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人》月下一孤影

3、第 3 章 第二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婆子们就请宝钗等人起身，说是王夫人治了宴席，请薛家母女两个过去。宝钗忙起身树桩，此处与金陵不同，天亮得略晚，宝钗装扮出门的时候回身看了一看天空，晨光才初起，夜色还未暗。

　　出了自己闺房，先去与薛姨妈请安问好，然后与她一起去赴宴。到了王夫人处，方知王夫人去伺候贾母用饭了，薛家母女俩先略坐坐。宝钗心知贾家规矩大，纵然王夫人已经熬成了婆婆，有了孙子，但是还是免不了服侍自己的婆婆贾母。便耐心的在那房内坐了下来，丫鬟们先上了菜肴，请薛姨妈母女用饭姐妹，宝钗心知规矩，便只是淡淡的喝茶，等着王夫人回来。

　　大约坐了一刻钟了吧，王夫人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李纨伺候，宝钗忙起身问安，王夫人也忙拉着宝钗入座，李纨也过来跟薛姨妈问安，薛姨妈连忙虚扶了一把。彼此问了安之后，王夫人就安置薛姨妈母女两个入座，李纨则站在桌旁执筷伺候，王夫人此时就转身笑着对李纨说道：“我这儿也不用你立规矩了，快些带着兰哥儿去吃饭吧。”李纨应声退下，屋里便只剩下几个丫头在伺候。

　　姐妹两个昨日初相会，碍于身边跟着的丫鬟婆子们过多，不方便说话，如今屏退众人，可算好好的坐下来一谈这些年度过风风雨雨。

　　两人先是哭了一番薛父的去世，言语之间又谈起早逝的贾珠，留下的幼子贾兰，彼此都是叹息。宝钗则是在旁安静的用膳。心里不禁感叹道，怨不得王夫人吃斋念佛，贾珠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十四岁就进了学人上进也孝顺，是个进士的好苗子。是继东府贾敬之后贾家起复的希望，没想到不到二十岁就一病死了。

　　贾家再能耐也经不起这么接二连三的死亡啊，两颗希望之星。一颗贾敬一颗贾珠，全陨落了。就是贾家再外头寻的助力，贾敏的夫婿林如海，也是体弱多病，还没等闺女长成呢，就一病死了，不说贾敏所出的嫡子了，连个庶出的儿子都没有，之前二十年来培养的精力全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就说王夫人，出色的大儿子一病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孙儿，跟自己的小儿子岁数差不多大，大女儿被选进宫了，这辈子不知道还能见到几回。自家的小儿子又不争气，好跟女孩子厮混，不爱读书，爱吃女孩子嘴上胭脂，也不知道将来如何。

　　家里的下人管束得也是一塌糊涂，王夫人自家吃斋念佛，无心庶务，底下的婆子丫鬟自然是嘴碎得很，把贾宝玉的丑事一通乱传，连远在姑苏的贾敏都知道自家哥哥的小儿子甚是不靠谱。

　　家里头越乱，王夫人越靠吃斋念佛去获得一点心理安慰，越吃斋念佛，就越发顾不上家里的杂事，可谓是死循环了。凤姐儿虽然有意支撑，但是大厦日倾，外头老爷们忙着吃喝玩乐，又岂是内府一个小妇人可以支撑得起的。

　　不说贾家，就说自己薛家，自家爹爹能以一人之力平衡薛家八房势力，稳坐族长之位，能力可谓是出类拔萃，可是终究又如何呢，一病死了，留下寡妇幼儿。薛父一死，底下人自然开始欺负薛蟠年小，薛姨妈寡妇，开始瞒报偷吃。要不是薛姨妈娘家势力强劲，自家哥哥又在这节骨眼上升了官，大家迫于王子腾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管事的怕王家出面算账。地方官也给王家几分薄面，不敢强取豪夺。不然就现在这个世道，就算是一个七品官要孝敬，薛家也只能屁颠屁颠的送上银子，还生怕送少了。

　　只是打铁还得自身硬，靠舅舅家终究不是常理，要是薛蟠起不来的话，薛家败落那只是迟早的事情罢了。事实上，在薛家盘点家业准备进京的时候，宝钗就发觉，家里的产业比起薛父在世的时候已经亏空了不少。

　　那些老掌柜们商海里头打滚了多少遭了，糊弄一个薛蟠还不是手到擒来。

　　而自己如今进京，则是为了待选，然而此例前所未有，也不知如何选秀，稀里糊涂的就报名过来了。为公主伴读，名声上说得好听，可实际上能有多大的好处，谁也不知道。

　　古来那些给皇子做伴读的，皇子们犯错，太傅们不敢惩罚皇子，只能打打伴读杀鸡儆猴。而伴读虽然说挨打挨骂，但皇子终究是会出宫建府的，伴读们跟着皇子，少说也能捞个心腹当当，再不济去皇子府上去当个清客，也是不错的，更有甚者，要是押对了宝，皇子变太子，太子变皇上，那这位伴读可谓是鸡犬升天了。

　　然而给公主当伴读，出路却并不明朗，总不能公主出嫁还带着你吧，对于女儿家的婚嫁并无太大帮助，最多是名声上说出去好听些，这家姑娘当过公主伴读，见过大世面的。

　　出台这项选秀，欢喜的怕是那些后妃的娘家人吧，姑娘送进了宫没得照应。但好在姑娘生的闺女，可以从自己家族里头选一个年长的女孩，以伴读之名送进去，好陪伴公主，不至于受到宫女太监们的欺凌。也算是娘家这边的一片心意了。

　　若是元妃有个一儿半女的就好了，或许还能延续一下贾府的荣光，可惜元妃后面也早死了，之前皇帝看在元妃的面子上不动贾府，元妃一死就毫无顾忌了，肆无忌惮的抄了贾府的家，真的是可悲可叹。

　　贾府这几十年来，何曾没有培养出能人，但是却一个接一个的没了，这如何让人禁受得起呢。

　　想着想着这顿饭也就吃完了，饭后吃完茶漱口，王夫人跟薛姨妈还要接着说说话，宝钗这边就先告退了，回了屋子开始清点行李，把从金陵带过来的物品，一份一份的分好，托丫鬟们给小姐奶奶们一一送上门。同时也派人去催促薛蟠，好生给贾家见礼，按照出发之前草拟好的礼单，一家一家的给贾家的男人们送礼去。

　　回身又给小丫头们打点一些针线们去做，既然来了京城，少不得遵循京城的风尚，多做两身衣服好出门见客。

　　转身看见莺儿正在指挥小丫头们收拾屋子，布置幔帐，宝钗笑着制止了她们：“何苦去布置屋子呢，我们就住两天就回家自己住了，过后还得劳烦姨妈收拾，现在先清点我们从老家带过来的行李要紧，有缺失的，赶忙来告诉我。”

　　莺儿答应着离去，宝钗浅笑着在暖炕上坐下，一路上过去，腿都有些酸乏了，旁边的文杏贴心的斟茶过来与宝钗喝，又乖巧的的站在身后给宝钗按摩着肩膀。

　　今儿个贾家的姐妹们都去上学去了，她不曾在王夫人处见到那三姐妹，现如今那三姐妹还是跟着贾母居住，在贾母院子里头。宝钗打算午后等姐妹们放学回来了，带着几样精巧的小玩意的做客一下，顺带认一下门子。

　　怎料这时薛蟠却传话过来，京城的老宅十几年没住了，他今儿带着几位小厮们过去看了一下，主事的说这宅子久无人住，已经荒芜了不少，大厅的主梁都腐坏了不少，要修缮可得花点时间精力。

　　宝钗正喝茶呢，一听此事笑意也凝固在嘴边了，低头想了一想，到底无可奈何，京城到底是人生地不熟，纵要修缮，也无熟悉的木匠石子匠人。等下少不了跟自己母亲商量一下，托贾琏夫妇留意一下合适的匠人，慢慢的修补起来才好。

　　只是搬家一事，却是不能拖延，贾家子弟众多，不入流的更多，贾政又不管事，薛蟠要是如原著中那样跟他们厮混，只怕是越发不堪了。

　　而自己待选，也要物色几位从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好教导自己礼仪。无论能不能选上公主伴读，礼仪上总不能露怯。

　　如此一来，这要做的事情可多的是呢。

　　喝完俩杯子热茶，又处置了两处杂务，刚坐下想翻看一下从老家带过来的诗书，薛姨妈就回来了，宝钗忙上前说了此事，薛姨妈也是生气，忙命人去责问看守屋子的那几家家人，又急急的托自己的姐姐去寻访几个好的匠人。

　　宝钗见此，也不好让薛姨妈太过着急忙解劝道：“倒也不必如此心急，天寒地冻不便动工，慢慢的修缮倒好，不然他们匠人急着赶工，手底下自然松垮些，好糊弄了事。房子乃百年之本，着急忙慌的，反倒是失了本了。等开春了再去住也使得，只是如今依我只见还是再买一套宅子的好说。”

　　宝钗边说边倒了一杯茶给母亲：“我们宅子是好多年前建的，那时候附近还繁华些，可如今世事变迁，那边也破败了，白蚁丛生。而且现如今那边治安也不大好，我们倒不如新买一座宅院，在此长长久久的住下去。”

　　眼见薛姨妈露出疑惑之色，宝钗正色在薛姨妈左侧坐下，“金陵的那些管事跟掌柜们，妈妈也是见识过的，刁门滑头，爹爹已过世，他们欺上瞒下里应外合偷盗了不少，哥哥年少不知事，你是知道的，不知被那群人骗去了多少。我们薛家八房，除了那位云游行商的叔叔，族里可还有什么能人，都是躺在祖产上吃饭的。我们不来就不来，竟然因着我选秀这件事情来了京城，舅舅姨妈又是那等和善人，不如在此定居下来，京里也有些铺子，京中能人也多，不若让哥哥在这里好生历练历练，等过几年，哥哥长成了，妈妈再考虑是否回去。”

　　薛姨妈听言不禁叹道，抚着宝钗那水缎似的秀发说：“我的儿，你哥哥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的心也就放下，可他偏偏是那样，我又只有这一个儿子，让我可怎么办才好呢。少不得骂着哄着他上进，我虽有心让他上进，奈何我妇道人家，使不上力，如今好容易才回到京城，本想让你舅舅帮忙照管一下，奈何他却出京外任去了，好在你姨母家也是好的，先略住一住，等屋子弄好我们就回去。”

　　说着说着，薛姨妈眼神也暗淡下来了，“我本想着你舅舅走了，姨夫在也是可以帮忙管教一下你哥哥的，但是我冷眼看着，你姨妈姨夫自你珠大哥哥没了之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谓是伤透了身子，连带着连你宝兄弟的事儿，都不大留心。我听说宝兄弟他的恩师因病辞馆了，你姨夫竟然没赶着再给他请一个，就放任他自己温书，我看你宝兄弟才思敏捷待人接物都有理有据，竟这么给白白耽搁了。刚刚我劝你姨妈，尽早再给你宝兄弟请个夫子，不然像你哥哥似的，小时不愿读书，拖着拖着年纪大了，就越发不肯读书了，天天在外面瞎逛。”

　　宝钗听了这话，不愿见母亲消沉，忙安慰起母亲来：“倒也不必伤感，如今哥哥也上了京来了，金陵的那些朋友怕是断了，如此甚好，换个环境，说不定哥哥就上进起来了呢。”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扯开这个话题，两个人想说起了家务话，午后又摆了饭，母女两略吃了一点，京城饮食与金陵不同，京城味偏浓厚，金陵偏清淡些，薛姨妈久离故土，如今再吃到家乡之物，却是感慨万千。而宝钗自小就在金陵城长大，这些不大合她的脾胃，但少不得按捺住。

　　饭后，两人午休了一会，就约着来找凤姐儿说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