，忍不住想要内牛满面。
这不是往成年人世界开的车，我要下车啊……
我堂堂一鬼，不想重温学生狗的生活啊!
横在教室的走道里原地躺尸，我有些生无可恋，虽然已经死了。
不过，我偏过头去看向座位上瘫着，正努力把气喘匀的少年。如果我没记错，他连早饭都没吃吧。虽然我以前上学时也经常不吃早饭直接去学校，次次踩着早课的铃声到教室，但我那都是有不得已的原因的!
等等……
“以前?”我细细磨着这两个字。
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模糊地在脑海中闪过。
吵闹的教室，隐隐作痛的胃，还有，模糊的……
愣神间，我仿佛被扯入了一个名为真实的幻境。
在朦胧氤氲的迷雾中，两具身影抱作一团，一躺一跪，靠得极近。
这是干嘛呢？
我忍不住老脸一红，偏过头去，视线却像是被胶水粘在那朦胧交缠的身躯上。
然后，我眼前猛地一黑，痛的。
汗水淋漓地捂着腹部艰难起身，我的脑子里好像被糊了一层马赛克，连东南西北都无法分辨。
汗水顺着发丝滑入口中，咸而苦涩。粘稠的视线里立着一个身影，一片迷蒙之中，我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却怎么都无法看清他的脸。
胸膛中那颗虚无沉寂的心脏似乎忽然活过来了一般，疯狂地跳动起来，激烈地显示着它的存在，似乎要冲破胸腔骨血的束缚。抬手颤抖着抚上胸口，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此刻此刻，我活着。
紧盯着那个似乎正在逐渐淡去的人影，眼角有些泛酸，“别走……”手指不受控制地颤动着向前够去，想要拨开那层雾气。
“救救我！”想问他是谁，口中吐出的话却不受我控制。
那个身影愈发模糊了，但他好像听见了我的声音。
他朝我伸出了手。
他在说话。
我奋力迈开腿，向前伸出手，想看见，想听见，想牵住那只手。
我听清了那颗跃动的心脏说的话。只有他，只有他……
翻腾的雾气裹挟着难以反抗的困意袭来，意识逐渐模糊。
我努力地支撑起沉重的眼皮，要是，再多看他一眼就好了……骨头里泛出了难以抑制的疲惫，脚下一软，膝盖触地，却没有痛意，让人更加无法分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身上其他地方却回应般传来痛意，撕扯着夺取了身体的力气。
还不能睡，还有一个人，至少还有他……
在泥泞的沼泽中挣扎，却只能看着自己越陷越深。逐渐朦胧黑暗的视线中，人影消失，信念溃散，意识几乎在瞬间消散。粘稠的倦怠和疼痛感淹没头顶，将我彻底吞没。
猛地坐起，心口处传来如针扎般的细密疼痛，毫无防备间，打得我措手不及，死死掐住了掌心。
咬紧牙抬起手，再次抚上胸口，它明明没有在跳动。
胸膛处没有丝毫起伏震颤，也毫无温度，却这么疼。是幻境中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时的痛苦，潜意识里明白再也无法相见的痛苦。迟来的疼痛像是恶魔，尖啸着，用生了锈的刻刀将血肉灵魂生生凌迟的苦楚。
我浑浑噩噩地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眸看。
那双剔透如玻璃珠般的眼睛里，印着一个扭曲的人影。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手就穿胸而过。
“……”
默默地飘离桌面，捂着胸口不存在的伤口，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桌前的人。
背刺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生活要如此对一只无辜的鬼！
看清那个人面容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少年弯着眉眼笑看过来，温柔的笑意直达眼底，像是小说男主跨进现实，让人一见钟情，一眼误终身的长相。
他帅得几乎没有死角，又笑得这么好看，虽然我自认并不是个颜控，此刻也被硬控住了。随之而来的熟悉感伴随着心中的酸楚更是让我愣在了原地。
“许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个名字敲击着我的鼓膜，带着毋庸置疑的温柔缱绻。
手掌覆盖住的地方。
心脏。
好像，在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许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