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人》月下一孤影

9、第 9 章 这日薛

　　这日薛姨妈跟着儿子过去打探屋子，那间屋子果然如薛蟠所说，有三进大小，宽敞整洁，鱼鳞覆瓦。院墙洁白，地面用的是大青砖，砖缝严正，赏心悦目。

　　院里还有几颗苍劲的松柏，虽已经是近冬，还是依然青翠欲滴，一派的茂盛气象。

　　薛蟠看后回家连连赞赏，催促着薛姨妈搬家，而薛姨妈虽对那屋子也是喜欢得很，但是进京这些日子，住在贾家这边，虽然衣食自给自足，但看家护院之事不必自己操心，贾家这边自然有打扫庭院之人，夏日撑船冬日抬轿也是有一份子的。骤然要离开，始终有些不得意。但是拗不过自家儿子跟女儿，还是开了库房拿了银子去买了那宅子，看好一个吉日，请贾母王夫人等过来吃酒，庆贺乔迁之喜。

　　贾母王夫人等处的请帖自然是薛姨妈去送，顺便过去与贾母王夫人等人告别，三春与黛玉之处的请帖自然是宝钗这边去的。

　　这边宝钗往迎春处送帖子，却不料探春也在此与迎春一起下棋，两人一起起身接了帖子。原是两人刚从王夫人屋子里头请安回来，凑趣在一起下棋取乐。

　　宝钗笑着说明来意，两姐妹都是一惊。探春把请帖拿在手中，展开略看看了，略遗憾的说道：“姨妈家去也就是了，宝姐姐为何不在这里多住两日，这边都住了那么久了，且我们这边物品色色都是齐全的，何必要搬呢，咱们姐妹们凑在一起读书刺绣，岂不比你家去一个人冷清清的要好些。老太太还说过几日要接那边的史大妹妹过来呢。你们素日也要好，你去了，怎么跟她说呢。”

　　那头迎春也来挽留，宝钗笑着推辞，直说打扰多日，如今宅子也置备好了，吉时都是看好的，不好再改。两姐妹不依，硬是留下宝钗下了两盘棋才肯让她走。

　　宝钗出了迎春的屋子之后，顺道来到了惜春的屋子，只见屋子里头悄然无声，方知惜春正在午休，于是就把帖子交给惜春的奶娘，说明了来意，奶娘转告不提。

　　又绕到李纨的屋子这边，李纨正在打点贾兰的大衣裳，宝钗笑着转交了请帖，又留下与李纨做了几处针线，方才告辞离去。

　　这边往黛玉的屋子里去，却不料扑了个空，原是黛玉吃完中饭之后，就去宝玉屋子里头看宝玉去了。于是宝钗又往宝玉房中来，宝玉经过这几日的养伤，精神已经大好了，虽然额头那块还是些印子在，但是也无碍观瞻。

　　进屋是宝黛二人正在玩射覆，宝钗上去把来意一说，宝玉倒是无所谓，黛玉却是伤感起来了，宝钗过来，虽然也是借住，但是人家有母亲哥哥，自己又在此处有房有地的，说走就走了，招呼众人一声便是了。

　　自己母亲早逝，六岁的时候就来到了外祖母这边接受教养，已经有五六年不曾见到父亲了。虽有书信往来，到底难解思亲之情。自己有心回去陪伴父亲，一则老太太那边不愿意，二则父亲也事务繁忙无暇他顾，三则这些年路上也不怎么太平，山贼路匪群发，又有流民作乱，她一个女孩儿家，身边没有可靠的人陪着，也无法跨越千山万水的回去。

　　来的时候是外祖母那头派人来接，恰巧自家的老师贾雨村也要上京，这才一路护送她过来了，这会子要回去，不仅外祖母这边要派人护送，连自己父亲那头也要派人过来接，两处忙乱，黛玉体贴众人，因此也是按捺住不说。

　　更何况自家父亲现在这几年，来信说道着几年身体是越发的不好了，前几个月因着伤寒卧病在床，连着两个月都没有信过来，自己去信询问，得到的也只是寥寥数语。还是那边的管家代笔，写了一封长信过来，才缓解了她的担忧。

　　也有人劝自己父亲续弦的，但是自家父亲是年岁已高，高门大户怎肯嫁女过来，续弦势必要从低门小户里头寻。可要是续弦，贾家这边岂会干休，你要是不续娶，贾家看在贾敏的份儿上，还认林家这门子亲家，官场上也会互相来往照顾。你要是续弦了，那这边谁是你正经的岳家呢，隔着一位新夫人，关系势必会淡下去。

　　要命的是林家这边还没有儿子，将来林如海过世，遗产无人继承，这真的是件要命的事情。自己离家也已经好几年了，家里父亲的几房姬妾，也没有什么消息，哪怕是个庶子，对于现在的林家来说，也是个救命稻草。自己在家时，曾有个弟弟，可惜也只养到了三岁，就没了，母亲也此大病不起，父亲也算郁郁消沉了好久。过后怕就是这么放下了对孩子的执念。

　　也有人劝她父亲，不妨从林家家族里头过继一个孩子过来的好。母亲在世的时候，两人也曾经考虑过，奈何家里人口不兴，都是堂亲，血缘早就远了。家里疼孩子的也不愿把自己孩子过继给他人，只要自己有一口吃的，就不会去想这事，要是把过继这事对人家提起，怕不是就怎么被人家打出门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那些破落户们倒是很想把自家孩子过继过来，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大家伙的也知道，不外乎是先假着过继名义让林如海家养着自家孩子几年，等孩子养成了，就可以明目张胆的把林家财产往自家里头搬了。

　　林如海夫妇那么一个水晶心肝的人儿，心思玲珑剔透，能不了解他们的心思，故此这事也是搁置了下来，一搁置就是好多年，如今旧事重提也没意思。当初担忧的事情，难道过了几年时间就不会发生吗。

　　林黛玉心里也假设过，要是父亲在自己出嫁之后过世，林家的财产还可以借着给自己嫁妆的名义，悄悄的转移过来，之后零打散卖的也可以偷偷转移到自己夫家去。可父亲要是在自己还未出阁的时候就没了，自己势必是守不住那么大的一笔财产的。老仆幼主，老仆要是有心去欺瞒，幼主是一点法子都没有的。

　　银两古玩书籍什么的还好转移，可是家里大部头的财产是庄园跟田地，这部分不动产有些是父亲得官之后陆陆续续自己买的，有些则是祖上传下来的庄子田地，这些怕是要还到林家族里的。至于家里那些零零散散的铺子买卖什么的，到时候只怕也是带不走，只得给他们留下。

　　且自己身体也不好，也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住在此处，虽然外祖母对她甚好，姐妹们也和气，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家，贾家家世深厚，下人关系盘根错节，常有闲话说来，自己本想就地开发了那些嘴碎的下人，但是寄人篱下，终究无可奈何。想到此处，悲从中来，难免显露出来，宝钗跟宝玉连忙安慰了她好一会子。

　　宝玉为了逗她开心，更是逗趣耍宝无所不用其极，一会说要跟她一起去薛家的园子里头去吃酒，说要在园子里头玩百索踢毽子，让宝钗备好东西。一边说等自己头上的伤好一些了，就要出去街上逛一逛，顺便买点东西，让林妹妹赶紧拟个单子给他，要什么他从外头给她带过来。

　　黛玉一边嗔怪她给宝钗添麻烦，一边细问宝钗搬家的琐事，三人又是叽叽咕咕的说了好一会子话，直到贾母那头传晚饭，宝钗这边才告辞，岂不料过来传饭的是贾母房中的大丫头鸳鸯，一见宝钗在此，不由分说的就拉了过去，让她过去去贾母一同吃饭，说贾母正念叨她呢。

　　到了贾母屋子里头，只见王夫人李纨凤姐几人正在那里伺候，大家见了礼，贾母让宝钗坐上坐，宝钗让了又让，贾母偏说她是客，应当坐这里，又命鸳鸯过来，强拉着宝钗坐下，宝钗这才坐了。

　　贾母在席上又是抱怨薛家母女，没住几天呢就要搬出去了，又劝着宝钗留下，说你母亲要过去也就算了，你留下多住两日，与你的姐妹们都玩玩几日。又嗔怪王夫人不多留自家姐妹几日，屋子空着也算空着，你家住着还给我们照料屋子呢，不至于无人居住导致破败，何必搬走呢。

　　宝钗只是笑着推辞，又请贾母要是得了闲也不妨过去看看，她们新买的房子虽然比不上贾家，但也算雅致，贾母要是能赏脸过去逛逛就好了。

　　饭毕大家饮茶，宝钗又被王夫人拉去屋子里头说了好一会子的话，这才离去。此时外头已经下了冻雨，薛家的早派了婆子来接，只是这道路泥泞，难免会污了宝钗这身新做的裙子。便提议不如略等一等，等家里派来的轿子过来好走。

　　宝钗看了看天气，这雨还不算太大，故此谢绝了婆子的提议，命小丫头们打了一把青盖大伞，又命两个婆子在前头打着琉璃灯笼，照着路，径直走了。

　　怎料走到一半，前头的婆子就停下了步子，说是前面的路已经被水淹了过去，不好再走了，请姑娘换一条路走走。

　　宝钗无法，只能转换方向，从另一处道路回去。却不料转头就碰见了另外一队人迎面走来。前头走的是几个贾琏身旁的小厮打着八角灯笼，后面跟着一位青年公子，那头看见有女眷过来，连忙避让请姑娘们过去，这头宝钗这边也是互相谦让，请对方先过，两两相避让，倒是耽搁了不少时间，宝钗见对方已经避让让小路旁边了，再避只怕要掉进旁边的池子去了，只得告个扰，提起裙子，匆匆忙忙的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