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晒》庆清晨

1、你情我愿

　　当林楠拖着自己的深蓝色的行李箱走出安中大学的校门时，她有点失落和迷惘，在往公交车站走去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下那块白底黑字的母校的牌子，若有所失地感觉到这个大学已成为她的母校，再迈进校门已不是学生。
　　她费劲地带着箱子上了65路公交车，这个每次放假回家时自己都要乘坐的开往火车站的“专车”，还是有空座位。不同的是，她却要带着她的行李箱去往相反的方向，她的租住地——南水村，一个有两千多租房客、几乎住满了在开发区工作的年轻人的极为热闹的城中村。她一路吃力地拉着箱子，上到三楼，背上已涌出汗湿气，终于到了，打开并不结实的组合木门，打开灯，房间里亮了起来。这就是她接下来的栖居之所。
　　这个房子是前天交了三百元定金加一个月房租190元才租下来的，她的运气并不好，只能租下这个朝北的面积只有十二平方米的房子，窗户是和隔壁共享的半扇窗户，很显然，这是房东人为地隔出来的两间房。
　　房子里没有床，第一天晚上她只得打了地铺，为了平时要找工作的原因，她每天必买一份安中晚报，自己的包里始终会装着一份折成四折的报纸。正值盛夏，房间里闷得够呛，她只穿一件吊带睡裙和一条内裤就躺下了，明天就要去公司了，她去过那家广告公司，是在一个商住两用的住宅楼里租下的三室两厅的房子，差不多九名员工，十一台电脑、办公桌、办公用品等都挤在这所房子里，工厂是在北郊那边。她尽管只当这家公司是权宜栖身之地，可她还是不愿意糊凃对待，她对即将到来的工作时代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天刚一亮，林楠就醒了，她觉得背有点疼，可能是睡了一晚上的水泥地让她的身子吸了不少潮冷。她直了直腰，坐了起来，很快地梳了头发，擦了保湿乳，略抹了一点防晒霜。她不是一个很爱讲究的女孩子，可是基本的保养她还是会做的。而最让她自信的是她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和适度自然的发际线，不知道有多少人夸过她的头发，也夸过这一头秀发给她平添的脱然气质。也因为此，她对头发反倒会有点疏忽，梳子梳齐后，用左手一托，右手在头上一滑，皮环绕两下，就会扎出一个特顺特美的马尾辫。
　　林楠有一米六五高，不算矮，也不算高，可她走起路来就能把一阵微风带过去，她没有一点忸怩、生硬、拖沓，懒散的体态，她的身姿是软美轻盈又带着几分矫健的，走起路来似乎不费一点力气，她甚至会感染到同行的女性也不得不努力挺直自己的身材，她的身材总是会为她赢得一连串回头的注目，有的女人看过林楠的背影，不得不承认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林楠的脸蛋不算很突出，但更耐看。她的下颌线很明显，脖子细而适中，脸部的线条却柔和一些，一双不算很大但明亮的眼睛里透着自信，眼角略平，一笑就弯弯的，显得极为清澈，更特别的是她的嘴，即使不抹口红，也是小而俏的，正因为如此，有一个大学舍友在同住几天后，看着她说，“林楠，你是一个美人胚子呀——”，林楠笑着回应，“都多少天了，你才发现，好吧，谢谢你啦。”林楠的舍友们跟她相处几周后会一致认为，与林楠初见是好看，再见是一枝独秀。林楠生长在本省一个偏远地级市的小县城里，县城里连栋像样的八层以上的高楼大厦都没有。林楠在大学时很文静，父亲下岗了，母亲没有工作，父母平时都是靠摆着小吃摊供林楠姐妹俩上学，维持家用。林楠上大学时，妹妹还在上高中，林楠在经济上有点自卑，她从不乱花钱。虽然也收到同一学院几个男生写的信，可因为林楠的没有回应，觉得无聊，也都没了下文，就这样，林楠从大学里孤零零地走了出来。
　　林楠在广告公司工作的第二年的第一个月就是跟着师傅张文凯也是他们的销售经理去见客户，她现在已经是销售部的业务骨干了，他们的客户是一家本地有名的国企，而她，就是负责给客户介绍宣传资质、拉揽业务的。在当时国企效益都不大好的情况下，这家生产汽车零配件的企业因产品优势反倒能逆势生存，也是他们广告设计公司的新的重点客户之一。
　　“林楠——”刚一进办公室，林楠和师傅只忙着找办公室主任，可旁边一个声音让她惊愕了一下。
　　“李云平——哦，好久不见，你在这里上班吗？”
　　“是啊。”两个人寒暄着，李云平向办公室主任汇报林楠是他的老乡，也是他的学妹，高中时两人是一块参加过辩论赛的队友，那年他高三，林楠刚上高一。
　　李云平很热情地给她们倒了茶水，她略带拘谨地喝了几口。随后，就转入正题。
　　林楠走后，李云平的注意力半天才回到工作中来。在外地上了四年大学，在S城上班也有两年的时间，这六年间，李云平和家乡的同学朋友来往得很少，更不要说林楠，可今天一见林楠，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在他眼里，要说女生的气质，她是最出众的。
　　第二天下班后，他就忍不住打电话给林楠，两个人隔着电话一同回忆并感叹他们在县城生活学习的美好时光。
　　就这样，李云平从刚开始隔两三天打电话，到后来每天打电话，两个人聊得越来越亲近，终于，一个月后，李云平在周末约林楠去安中市的一个郊外公园游玩，在公园里，两个人虽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李云平主动提出要帮林楠拿包，林楠也没拒绝，两个人的心都“砰砰”地跳着，特别是在划船时，李云平主动伸出手去扶林楠，两个人的脸都瞬时通红。吃晚饭时，李云平选了一家西餐馆，那是林楠第一次吃西餐，李云平结账时，价钱让林楠听了有点不好意思，这一餐都快够她半个月的房租了。
　　差不多这样每周末见面一次持续了有两三周，在周末阳光大好的公园的小路上，李云平停下来，“嗯？”他大胆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林楠害羞而又紧张地伸出了自己左手，这样，两个人的心更近了一步。
　　一周五天总是太长，李云平在周四晚上就想见林楠 ，林楠到了李云平住处附近，他们按照林楠的意思，随便吃了点饭，顺便请林楠去一下自己的住处，两个人都因当天要发生什么而脸红和紧张。
　　当时，李云平还住的是两个人的宿舍，舍友当天刚好不在，当他们关上门的那一刻，没有任何言语，李云平就用自己的狂风骤雨般的热吻征服了林楠，林楠虽有推拒之意，但还是享受了这甜蜜的初吻。
　　很快，李云平就常到林楠住处，春节前，他就搬了过来。
　　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是很幸福的，相处半年多，林楠一直都沉浸在爱和被爱的甜蜜中，虽然李云平还没提到给双方家长说他们的事，但林楠只一味地享受恋爱时光，一点也不在意。
　　在林楠公司的外联人员里，她的业绩从第四个月开始就是最好的，她几乎把自己相当一部分下班后的时间给了公司、给了客户，即使设计完成得很晚，她也会跟着，一边听着设计的抱怨，一边陪着他们完成客户的要求，就这样，林楠的收入也在逐步增长。
　　而自从李云平搬过来后，林楠开始规划以后的生活，她总是想得要远一些，这一点，她或许比别的女孩懂事成熟一些。为了节省开支，她买了电磁炉，买了锅碗瓢盆。除了林楠不在，周六周天，李云平总能吃到可口饭菜，而李云平有了更多时间充电学习，他正在准备着机关事业单位招考备考工作。
　　李云平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他考了第二名，顺利进入城建办工作。
　　到了新的单位，李云平预感到自己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事业平台，他平时见到的都是房地产公司的老总，这在以前的企业是绝不可能的，他没想到，他每天因为工作原因需要学习和了解那么多门类的知识，他有自己的事业心，前辈就是例子，他也想和前辈一样不断进步，他浑身充满工作激情。
　　而在进入新单位的这短短的六个月里，李云平也感到了一种陌生。和自己一起进单位工作的比自己还小三岁的小年轻因家境优渥，父亲是一个公司的老总、母亲是一家银行的副行长，小伙子平时开着奥迪上班。而自己连一个奥拓都买不起也用不起，更何况进了新单位后，实际工资要比以前在企业还低一些，一个年长一点的女同事问他在哪住着，他说在南水村租房住，很快在第二天就有人在吃饭时问他住南水村那边坐车得多长时间。李云平暗自吃惊他的被关注度，而且他的居住情况居然能像“热点新闻”一样在单位里传开。后来他才知道，单位里租房住的只有他和另外一个去年入职的女同事，可那个女同事租的是公寓里的商品房，全单位只有一个男同事跟他一样住在城中村子里，可那个同事是房东，为了方便管理出租事宜，平时住在自建房里。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天同办公室的鼻子几乎有特异功能的一个三十出头的话很多的赵姐三番两次地说，怎么有股汗臭味。办公室里一共只有四个人，两男两女，李云平听到这个，马上开始自我怀疑，他走出门，到了楼梯间，使劲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的确有股汗臭味，他马上脸红了，有点不自在地又回到办公室，一直如坐针毡地挨到下班，不比往常总要加班半小时以上，今天他比以往都走得早。回到租屋，林楠还未回来，他立即取了洗浴用品，直冲到南水村的那家公共浴池，洗了个清透，回家后，看林楠还没回来，他又把换下的衣服洗了好几遍，这在以前，都是林楠来帮他做这些事。林楠回来了，看见他正要上楼到楼顶搭衣服，心里一悦，高兴地回家，一看，饭还没做，她系起围裙就削土豆皮。
　　李云平下来，土豆丝和青椒也切好了，林楠没顾上跟他说话，三两下就炒好土豆丝，“今天晚上，就炒一个菜？”
　　“好。”李云平再没说多余的话。
　　两个人一起就着林楠从外面买的热馒头吃了晚餐。
　　“你今天怎么看着有点不高兴？”
　　“没有。”
　　“我看有。”林楠笑着说。
　　“咱们搬个单元房住吧。”
　　“单元房，那房租得翻两倍。”
　　“两倍就两倍，总比现在这样好，连洗个澡都不行。”李云平苦恼地说。
　　“天快凉下来了。”
　　“不管天凉还是热，必须得搬。”他的语气有点冲。
　　“我只是觉得突然，之前从没听你提过。”林楠有点惊讶。
　　“我现在不是在提？”李云平猛然觉得林楠显得过于唠叨。
　　“行，那得先看看。”
　　一连十天，李云平一有空就在林楠公司和自己单位老旧一点、房源多的小区里转悠着找出租房，甚至有一天晚上，他都问到了一个纳凉回来的老人跟前。
　　“大爷，咱这小区有没有出租房子的？”李云平一直觉得这些老人每天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对租房这些信息肯定很灵通。
　　“出租，我们都没房住，还出租！”老人没好气地回答，李云平听了有点窝火，这老人的口气像是李云平要侵占他的住所似的。“不好意思。”李云平还是忍住了怒气。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李云平找到了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房子有六十平米，纯北朝向，有卫生间，卫生间里能淋浴，冬天还有暖气，每月租金800元，这样下来，林楠和李云平每人每个月要各付400元。房租缴下来，两个人的工资余下也就八九百元，一顿火锅、逛一次街都能花个七零八落，可李云平一点也不觉得奢侈，他在入住当晚忙到很晚，但他很兴奋，他觉得他终于拥有和那个鼻子有特异功能的女同事一样的生活方式了。
　　人的生活需求总在水涨船高。李云平到了新单位以后，见识广了，生活也丰富了，交往的人多了，他觉得自己的未来似乎有着无限可能，他每天都在努力地工作，努力地加班，努力地汲取业务知识，晚报上的各类本地新闻都能引起他极大的关注和深入的思考，可以说，李云平几乎把自己卖给了工作。
　　林楠看到他这种工作狂式的工作态度，虽然有时觉得孤单，因为李云平的周末经常会有一段时间被工作占用，但她又很支持他，自己的恋人这么努力，他们的未来一定不会差，在这一方面，李云平给足了林楠安全感。
　　在春节前,李云平提出回到县城，见见双方父母，林楠很幸福地随他回了县城，李云平父母都在邮局工作，收入稳定，但在县城也是普通的家庭，而林楠父亲下岗了，母亲也没工作，父母靠卖米线、小面维持生活，但林楠父母很勤快，很能吃苦，生意不错。自然，李云平父母对林楠是满意的，这个女孩气质出众、举止大方，又上过大学，有学历，谈吐也不凡，还和云平一起参加过辩论会，也算是缘份。而林楠父母对李云平则更是满意，李云平比林楠大了两岁多，年龄相配，而且这男孩子身材将近一米八，修长匀称，举手投足间沉稳又不失潇洒。而且李云平父母都有正式工作，这在林楠父母心里就高看了李云平一眼。
　　而林楠小姨对林楠母亲说的那些话也算是一个旁观者的最为客观的评价吧，“姐，我怎么咋看咋觉得楠楠和李云平是天生一对啊。这年龄也就大了两岁多，这身材，这长相，在咱这县城可都是数一数二的，唉，以前见的都是男丑女俊，女丑男俊的，你说人家这两个人的缘份怎么就这么巧。”
　　“姐，你以后这外孙子肯定长得俊。”
　　“嘘——”林楠妈阻止了小姨的喧哗，防止被上大专的还在大二的小女儿听见。
　　看着两人都谈了这一年多了，没多问，两边父母也都知道两个人住在一起了，两边父母几乎同时提出在安中城买房的事，他们都表示愿意拿出两万块钱帮他们交首付。
　　一到安中，林楠就安排上时间看房子，一到两人都有空的周末，她总要拉着李云平去各种楼盘去看，但李云平只陪她去看过三次。
　　考虑到地段、价格和两人承受能力等问题，两人一直没有决定下来。
　　大约找了三四个月，林楠看中了一套西晒的房子，虽然李云平并不喜欢西晒的房子，但是这房子价位低，采光比纯北户型的要好得多。
　　李云平回家后，林楠兴奋地告诉他，“我今天跑业务，经过林景天下售楼部，都是点式楼，有一个房子西北朝向，39万。我算了一下，咱们可以凑个首付。
　　“首付？你攒了多少钱？”李云平问。
　　“我攒了2万。”
　　“就2万？”
　　“不是还有你吗？”
　　“我也只有四万不到。”
　　“还有我爸和你爸他们。”
　　“我爸还要供我弟上学花费呢。他顶多能拿出一两万”。
　　“上次你爸说给咱们赞助两万块钱”“那也不够。”
　　“那咱们借嘛？”
　　“借，要借你借，我不想借别人的钱。”找了这几个月，李云平对买房的事有点心淡了，他其实最想买的是车。
　　“买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住。”林楠嘟囔了一句，李云平拿了一本杂志斜靠在床上看着，一言不发。
　　可林楠实在不想放弃这个房子，她租住这个单元房这一年，房东每月还给涨了150元的租金，这样住着不划算，而且租住别人的房子很不方便，她实在是想换个能自主支配的，不用经常被房东盯来盯去、每次换个灯管都得让房东到房间里走来走去查看一番的房子。
　　林楠给父母打电话时，林父说他可以给拿2万元。可这房子将来住，李云平家也得对等出。”
　　林楠说那算了，这房子现在得付12万元的首付，这样也凑不够。林父问林楠，李云平家里能拿出多钱。
　　李云平在林楠催促下才打电话给他爸。李云平就是这样，自从工作后，他从没有向家里要过钱。即使是在外地上大学时，从来也是他爸主动过问，给他汇钱过去，要钱这话，他说不出口。
　　李云平他爸听后，说他能拿出来3万元。
　　林父知道后说自己也凑个3万元。
　　就这样，房子的首付凑齐了。按揭时，售楼小姐问他们有没有结婚，如有结婚证，可以提供两个人的收入证明，来推算他们月供额度就可以。林楠向李云平看了一眼，李云平说，“算了，就以单身来申购。”
　　林楠听了这话有点不悦，可她并没有说出来，回家后，她不经意地问，“咱俩要不要领结婚证？”
　　李云平当时愣了一下，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咱俩现在还年轻，太早结婚也不太好，特别是在我们单位，领导不久才刚给我说了，我现在没什么拖累，好好地干，将来还要再进一步呢。”
　　虽然觉得李云平说得有一定道理，可林楠还是觉得有点不快，但她也没有说出来。就这样在林楠和李云平相恋近三年以后，以李云平的名义按揭了这套房子，一年半以后交房。每月的月供由林楠和李云平各出一半。林楠父母得知以李云平名义按揭的这个房子，两个人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太妥当，但又不好直说出来，伤害女儿的感情，只是会每次问林楠，“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再等等。”林楠每次都这样回答。林楠从小就很懂事，很体贴父母，林楠父母对于林楠的做法都很支持，也不是十分催促。
　　林楠认为自己终于有个房子在等着，她在日常吃穿用度上更加能省则省，减少不必要的花费。
　　恋爱初期的浪漫和惊喜过后，两个人的生活开始逐渐转向柴米油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