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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 ...

  •   如果那时,坦率地回应她的心意,就不会……留下遗憾了吧。
      但...真是残酷啊,如今已不可能实现。
      第一个发现她尸首分离的人,是我。

      被称作推理新秀的我,愚钝得可笑。当众人起哄,令她难堪无措时,我竟浑然未觉那其中的恶意。直到我们心意相通,她带着故作轻松的语调提起那日,我才幡然醒悟。此刻回想起来,那佯装轻快的笑语,令胸口仍钝痛不已。
      此刻忆起这些,是因为,我又一次“遇见”了她。
      被惨痛的过往碾碎,认清了自身平庸的我,如常坐上了那班电车。托学生时代那点微末成绩的福,得以在百货公司的某个角落谋生,如今不过是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
      早春。枝头的樱花尚且是紧裹的花苞,街道两旁的商家却已迫不及待地挂满粉色的招牌。文学系留下的那点余韵,让我在心底轻叹这景致之美,但也仅此而已。或许是天意垂怜,这班车厢里乘客寥寥无几。我虽还算年轻,并无多少困意,但听着后座那位上班族沉闷的鼾声,仿佛已窥见了自己未来的模样。
      我牵动嘴角,自嘲地笑了笑。就在这时,电车靠站了。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攫住了我,几乎让我从座位上跌下来。
      因为,你,就在此刻出现了。
      合身的学生制服,墨色及肩的发丝——若仅是如此,也不至于让我如此失魂。
      直到你选择靠窗的位置坐下,将皮包轻轻抵在并拢的膝盖上,然后侧过头望向窗外,戴上了耳机。我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你的侧影。
      不会错的。
      右眉梢前那颗小小的痣。
      清丽而温婉的轮廓。
      还有那习惯性的、微微歪头的动作。
      是你啊……
      喉间滚出近乎无声的呓语。然而,沉浸在旋律中的你,并未听见。
      我的恋人……青日……雅……

      那是在盛夏,学期将尽的时节。
      我,铃原贤一,在木本町的江口高中,日复一日地消磨着时光。大抵每个学生都被迫要找个社团虚度光阴。凭着一点小聪明和不赖的文笔,我在人数众多的文学社里,倒也混得一个席位。
      文学社的活动室,向来是最好的。只是,打扫的活计得由学生自己来干。这规定,难保不是某些干部夹带的私心——好让他们能名正言顺地对看不顺眼的家伙施以“处刑”。
      没错。这一届社员里,那个被钉上“处刑台”的人,正是青日雅。
      平心而论,她的五官算得上清秀。可臃肿的身材、厚重的镜片,却将她推入一个难堪的境地。若只是寻常的“不起眼”,或许也就罢了。偏偏是这样的组合,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滑稽感。于是,不仅女生们排挤她,连男生们也乐于加入这场无声的围猎。
      身为幽灵社员的我,不过是冷眼旁观的看客。参与其中?像其他人一样,用无聊的嘶吼和刻薄的言语,在别人身上烙下一生都难以愈合的伤疤?那实在是……太过恶趣味、太过低劣了。在此还要感谢她,让我今日的心不再冰冷。
      活动室附带的厕所,是旧式的蹲坑,仅有两间。为了便利,自然排了值日表。但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悄然形成——清扫那两间厕所,成了青日雅一个人的“专属”。
      是找不到别的容身之所?还是根本无法退社?时至今日,我已无从揣测她当时的心境。只记得,那是一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日子。具体是哪一天?想必青日她……会记得很清楚吧。因为,那正是我与她命运轨迹初次交错的起点。
      用来清洁污垢的洁厕灵,只剩下瓶底的一点。而洗手台边,恰好搁着一瓶洗涤剂——寥寥数语,想必诸位也能明了。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若是不慎将酸碱性质相冲的两种液体混合……便会产生足以伤人的毒气。更何况,清洁那低矮的旧式蹲厕,必须得俯身凑近。发生点什么意外,简直顺理成章。平日里本不该如此,偏偏那天,洗手台上的洗涤剂,是那种较少使用、恰好能与洁厕灵剧烈反应的类型。
      在我递交材料,偶然重返的当口,一声沉闷的、□□撞击地面的钝响,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拉开推门,将不省人事的她半拖半抱到主屋,打开所有窗户通风——这就是我做的全部。搬运时,她沾染污渍的衣物不可避免地蹭脏了我的制服。直到她在沙发上悠悠转醒,我甚至都没怎么留意到。脑子里盘旋的,只有自己文稿的构思。
      “人类的肢体……原来真的是这样沉重的东西啊。” 这个念头,也只是在搬运的间隙,淡漠地滑过脑海。
      低垂着头陷入思绪的我,被那双悄然出现在视野中的皮鞋惊得一颤。
      像是为了无声地吞咽这无处可诉的苦楚,泪水正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一边用手背慌乱地擦拭,一边近乎耳语地恳求我:“请不要……告诉其他人。”
      我脱下沾染污秽的制服外套搭在肩上,准备等她走后再锁门关窗。蓦然回首——昏沉的活动室内,她静默地伫立在中央。一道斜长的夕照铁栏般穿透窗棂,堪堪擦过她的身侧,投下浓重的阴影。
      简直像在散发着微弱光芒,于黑影制成的牢狱中苟延残喘着,抵抗着被吞噬的命运。
      我怔在原地,直到她无声地走近。
      “铃原君的制服……刚才……被我弄脏了。”她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最近……在洗衣店打工。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让我带回去清洗。”
      “啊……嗯……可以吗?”我的回应笨拙而生涩。
      她默默接过制服,侧身,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离开了。我站在原地,咀嚼着方才短暂的对话,一丝懊恼悄然爬上心头。
      制服是每日必备的着装。倘若她明日归还时,被那些嗅觉敏锐、又十分多嘴的同窗撞见……该如何是好?尽管我不愿承认那个近乎冷酷的结论,但现实就是如此:与像她这样“注定麻烦缠身”的人产生交集,本身就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风险。
      在父母离异后独居的狭小公寓里,我辗转难眠。待灰白的天光爬上窗棂,便起身洗漱。比平日更早抵达校门,多出的时间悬在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该如何规避这未知的麻烦?我在校门外踟蹰。并非后悔伸出的援手,只是人有时不得不自私一点,绕开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的路径。
      至少在江口高中,在必须与那群“同伴”共处的三年里,我需要维持表面的、脆弱的平静。
      仿佛神明听见了我的不安。她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晨光中,手里小心地提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校服……真的……非常感谢。”
      话语快速而轻盈。她已转身小跑着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我取出制服。熨烫得平整妥帖,散发着一种干净的、混合着阳光与温和洗濯剂的淡香——并非令人不悦的廉价柠檬茶精气味。先前盘踞心头的烦扰,竟被这缕洁净的香气奇异地驱散了。
      与此同时我也确信,至少在为人处世上,我们似乎拥有某种默契。否则,怎会如此“凑巧”地相遇?而人与人的相遇,每一次看似偶然的交汇,或许都埋藏着未知的意义。
      自从答应她的那刻起,命运的轨迹便悄然偏折。这样的变动尚不足以用“欣喜”形容,却在我那死水般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圈微澜。比起在社团活动中继续充当隐形人,不知为何,我的目光开始有了落点——青日雅。
      明明在同一屋檐下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在那场意外之前却形同陌路。这迟来的“看见”,本身便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感觉。看她细致地擦拭书架角落的积尘,在社员抱怨纸杯告罄前已默默补充了库存……有时,凝望她因跑动而微微泛红、沁出薄汗的侧脸,不知为何便会脸红。
      顺带着,那原本被视为苦役的、每周两次的社团活动,竟也因所选文理科的巧合(我们被分在同一个小组?或是座位相邻?),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偶尔,我会比平时更早一些抵达活动室——这被某种模糊情绪催生的、近乎愚蠢的行为,其直接后果便是难熬的饥饿。偏偏冗长的会议像是没有尽头。也许是因为同样蜷缩在角落吧,某次,那空鸣的腹响终于挣脱了我的控制,声音不大不小,恰恰足够传进身旁青日雅的耳中。
      羞耻感瞬间将我淹没,几乎想遁地而逃。就在我手足无措的间隙,耳边传来纸张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几秒钟后,一个触感微凉的小铁盒,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手肘。
      盒下压着一张淡粉色的便签。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
      「悄悄吃一点吧,对胃比较好哦 ^ω^」
      飞快地从桌下接过盒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咀嚼着温热的曲奇,舌尖弥漫开黄油的香甜。我始终没有勇气抬眼,自然也就错过了她唇边那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这样下去的话……
      或许终有一天,我们能触碰到彼此真正的心意吧。
      然而现实总是布满扭曲的棱角。对于不善袒露真心的我而言,“笨拙地逃避”成了本能的选择。即便称之为逃避……说到底,也不过是缩回了名为“与众人一致”的安全壳里罢了。
      是的。只要……像往常一样就好。
      文学社一年一度的创作大赛临近尾声。作为稿件核对的一员,活动结束后,我独自留在活动室整理堆积的投稿。正欲起身冲泡一杯红茶润泽干涩的喉咙,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是青日雅。
      她似乎清减了些,怀中紧抱着一叠打印整齐的稿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太好了……如果是铃原君的话……”她声音很轻,“也许……愿意读一读这个?是我……写的小说……”
      理智尚在犹豫,手臂却已先一步伸了出去,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稿纸。是名为《变》的虚构小说,描绘了一对男女在时代洪流与个人剧变中,徒劳地试图抓住某种永恒不变的情感纽带,最终停留在一个充满怅惘的开放式结局。笔触间还带着初学者的青涩,但字里行间流淌的真诚与对情感的细腻捕捉,对于一个初次尝试者而言,已然难能可贵。我尽量客观地指出闪光点,对略显生硬之处提出温和的修饰建议——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真的……非常感谢!”她深深鞠躬,及肩的黑发随着动作柔顺地滑落肩头。一丝若有似无的、混合着薄荷与柠檬叶的清新气息在空气中散开。方才因紧张而泛红的纤细手指接回稿件,紧紧抱在胸前。
      “这是……打工间隙挤时间写出来的……很莽撞的东西……能有人愿意读它……真的……太好了。”
      或许是被这份笨拙的真诚打动,一句未经深思的话脱口而出:“要不要……试着投稿呢?匿名也可以的。”
      “诶?”青日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可爱的困惑,随即,如同被画笔晕染开的水彩,红霞瞬间从耳尖蔓延至颈侧。
      “那种正式的……比赛……我不行的……”
      “现在还来得及哦,试试看。”一边觉得又说了多余话语的我,但身体却已行动起来,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从她怀中抽走了稿件。无论是纸质稿还是电子档,在提交给评审和面对校内论坛的审视前,备份工作总是必要的。我迅速在电脑上敲击着,将稿件录入、存档。小小的活动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我们之间逐渐放松、愉快的交谈——话题围绕着她笔下那个虚构的世界,时而肆意,时而含蓄。
      即使此刻回想,那也是无比美好的一幕。拼命隐瞒心意的我,与美而不自知的少女,共处一室,分享着由她创造的、只属于我片刻的宇宙。
      “那么,青日的笔名是?”
      “叮咚。”她轻声回答。
      一个有些古怪的名字。我虽不明其意,还是快速在文档里修改好。确认无误后,青日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我重新坐回椅子上,一边核对其他稿件,一边忍不住再次细细品味她文字间流淌的、未经雕琢却充满生命力的情感。
      就在这时——
      一声沉闷而突兀的巨响,伴随着金属柜门剧烈晃动的哐当声,猛地从更衣室方向炸开!心下一沉,我立刻放下稿件,屏息凝神地向声源处靠近。
      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一道黑影,带着绝望的沉重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暴力,从楼梯上方狠狠掼下——如同断线的木偶,重重砸落在我眼前冰冷坚硬的地面。
      是青日。
      上半身除了内衣几乎毫无遮蔽。就在那一瞥之间,所有谜底豁然开朗——为何是她,承受着这一切无休止的恶意。
      表层的皮肤被粗糙的衣料反复摩擦、绽开,凝固的血肉与半透明的组织液混合成凹凸的痂壳,深深浅浅的紫红色淤痕盘踞其上,脓液似凝非凝。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下几片粘连的痂皮,露出底下脆弱、发红的新肉。
      青日雅,患有极其严重的皮肤病。
      “噫——好恶心!刚才差点就碰到你了哎!”
      “好险好险~”
      “她……不会死了吧?”
      “怎么可能~生命力顽强着呢!”
      楼梯上方传来社团里那几个女生轻快又刻薄的议论声。比起下来查看青日的伤势,她们更像是完成了一场恶作剧后的满足又畅快地闲聊。从那样的高度滚落……该有多痛?直到我的手指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青日才像被解除了冻结般,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时间了。如同进行一场绝望的逃生游戏,我半拖半抱着她,踉跄地挪向走廊尽头那间积满灰尘的杂物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门外,脚步声、翻动东西的窸窣声、刺耳的笑声……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终于,一切归于死寂。
      “她们……走了。” 我试图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安抚她。
      然而,回头看到的景象,如此心酸。她蜷缩在冰冷的杂物堆旁,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脸颊深埋在并拢的膝盖里。尘土和血迹暂时掩盖了背后那片狰狞的疮痍,但汹涌的泪痕却冲垮了所有防线。在这闭塞、昏暗的狭小空间里,她无声地剧烈颤抖着,抽泣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碎的哽咽,仿佛要将仅存的氧气连同生命一起耗尽。
      我束手无策,只能脱下自己的制服外套,轻轻覆在她剧烈起伏的肩背上。
      泪水停滞了。她死死攥住制服的衣角,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更小。就在这时,一点冰凉的湿意滴落在手背。
      是我的眼泪。
      “青日……” 喉咙被某种滚烫的东西堵住,声音嘶哑,“你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话语出口的瞬间,胸腔深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楚。手臂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地、笨拙却坚定地环住了她颤抖不止的肩膀。而她,也难以自禁,将脸深深埋进我的胸膛。制服上残留的、属于洗衣剂的微弱清香,因哭泣而鼻尖酸楚的我们,早已分辨不出。
      自那以后,如同潮汐涨到顶点后的退却,那些赤裸裸的欺凌似乎收敛了些许。青日终于得以喘一口气,脸上偶尔也会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阴影。是教师们真的毫无察觉?还是选择性地失明与失职?我无法理解,也无力深究,因为我自身也深陷在这扭曲的漩涡之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不再是一个人。
      不知是恐惧着无法预知的明日,还是我们本质上都太过怯懦与敏感,那些无须言明的情感,悄然流淌在我与她之间,成为了支撑彼此面对下一个清晨的勇气。
      文学社社长森村慕毕业前主持的最后一场创作大赛终于尘埃落定。一贯敷衍了事的我,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最后的“重任”。每当感到疲惫不堪时,总能从雅(是的,虽然从未当面如此亲昵地呼唤过她,这个名字早已在心底默念了千百遍)那里得到无声却坚定的支持。文学社表面光鲜轻松的日常,其基石正是干部们对普通社员的隐性压榨,即使稍有才能者,也不得不低头服从。
      评选结果在十一月,一个阴郁的日子正式公布于校内论坛,此前经历了冗长而充满火药味的内部争论。引人侧目的是,一向风头无两的森村慕竟颗粒无收,连同他的得力副手吉田信彦也铩羽而归,流言蜚语悄然滋生。而署名为“叮咚”的作品《变》,却因其独特的情感和视角赢得了广泛赞誉,并一举摘得桂冠。
      一时间,关于神秘作者“叮咚”身份的猜测甚嚣尘上,公告栏甚至贴出了邀请作者面谈的告示。然而,我与青日之间早已达成共识——
      绝不露面。
      全国统考临近的日子里,那座老旧教学楼的天台,成了我与青日雅心照不宣的秘密据点。即使只是无言地并肩相坐,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便足矣。我们前所未有地开始编织关于“未来”的图景。渴望在彼此漫长人生的卷轴上,落下属于自己的、哪怕最微小的注脚。遍体鳞伤后寻求蜕变的路途,注定荆棘密布,希望渺茫。但那时我们笃信着:只要两个人一起,便一定存在着实现的可能。
      最后的那晚,我们如往常那般,提着尚有余温的便当盒,沿着冰冷的铁梯爬上熟悉的天台。
      一月的低温将话语变作白雾,转瞬即逝。我将脸埋进青日亲手编织的方格围巾里,汲取着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她戴着那顶我熟悉的白色绒帽,脚步轻快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影在昏沉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铃原君……想考去哪个城市呢?”青日雅倚着冰冷的栏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岛琦吧……”我的目光投向远方模糊的地平线,“那里……算是我的故乡。即使一无所成,也想回去看看。”
      一阵沉默降临,只有风在耳边呜咽。
      “那些表面平常的日子……对我来说,却总是摇摇欲坠。无论怎样笨拙地努力,想要融入人群……却永远...永远总是被忽视......抛弃的存在。这样的我……崩溃,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她缓缓转过身。一直隐没在阴影里的身形,此刻被天际最后一缕垂暮的余晖温柔地包裹、勾勒,轮廓仿佛融化在暖金色的光晕里,显得无比柔和,又无比脆弱。
      无比顽强。
      “所以……我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激铃原君。”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眸清晰地映出我怔忡的影子,里面翻涌着复杂而浓烈的情感,“或许……擅自将他人当作救赎是自私又糟糕的事……但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情感……它给了我……等待明天的勇气。”
      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着我们,缓缓靠近。
      指尖带着微颤,我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滚烫的泪水瞬间滑落,灼烧着我的指腹,那热度仿佛能穿透皮肤,直抵我冰冷麻木的心脏。我笨拙地摘下她的眼镜,一个生涩的吻,轻轻印在她的耳廓。
      那便是……我能给予的全部回应。
      像是触电般,在这短暂而永恒的触碰里,急剧滋生的爱意拯救了我们。在荒芜世界里,我们紧紧相拥,穿过漫漫长夜。
      全国统考尘埃落定,我如愿被岛琦大学录取,而青日雅则选择了更具挑战的新立大学。我完全理解她渴望拥抱新天地的心情,约定共度大学的第一个悠长假期。
      那天,该如何阐述呢?终于心意相通的我们,怀揣着八月打工积攒的微薄积蓄,以及青日兄长默默资助的心意,在仓鹤县临川市的伴野岛上,奢侈地租下了一栋临海别墅。一座隐匿于绿意中的二层小楼。岛主因假期另有安排,加之伴野岛受海平面上升困扰且预报将有小型台风“圆规”过境,租金比往年低廉许多。
      此前,我们无数次在略显奢侈的简讯和饱含思念的信件中,描绘着岛上生活的图景,以此熬过艰难的期末。或许是这份憧憬的幸福太过惹眼,不少交情很浅的家伙竟也跑来过问。如今回想,那是否便是祸根悄然埋下的征兆?
      物资准备妥当,只待九月启程的我,却在八月三十日深夜被岛琦大学的紧急通知召回核对关键信息。“必须您本人当面确认”,冰冷的回复斩断了我的计划。青日如往常那样善解人意,决定带着少量行李,先行租船登岛安顿。
      所谓的船,不过是花些小钱便能租到的快艇。船主山下顺复,是我儿时的玩伴,辍学后便将身心都交付给了这片海。
      在岛琦返程的电车上,山下的讯息抵达:
      「新娘子已经平安送达咯~ (???)」
      附带的照片里,青日站在岸边快艇旁,正朝着镜头挥手道别。海风拂起她几缕发丝,笑容干净明亮。那一刻,我一边想着“这家伙,又对雅开这种玩笑了吧”,一边心底却真切地翻涌起对未来的期待——熬过所有痛苦蜕变的我们,一定、一定能够紧握属于自己的幸福。
      然而,等待台风“圆规”彻底过境,时间竟已拖至九月。在临川市廉价的旅馆捱过一夜,我带着沉重的行囊来到约定的港口。山下早已等候在那里,麻利地帮我将行李搬上快艇。
      “真羡慕你啊!”他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语气带着真诚的夸赞,“那么好的姑娘喜欢你,厨艺还超棒!前天急着送她走的时候,硬是塞给我一大盒超——级好吃的饭团!喏,饭盒我都洗干净了。”他拉开快艇座位下的急救箱,在一堆杂物和几瓶冰镇波子汽水之间,果然躺着一个绘有蓝色藤蔓花纹的熟悉饭盒。
      清晨的伴野岛笼罩在薄纱般的海雾中,浅金色的沙滩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山下娴熟地将快艇泊在淡蓝色的浅滩。我们涉水上岸,穿过稀疏的防风林,走向掩映在绿植中的那栋白色小楼。
      玄关处,我抬手叩门。贝壳与玻璃珠串成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
      我又敲了几下,回应我的只有风铃的余响和海浪的轻吟。
      “奇怪……”我试着转动黄铜门把手。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啊?没锁门吗?”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这也太不小心了……”
      埋怨的话音未落,我的目光扫过客厅——她带来的行李,就那样随意地、毫无生气地堆放在布艺沙发上,连包装都未曾拆开。
      “也许……是太累了吧?”我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邀请山下进屋稍作休息,想着正好招待他午饭,也等等雅。
      别墅内部简洁而空旷。主卧在右侧,我依次推开主卧、侧卧、衣帽间、卫生间的门,呼唤着她的名字。空荡的回声令人心悸。我加快脚步冲上二楼,推开每一扇门——
      空无一人。
      这座本应盛满我们未来喜悦与幸福的小小宫殿,此刻却像沉默的山神,无情地吞噬了她的踪迹。
      在哪里……雅,你到底在哪里?
      她绝不是会撒娇赌气、故意藏起来的女孩。一种冰冷的恐慌攫住了我。我和山下开始在陌生的别墅里漫无目的地搜寻,从厨房到储物间,从阳台到每一个角落。厨房灶台冰冷,垃圾桶空空如也——难道她从登岛起,就未曾进食?
      疲惫和焦虑让我们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毫无疑问,她一定就在这座孤岛上。但……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我开始剧烈地打起喷嚏,鼻腔一阵酸痒。
      怎么回事?难道……这屋子里有过鲜花?我猛地起身,下意识捂住口鼻。强迫自己冷静,我找到屋内的传真机,联系上了远方的岛主。他很快发来了房屋的详细构造图。比起依赖图纸,我更希望下一秒雅就能从某个房间笑着跳出来,哪怕吓我一跳也好。
      图纸上清晰地标注着:地下室,附带小型冷藏库。
      这是唯一的、尚未搜寻过的角落。在彻底排查别墅内部前,不能贸然闯入岛上未知的丛林。
      “不……不可能吧……”山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但我必须确认。循着图纸指示,我在客厅右侧的地板上找到了那个隐蔽的暗门。用力拉开,一股混合着灰尘和奇异冰冷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一架简陋的木梯向下延伸至黑暗。
      准备下去时,剧烈的喷嚏再次袭来,几乎让我窒息。果然……冷藏室里存放过鲜花。我摸索着墙壁,找到了电灯开关。
      “啪嗒。”
      惨白刺眼的光瞬间充满了狭窄的空间。我眯起被强光刺痛的眼睛,缓缓适应——
      狭窄的冷藏室内,雅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她的肤色是失却生机的,陶器般的青白,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额前。她穿着一袭我从未见过的、式样简洁的白色洋装,双手交叠在胸前,虔诚地捧着一束花——洁白的马蹄莲与忧郁的蓝铃花。
      时间仿佛凝固了。
      “哐啷!!!”
      我缓缓地回头。
      山下正僵硬地站在楼梯口,双眼圆睁,脸上是见了鬼般的骇然。他手中的那个蓝色藤蔓花纹的饭盒,已跌落在地,盖子摔开,里面空空如也。
      “报警——!!!快报警啊——!!!” 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变了调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与对死亡的厌恶。
      “……什么?”我失去思考回应的能力。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踉跄着扑向冷藏室中央那抹刺眼的白。
      “雅——!”我伸出手,想要抱起她。然而,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猛地勒住了我——是山下!他发疯般地想把我拖离。
      “放开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我剧烈挣扎着挣脱了他的束缚,再次扑上去,双臂穿过她的颈后和膝弯,试图将她抱离这里。
      有什么……不对劲。
      一种难以言喻的、可怕的轻飘感……
      山下的尖叫声陡然拔高,冲击着我的鼓膜,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晃动、模糊。几秒钟后,视野重新聚焦,我才看清楚。
      我的双臂中,紧紧抱着的,是雅那失去了支撑的、穿着白色洋装的……身躯。
      她的头颅,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散落的黑发如同悲伤的海藻,缠绕着那束无辜的、象征着纯洁与永恒的马蹄莲与蓝铃花。
      那双曾映照出我身影的棕色眼眸,此刻空洞地望向虚空。

      2010.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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