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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对错 ...


  •   裴恒一愣,旋即道:“你与她,本就是一人。”

      听到裴恒这个回答,刘珏翎也恍然明白自己是问错了话。

      在外人看来,她就是襄阳。

      其实这话也不算错,如若襄阳是胎穿,那这具身子就是她的,如今虽然灵魂换了,但到底用的是她的身体,算不得是彻底的两个人。

      这是个伦理问题。

      刘珏翎的思绪一瞬间跑远,又马上被她拉回来,她冷静了一下,才接着说:“我既然忘记了,那就算不得是她了。”

      裴恒一向不动声色的表情有些异样,他动了动嘴想要开口,刘珏翎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若是记得的话,那自然是她,可我如今不记得了,不知道之前做的事情,对事的方法自然也不同,如何可以说得上就是她?”

      刘珏翎换了一种说法,想要将自己和襄阳分开来。

      虽然极有可能和原身是“穿友”,行为习惯有几分相似,同时又不能直白地说出来自己是个占据襄阳身子的孤魂野鬼——这话不管旁人信不信,总之结果要么是“她疯了”,要么就是“她是妖怪”——但刘珏翎还是直觉地不想就这么“变成”襄阳。

      她佩服襄阳,纵使旁人不知,她也不愿意就这么顶替了她。

      裴恒不说话了。

      刘珏翎知道裴恒这是在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她看着裴恒,目光清澈如泉:“我想多了解了解之前的自己,你既是我的驸马,你与我说说吧?”

      说完,刘珏翎又补充了一句:“说些她们不曾告诉过我的。”

      有些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她想要得到确认的那临门一脚,也想要更加全面的了解襄阳。

      自从想明白襄阳极有可能是老乡之后,刘珏翎前所未有地涌起一股欲望:她想要知道襄阳的一生、想要知道更多的、更加全面的襄阳,她想要知道襄阳到底想要做什么、又到底做到了那些地步,她想要知道襄阳对这个时代造成了什么影响、她想要知道世人对她真正的评价——她想要知道襄阳到底为什么会死!

      这些心思在刘珏翎心头盘旋,随着问出的话越发激荡,却又被刘珏翎竭力压在心头。

      她的身躯不自觉地前倾,眼睛却闪闪发光。

      裴恒看着眼前的刘珏翎,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神色复杂,最后还是缓缓开口:

      “长公主殿下,最是赏罚分明。”

      他垂眸,嘴角勾起一道几不可见的自嘲:“殿下能如春风和睦,亦能以金戈对人。”

      裴恒的声音渐轻,几乎是要让刘珏翎听不见。

      不过裴恒很快就正常起来,他的面上又回复正常,变脸之快,若不是刘珏翎亲眼所见,几乎要怀疑之前是自己的脑补。

      “殿下已经见过春夏秋冬,应当已经从她们口中知道不少事。”

      刘珏翎点点头,这些日子,她确实已经从身边襄阳的旧人口中听到不少襄阳的事情。

      在她们口中,襄阳是全世界最好的贵人,她敢爱敢恨、心怀天下,不仅挽救大燕于风雨之中,甚至还想要为女子、贫民谋生路。

      襄阳是全天下,最为“奇”、最为“功”的女子。

      “殿下既然想知道,那我便说说您听不到的话。”

      裴恒手指轻轻在桌上敲打,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间还带着读书人常有的厚茧,刘珏翎却没有心思去在意,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裴恒,无声催促着他继续说下去。

      “殿下为天下公,臣倾佩。”裴恒看着刘珏翎,缓缓说,“可殿下的‘公’,却是只对您在乎的人‘公’。”

      裴恒语气不快不慢,像是和刘珏翎闲聊:“殿下爱憎分明,赏罚严厉,”他缓了缓,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以至于殿下行事……非黑即白。”

      裴恒的话像是一块掉进湖里的石头,荡开层层涟漪,刘珏翎只觉得好像戳破了一层窗户纸,无形之中许多困惑的事情都被链接了起来。

      “殿下怜惜女子,常为女子主持公道。”裴恒开始说些具体事例,“见女子被夫家欺凌,殿下便开设了‘夫妻’堂,为妇人立言。”

      “本是好事。”

      裴恒说。

      “夫为妻天,朝中大臣对此异议不已,殿下便说‘本宫也是女子,诸位所讲,是为了夫妻堂,还是意指本宫?’。”说到这里,裴恒似乎回想起了之前的画面,极浅地勾起一个笑,“您还说:‘若是各位大臣对女子如此不满,那便回家问问各自的母亲,自己是否是从男子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是否是男子十月怀胎、鬼门打转诞下的自己?’”

      这倒像是老乡会说出来的话。

      想到那个场景,刘珏翎也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朝臣们自然是辩不过殿下,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件事情,可夫妻堂,到底还是出了问题。”

      “殿下认为,女子该有自己的主见,不可一昧从父从夫从子,为以示惩戒,夫妻堂处理夫妻事务时会记录男方的恶行,若是超过额定的次数,便会判二人和离,且对男子恶行进行公布。”

      刘珏翎对原身是否是老乡的最后一丝疑惑也消失。

      她微微张开了嘴。

      乖乖,她这位老乡,不仅是个狠人,这是一步从古代跨到未来啊!

      “殿下本意是为女子撑腰,可世间之事,千丝万缕,夫妻之事更是如此,”裴恒说这话时,神色有些复杂,“有些是夫妻吵架,想给对方一个教训,将夫妻堂当做邻里,最后被判了和离,苦苦哀求却得夫家厌弃、娘家不容,对夫妻堂恨之入骨;有些是和离之后被旁人指点,不堪受辱,了此残生;有些则是无处谋生,被人记恨,不仅穷困潦倒,甚至连子女都一同记恨上了她。”

      刘珏翎一愣,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她想到了现代,即便是在女子地位比古代提高了不知道多少的现代,在面对夫妻问题时,同样让人不敢轻易插手。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以为是对她好的,人家未必会这么认为。

      纵然有许多人努力争取自己的权益,却还有更多人的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刘珏翎看着裴恒,她隐约已经猜到了后面的事情。

      “殿下恨其不争,虽被怨恨,却一意孤行,您说:‘她们被蒙蔽只是一时的,但我却不能因为她们的怨恨,而放过这些恶人,亦不能因此,不管那些真正可怜的人。’”

      “殿下,”说完这件事情,裴恒抬眼看向刘珏翎,让她意识到这句殿下是唤得她,“您觉得,长公主是对是错?长公主是为何人?”

      她自然不认为襄阳是错的!

      刘珏翎这话在心头响起,却堵在口中,不能马上吐出来。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当然不认为这是一件错事。

      甚至她还要为襄阳拍手称快。

      除恶务尽,若是一件恶事不能得到它应有的惩罚,那这件恶事只会越来越恶,直到所有人都觉得恶事是一件正常事。

      如果放在现代,刘珏翎会毫不犹豫地为襄阳摇旗啦喊。

      可这是一个封建社会。

      不仅要考虑让女子不被欺负,还要考虑如何让女子“活”下去。

      这里不是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身世富贵的女子即便是再不顺也好过平头贱民,她们会愿意放弃这些荣华富贵么?

      平头女子身无所长,和离之后,在这个天地君亲师的世道里,又要如何自力更生?

      襄阳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刘珏翎敬佩她、支持她,却又只觉得心中悲怆。

      她没有回答裴恒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别的问题:“我‘死’后,夫妻堂如何了?”

      她不知道她的心绪未能克制,跃然脸上。

      裴恒伸手,想要拂过她的脸,手在空中划过,却最终只是拦住刘珏翎的眼睛:

      “未曾再鸣。”

      果然。

      刘珏翎心中一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难受。

      不知道是为了襄阳,还是为了更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过了半响,裴恒才听到刘珏翎轻声说:“我知道了。”

      语气轻柔,听不出情绪。

      裴恒张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马车却已经行到了公主府。

      早有下人在旁边护着长公主夫妇下车,刘珏翎没有多留,率先一转身出了马车。

      裴恒随着刘珏翎下车时,刘珏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她身后站着一堆熟悉的丫头,和她们的主子一样,对他有一种谨慎的疏离。

      刘珏翎见裴恒下车,对他点了点头,道:“多谢裴首辅今日相随。”

      “今日本宫受益匪浅,”刘珏翎看着裴恒,“日后怕还要麻烦首辅,还望首辅不吝赐教。”

      眼中却是已有决定。

      裴恒拱手:“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珏翎点点头,不再说话,带着一堆人朝主院而去。

      裴恒看着刘珏翎的背影,直到金大提醒,才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而去。

      他知晓刘珏翎的回答。

      他亦不觉襄阳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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