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刺杀 ...
-
从那小宅院里出来,上了马车刘珏翎还没怎么反应过来。
裴恒坐在她对面,是一张看不出深浅的玉人面,刘珏翎瞥了又瞥,最后还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柳素素说的人,你认识么?”
在那小屋当中,柳素素就差抱着她的大腿嚎啕大哭了,说的话更是像倒豆子一般,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隐瞒。
裴恒没有说话,应当是在想事情。刘珏翎虽然想得到答案,但说到底这些也都是裴恒和小皇帝该考虑的事,和她一个失忆又废物的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想了想,刘珏翎又说:“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我留她一命,那就得说话算话。”
说完这话,对面的裴恒才算是有了些反应,他眉头微微皱起,刘珏翎也只觉得心头随着裴恒的反应提了起来
——这家伙,不会是要反悔吧?
裴恒像是理清了一点思绪一样,他看着刘珏翎说:“昔年与我交好之人甚多,但是符合柳氏口中之人对我了解的,不多。”
刘珏翎眨了眨眼,裴恒突然说起这茬,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裴恒也不理她反应,接着说:“同是太学生,当年称得上至交好友的,也不过王和颐、陆九几个,这之中,除去陆九现在在刑部,其他人皆因……开元年那件事被处死或流放了。”
裴恒说这话时有些停顿,他抬眼看了认真倾听的刘珏翎一眼,才接着把话说完。
刘珏翎倒是没有多想,按照裴恒的话,柳素素嘴巴里说的指使她的人,应当就在那几个人中间,可裴恒说这些人除了一个在京城,其他都要么死了要么被流放,怎么会私底下串联起这么大的势力来害襄阳?
“会不会是陆……”刘珏翎小心翼翼开口道。
“不会,”裴恒摇了摇头,他并未因为刘珏翎的猜测而生气,只是十分冷静地说:“陆九虽然在礼部,可他父亲、几个哥哥嫂嫂,都死在开元宫变里,后来殿下,”说到这里,裴恒看了一眼刘珏翎,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接着说,“后来长公主殿下下令清查时,还是他亲自带人查封监的斩。”
什么东西?
这事兜兜转转,怎么又回到了原主身上?
刘珏翎愣在那里,手里捏着的梅花糕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见裴恒眼神看过来,她只好讪讪放下手中的糕点,尴尬回道:“你晓得的,那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要是有什么不对,我向你赔罪。”
……这可真是襄阳看到要气得重新爬起来敲她脑袋的话了。
裴恒也像是被刘珏翎现在的态度噎到,他闭上眼,忍了忍,才接着说:“陆九可是一心忠于殿下,殿下回公主府的时候,陆侍郎可是恨不得拿剑指着陛下和微臣,要为殿下讨一个公道呢。”
阿这……
也不知道裴恒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刘珏翎只觉得整个人都正襟危坐起来,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那……会不会是其他人偷偷跑回来了?”刘珏翎只好岔开话题。
裴恒想了想:“我会吩咐人好好查查南边。”
说完这话,他又没声了。本来还能相安无事,可之前陆九的话题一引出来,刘珏翎只觉得这马车内尴尬得很,可现在她还要保柳素素的性命,就努力没话找话说:“听柳素素所说,这些人在上京埋伏这么久,势力不知道延伸到了哪里,你们还是要小心些的好。”
裴恒看着对面长公主的样子,心中竟然有了几丝好笑。
若不是她如今失势,只怕是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襄阳长公主还有这么一幅面孔。
想到这里,裴恒又在心中嗤笑自己——襄阳素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只是不曾在自己面前低过头罢了。
见裴恒盯着自己不说话,刘珏翎只觉得自己刚刚还不如不开口了,哪怕是就这么坐着无言回到府里,也比被裴恒这么盯着不说话得好啊!
眼见着刘珏翎开始坐立不安,裴恒突然轻笑出声,这才说:“殿下不必忧心,不过是些手下败将,昔年盘根错节之时都没能拦得住长公主,如今不过是些残兵败将,”
裴恒这幅轻笑的模样,刘珏翎是第一次见。
之前见到裴恒时,她最多的想法就是原主和这位驸马,当真是一对不折不扣的怨偶。可此时见到裴恒这幅游刃有余的样子,刘珏翎才算是理解明白,为何即便是他做主将原主关在公主府里,院中下人们也不曾说过裴恒的重话。
“魑魅魍魉之辈,躲在暗处还有几丝唬人的本事,如今既已露了马脚,那便不足为惧。”
裴恒将这话慢悠悠地说完,刘珏翎不知怎么的竟然觉得他这话十分可靠,心中那一点儿担忧也随即烟消云散。
奇怪?莫非这皮相还有这种说服力?刘珏翎心中浮起几丝困惑,但很快就随着后面思绪的转动而消失:
“既然这样,那你之前答应我留柳素素一命的,不要忘了。”
见到裴恒微微皱起的眉头,刘珏翎又赶紧补上一句:“我好歹也是答应过她的,自然不能食言,况且如今她开口了,虽然我知道此事有她没她你也一样能办到,但好歹也算是个口子,活着总比死了有用。”
裴恒看着刘珏翎的样子,没有说话。
襄阳是什么意思?柳素素害她差点丢了性命,她当真还能如此以德报怨?
还是说……她还没有放弃?
想起之前刘珏翎说过的话,裴恒面色虽然没有变幻,但心中却早已嘲笑出声,他有心想要嘲讽几句,又觉得如今再和襄阳计较这些,反而可笑,因此只是在心中滚了几滚,开口却是:“殿下既然开口……”
话还没说完,就只见马车被什么东西撞到,车上的东西瞬间跌落在地上,一堆瓷器摔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恒几乎是在外间“有刺客!”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反应过来,他顾不得多想,一手撑着侧壁,一手将旁边差点撞上凳角的刘珏翎捞过来,接着马车一个翻滚,竟然直接侧翻在地!
刘珏翎被裴恒护在怀里,在一片混乱中艰难抬头,只看到裴恒抓着侧壁的手和垂下来的长发。
她被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外面有人声传来:
“兄弟们!和我上!今日咱们就替天行道,杀了这个牝鸡司晨的妖姬!!”
不过是片刻之间,刀剑相交的声音便传入了刘珏翎的耳里。
她只觉得心头狂跳,撑起头想要看裴恒的表情,却因为被他死死扣在怀里,连抬头这个动作都不容易。
“冲啊兄弟们!他们没什么人!杀了长公主!匡扶社稷!”
外头叫喊声逐渐激烈,刘珏翎听得清清楚楚,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裴恒撑起身子,松开了刘珏翎,一只手撩起倒下的门帘,向外面看去。
外面的人已经是杀红了眼,不知道是哪来的死士,全然像是不要命一样举着刀剑就向马车冲来。
裴恒的侍卫拦在门外,他们内里穿了一层软甲,那些冲过来的死士需要十分费力才能砍透侍卫的护具,可侍卫手中的刀剑不过是寒光一闪,就有一颗鲜活的人头落地。
手起刀落,被割掉头颅的尸体甚至还向前冲了几步才倒下,溅出来的热血喷在侍卫脸上,像是戏剧中的鬼煞。
刘珏翎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她猛然将头扭到一边,克制不住干呕出来。
她还抓着裴恒,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在发抖,裴恒动作一愣,旋即便放下了撩开帘子的手,将刘珏翎从一旁捞起,一手拦住她的眼睛,一手轻拍她的背部。
刘珏翎几乎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被裴恒搂住,她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只是那人头落地、还依然怒视着马车的场景在她脑海中一遍遍重复,那刀剑斩入血肉的声音仿佛就响彻在耳边,她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发抖,整个人都在出冷汗。
裴恒自然感受到了她的不对劲,他眉头紧皱,也不再过多顾虑,他将刘珏翎狠狠搂紧,在她耳边低声说:“刘珏翎!冷静点!这些人都是要杀你的仇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裴恒的话起了效果,感受到怀里的人颤抖频率降低,裴恒将刘珏翎的头按在怀里,不让她看到外面场景,这才重新掀开了车帘,看也不看血肉横飞的场面,而是径直道:“留活口!”
得了裴恒的令,外间的攻势瞬间一变,刀剑相碰中夹杂着刺客的咒骂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声音才停下来。
随着车外脚步声的靠近,一股血腥味也扑面而来,刘珏翎又克制不住想要干呕,裴恒张了口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外面传来的通报声打断:
“禀首辅,贼人已伏诛二十二人,活捉三人,请首辅指示!”
二十二个人……
刘珏翎只觉得自己脑子一嗡,她不知道自己此时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她的头发衣物早就随着马车的翻滚而凌乱,如今又因为冷汗紧紧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裴恒见刘珏翎这个模样,知道她确然是被吓到,心中竟然罕见有了几丝悔意,不过到底还是眼前的事要紧,因此只是扬声道:“本官知道了。”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刘珏翎,将她扶正,让她靠着原本的车顶坐着,接着双手捧起刘珏翎的脸,强迫刘珏翎和他对视,看到刘珏翎的目光和他对上了,才开口:“已经无事了,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知道了么?”
等到刘珏翎几乎是机械地点了点头之后,裴恒开松开她,微皱着的眉头却一直没松开,就这么从马车里钻了出去。
外面俨然是一幅炼狱之景。从旁边的一条小巷开始,横七竖八躺满了刺客的尸体。这些刺客穿着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百姓衣物,若不是看他们尸体上的血迹和旁边的刀剑,简直平凡得像是在上京城讨生活的普通百姓。
四周本来是有几个商家,如今也都紧闭门户。这条街上,除了满地尸体和裴恒他们一行人外,再无他人。
那侍卫见裴恒出来,马上上前禀告,随后引着裴恒往旁边俘虏走去。
看来柳素素之言确实如此。裴恒绕过满地的尸体,一边走一边想。
原本只是借着刘珏翎钓出她背后的人,没想到还有这意外的鱼上钩。
柳素素被关,长公主府的人皆是他和小皇帝的心腹,在长公主府动不了襄阳,所以趁着他和襄阳出府的时候来暗杀?
此行本就隐蔽,能知道他和襄阳的行踪,看来这裴府和长公主府还是清洗得不够彻底。
想到这,裴恒又不可避免想到十余日前刘珏翎被下毒一事,他本就皱着眉头,想到襄阳差点就这么死在长公主府,他脸色更差,旁边的侍卫都心惊胆战,生怕裴恒发作。
不……是柳素素那里被盯上了……不然这些人不会给他和刘珏翎见柳素素的机会。他们动不了柳素素,也不知道他们今日要去见柳素素,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知道柳素素会开口,所以干脆在这埋伏他们,想要解决掉襄阳?
看来柳素素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知道的多。
裴恒走到了俘虏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刺客抬起头,恶狠狠盯着他,这刺客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农人,五大三粗的模样,鞋上甚至还粘有几点泥土,他赤红着双眼,道: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枉顾朝纲,任由这妖姬牝鸡司晨,欺压世人,你们迟早要下十八层地狱!”
说完,见裴恒的表情,他不惧反笑,大声喝叫到:“儿郎们!今日不过是咱们先为这世间朗朗乾坤探了一回路,黄泉路上,自有后人的好消息!”
说完,他和身边剩下的两个俘虏狠狠咬下后槽牙,旁边的侍卫见状都来不及的阻止:“首辅!他们牙内藏了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大汉分明毒发,却还死死盯着马车内,在断气之前,嘶哑出:“妖妇!你该死!”
不过是这最后一句话,三人就失了气息。
听到这句话,旁边的侍卫齐齐跪下,领头的侍卫低着头不敢看裴恒的表情,只敢不断告罪:“是属下无能……”
“无妨,”裴恒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三具尸体,相比这些刺客,他竟然罕见地对车内更加担心,他转过身,朝马车走过去:
“收拾好这里,这些尸体和武器都拖去大理寺,让陆九好好查。”
“回公主府。”
“是!”
无妨,打洞的老鼠既然露了头,那被抓到就是迟早的事。
相比这些,有人让他更为上心。
裴恒撩起帘子,只见刘珏翎呆呆坐在原来的地方,她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时却失去了光彩,她靠着车厢,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因为外面的话,双目竟然在默默落泪。
裴恒突然觉得让那些刺客就这么死了是便宜了他们。
他上前去蹲在刘珏翎面前,伸手擦去刘珏翎不自觉掉落的眼泪,才轻声说道:“别怕,我们回家。”
别怕,我们回家。
刘珏翎只觉得自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塞满的脑子有了几丝反应,可旋即而来的认识让她更为觉得无理取闹又可笑。
这些人要来杀她。
拿命来杀她。
她该死。
这些人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