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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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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澄碧.飞鸟越过白云,艳阳当空。
“宣——新科状元觐见——”
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踩在红绸上,一步一步登上大理石台阶,迈过门槛,迎着所有人的视线。
“柳依依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
皇帝这才开始打量她,自光坚定,不卑不亢,“我大雍,有些年头没出过女状元了.”
“男儿俊秀如林,这是我朝幸事。”柳依依俯身,避开他的视线。
皇帝点点头,也不再开口.柳依依归入文官位列.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柳依依队列最前方的丞相,方哲远左跨一步,“陛下,臣有本奏。”
“清婉最近和小四走得很近啊。”老远就听到皇帝的声音,这话的内容却着实糟糕
另一道声音响起,话语间毫无慌张,“儿女们的事,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插手,儿孙自有儿孙福。
皇帝和丞相你来我往地,黑白棋交错落子,柳依依刚作势想行礼就被制止了,“免礼吧。”
皇帝依旧不看她,“柳依依,楚地旬阳县生人,没有权势没有钱财,空有志向.朕所说可对?”
虽然皇帝说这话时一心二用,柳依依也因他的话紧张,当即就跪下了,“陛下,草民…”许久说不出下文,这不是不好,而是太对了,毫无反驳之力.
皇帝任由她跪着,手中捏着棋,丞相也安静地沉默,“新科状元,朕看过你的策论.安民生立百命的志向都敢有,支支吾吾做什么。”
“陛下,草民曾以为,大雍人才辈出,必定官清政廉。”曾以为,是一个最可悲的词.
皇帝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柳依依以为自己的话触怒了他,“你能做到几分。”
柳依依俯下身,整个人像是要贴在地毯上,“万死不辞。”
将手中之子落下,“江南的祸患很严重了,你且去吧。”
“臣,遵旨。”
“既然是新科状元了,见人就跪的习惯可不好.退下吧。”
“是。”
等柳依依的身影消失.棋局还在继续。.
“陛下很欣赏她。”
年老的皇帝长吁一口气.“这天下,终究还是他们的天下,朕和你,都老了。”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
皇帝将棋扔到娄子里,起身离开,门口的李公公迎上来,“清婉和小四的婚事尽早定下吧。”
“谢主隆恩。”
深夜批奏折到很晚,贤妃端着亲手炖的莲子汤,李仁早远远看见,提前通报回来。“陛下还未歇息吗?”贤妃人如其封号,长相温婉,性子也温婉。.
“尚未,近日江南水患陛下着实费心。”
贤妃微微颔首。
“娘娘请。”
轻手将羹汤放在桌案上,贤妃绕到皇帝身后为他按摩太阳穴,这才轻声开口,“陛下,妾听李公公说,近日都这般晚。”
皇帝也难得放松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是啊,这水患确实很严重啊,不过形势已经好了许多了。”
“不是派给那新科状元了吗?”
“她年纪尚轻,又无家世,真放她一人闯荡,骨头都剩不下来。”说到最后他也带着些笑。
贤妃见他笑,也不免受到感染.生出些许笑意,“陛下很欣赏她。”
“不只是朕,等你见了她,你也会喜欢她的。”
“她啊,很像当初的朕。”
这样当然是不能接的,贤妃岔开话题,“陛下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即便如此,还应当见一面的。.
本来刚住进御赐府邸、见过皇帝的柳依依,都没来得及准备睡一大觉,精神饱满地去“打仗”,就接二连三收到邀请,实际上只有两份.一份来自贤妃,一份来自当朝长公主,这足够使柳依依受宠若惊。.
她在宫女的指引下走进贤妃的玉晨宫,并不十分金碧堂皇,宫里的下人也没有衣着华贵。当她见到贤妃时,就懂得了什么叫表率作用。.
既使是上好的绫罗绸缎,造价不菲的步摇,也没有使她生出几丝气势凌人。她坐在上位,像是一株静立的玉兰。
“见过贤妃娘娘。”礼仪受到过宫里嬷嬷教导,柳依依只是俯身作揖,未行跪礼。.
就在她打量贤妃的时候.贤妃也在观察.这令皇帝称赞的人,.即使眉目间尚有青涩,眼神和气质带着坚定和一往无前的鲁莽。.
少年意气,也难怪。.
“平身吧。赐座。”
“谢娘娘。”
男装官相,惧怕不足拘谨有余。.
“本宫以为,也间女儿少有像你这般,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柳依依双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世间女子大有人在,臣也不过泛泛。”
贤妃轻呷一口茶,“本宫常听宫内传,新科状元圣宠极盛,这是好事。”
一霎时,柳依依浑身冷汗直流,“娘娘,臣绝无此意,请娘娘明察。”
看她这样子,还是没忍住笑意,“本宫也绝无他意,不必紧张。”
柳依依这才将手放下,但心中仍有警惕。.
“本宫自是提醒你,你既已接了玉华的邀请,就应当想到,不是你没有,”贤妃抿嘴一笑, “便世人以为你没有的。”
“你可知道,为何那么多也家子弟的考卷中,为什么你的策论还能留到最后?”
这句话似秋风一般吹入心底,柳依依顿觉通体生寒,她感觉思维像是打了结一般。
贤妃看到她的无措,倒也没有选择安慰,“本宫乏了,请自便。”
身旁的宫女再上前,“大人,请。”
柳依依撑着椅臂扶起身,勉强向那宫女一笑,抬步离开了。
油灯下,墨在宣纸上挥洒,诉说的不只离愁。
“爹娘亲启:
儿不孝,多日未曾归家,不知身体可安好?在这偌大京城,犹似浮萍一般,飘忽不定。未曾想世事多面,曾踌躇而来,但自初来乍到,见到那高门贵楣,再念家中度日,不免心生怨忿,此吾心性不佳。又见奸官佞臣欺侮他人,竟不敢上前,此乃吾愧之因,失其所望之因。.往日学堂,只知文章,没成想,世间多为羽林郎。现儿心中,路也茫茫,心也茫茫。
天子之恩,本如明月之于松柏,六月清风之于鲲鹏,哪想是千珠之髻难承受,现今陷这两难境地,算了因果。
再愿父母安康。”
将信纸收入信笺,柳依依便想合衣入睡,但思来想去,终是心中难忘今日之事,只好再起身,渐入秋声,柳依依披上外衣出房门。.
也不作声响,若非新来的侍女绿衣,倒无人发现她坐阶上。
绿衣提着灯,“大人,不歇息吗?”
“有些睡不着.”柳依依望向前方,像望着虚空,望着自己如履薄冰的为官路.
绿衣原站台阶下,后到她这话,提灯进了内室,一会儿拿大衣出来,披在柳依依身上,“近日天凉,大人需多注意身体。”
感受到渐渐的温暖.这大人却自嘲地笑了,“果然我还是不习于富贵。”
绿衣就挑着灯,站在阶上,她身后,听着她言语。
“从前年少,一心诗书文章,想着,哪日一朝在榜,不求民胞物与,协和万邦,但求安定祥和,百姓安居乐业,凭我自己也去改变这世道。本以为有了翅膀就能飞翔。你知道吗,本来我的策论都没能出现在殿上,若非陛下偶然寻到,哪来我这个女状元。”
言罢,她低下头,教绿衣无法看清神色,“从未有人教我女工仪态,但,我是选错了吗?”
绿衣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是该轻巧避过还是大胆一次.好不容易谋来的差事,若大胆,也没准就丢了。可她想大胆一回,为她也为这新上任的大人大胆回,“大人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闻墨香?后悔著文章?后悔心怀报国志,愿以身衡量?
柳依依复又抬起头,“自是不悔。”她笑出声,“你说得对,因我无悔.”
无悔,所以不错,所以发笑。.
柳依依又重复一遍,“我无悔。”
再过很多年后,绿衣想起与大人的初见,总觉得自己跟随这么多年,不因名利富贵.只是大人的背影太打动人,女子为官总是艰难的,她赈灾的时候,她步步为营的时候绿衣总会想起,大人最初,也只十六年华。
叶落风铃响,柳依依着浅青色衣袍,前去赴诗会。
那夜之后,柳依依将绿衣提拔为大丫鬟,自然诗会绿衣也是跟着的。.
老远听见女子调笑声、脂粉气,柳依依知晓,必定是从三品及以上家世贵人,得罪不起,也结交不得,深呼吸一口气,她快步进去。
正与世侯小姐说笑的玉华注意到有人到来,她对同伴们笑一笑.“来了。”
柳依依从未如此觉得压力山大,无他,贤妃的提醒犹在耳边,“柳依依见过长公主,殿下千岁。”作揖后柳依依抬头,发觉那长公主盯着自己看,虽眼底含笑,却依旧心生不确定,“臣,有何不妥吗?”
玉华转笑一声,上前拉她的手,绿衣早自觉停在一旁。.
“本宫刚和几位打赌,你赴诗会,扮娥眉或是须眉。”“
柳依依硬着头皮随玉华走,向亭处,“殿下押的什么?”
玉华笑笑,“本宫还是不告诉你了。”
看来是赌输了。
说是诗会,却少有作诗人,即使开放女子学堂,大多依旧选择女工诗作,又无外乎琴棋书画,书也无外乎情思之作。.
有些论“从今往后,勿复相思”,有些谈“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柳姑娘为何不参与?”长公主发觉柳依依的尴尬,听她问,其他人也纷纷不再谈论,转而看向柳依依。
“臣于情理之作,不甚了解。”即使诗意明了,但仍难以共情,更遑论喜好。
“既如此,”玉华并不怪罪她,“本官与你同作一首小词如何?”
正想拒绝,柳依依就被截了话头,“莫要推辞,皇弟曾夸赞的人,本宫还是十分好奇,”
又是皇帝,感到周围顿时强烈审视的视线,柳依依只得答应下来。
两人写完,由小厮拿着。.
玉华写:“一朝飞上金枝头,尘衣不掩慕繁华。”
皆知所指,柳依依也不恼,依旧笑着,“殿下九分文采。”
柳依依书:“春风误,秋风渡.
岁更莫忘来时路
危亭里.烟雨暮.
无限恨意是归处。”
这下玉华笑得真心,柳依依指出她只写了上阙,“因为本宫还未写完啊。”
她再提笔,周围人看,也不自觉念出来。.
千秋愿,十年话,终是将骨也作黄沙。”
搁笔的同时,玉华抬首望向柳依依,眼底皆笑意,柳依依也带笑回望她。
“新科状元,有何不敢见才华?”
这皇恩闹剧,才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