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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夏雨 ...

  •   刘珏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像是一个观众,旁观了一段知遇之恩的故事。

      那是一个下雪的冬日。

      不知下了多久的雪,路上未除的积雪都有半个小腿那么高,又高又厚的城门紧闭,在城门下瑟缩着不少只穿着麻衣的百姓。

      也不知道在这一小块地方蜷缩了有多久,他们的脸庞已经被冻得皲裂,躲在妇人怀里的孩子也没了吵闹的力气。

      ——他们是驻扎在京郊的外民,或者背井离乡,或是匪患所驱,逐渐在上京外聚集了起来,平日就住在自己用茅草搭砌的简陋房子里。

      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雪也下得特别大,单薄的茅草屋如何支撑得住积雪?有些人直接死在了被压塌的屋子里,活着的人则裹着仅剩的单衣,蜷缩在城门下避寒取暖。

      城里有贵人会施粥,他们在这里等着,运气好,就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稀粥。

      今天门开得特别晚。

      “轰——”沉重的城门被人缓缓推开,在外面的难民们只要有些力气的,都抬起了头,一双双眼睛定定地盯着城里,期待着、等候着那一顿两顿救命的热粥。

      但这次出来的,是一驾华贵的马车。

      那马车上垂下厚重的车帘,不仅如此,连赶车的车夫,都穿着厚实的皮袄。

      难民们发出窃窃私语,踌躇着不知该不该上前乞讨一二,但紧接着就有一整队身着甲胄的将士骑着马一并出来,他们不仅装备精良,就连骑着的马儿,都比平常难民要高。

      于是难民们又默默坐了回去。

      眼见着这个不好惹的“贵人”车队就要离开,人群中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咬了咬牙,挣脱旁人拉她的手,像是兔子一样冲了出去。

      她身形小,又事出突然,竟然让她窜到了马车前,赶车的马夫吓了一大跳,好在他手艺娴熟,急忙控制好了马儿,才没让这少女被马车碾过。

      少女看着马车上精致的花纹,她重重磕了一个头,一把干哑的嗓子像是杜鹃啼血一样,整个城门前都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民女杜氏——有冤相告,还请贵人救命!”

      天空下静得只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少女的头紧紧埋在地上。

      过了会儿,才听到马车里有了动静,不多时,那厚实又暖和的马车帘被拉开,走出一个披着白狐毛披风,身着朱红袄衣,明丽夺目却又贵气逼人的少女。

      她不过是露了个脸,旁边急忙敢来的小官便扑通一下跪到地上。

      麻衣少女不敢抬头,她只听到了一个好听的声音,在头上问:“杜氏,你有何冤?”

      有人问我了,有人问我了,终于有人问我了。

      杜氏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然还有眼泪可流,泪珠不过刚刚滴下就结成了冰,她抬起头,大声道:“民女杜氏,状告叔叔谋杀亲兄,夺兄财产,占人妻女……害我幼弟!”

      马车上的是襄阳,告状的是夏雨。

      站在一旁旁观的刘珏翎认了出来。

      而画面却没有停下,襄阳听了夏雨的话,皱了皱眉,然后瞥向后面一个将士,那人马上就识趣地凑上来听她吩咐。

      襄阳说:“既如此,便带她回京兆府,让京兆府的人好好查一查吧。”

      将士领命称是,而一旁跪着的夏雨得了这一句吩咐后,就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了马车前。

      到这里,刘珏翎只来得及看到那将士上去捞起夏雨,接下来画面便一转,到了一个小院中。

      此时应该是快到夏日,院中的树木已经有了郁葱的迹象。

      襄阳换上了一身男子打扮,她束了发,也显得英气十足,被人围着迎入了小院中,不多时,就见到了大病初愈的夏雨。

      襄阳站在主院里,挑挑眉问道:“杜莲,她们说你宁死也要见我一面,你还有何事?”

      夏雨虔诚地跪在地上,向襄阳磕了三个头,一抬脸,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说:“殿下为民女报此大仇,民女无以为报,如今民女孑然一身,还请殿下收了民女,民女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以报殿下大恩大德。”

      襄阳一愣,随即莫名笑了笑,说:“你可要想好了。”

      刘珏翎醒了。

      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只觉得心跳如雷。

      刚刚是……襄阳的回忆么?

      刘珏翎右手不自觉抚向胸口,半天才将思绪组织起来。

      梦里略显稚嫩的杜莲泪流满面的样子和今日夏雨在台下泪流满面的样子逐渐重合。

      这是……襄阳残留下来的记忆么?

      是因为看到了夏雨这个样子,所以勾起了这具身体里留下的记忆么?

      刘珏翎踌躇着,下了推论。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襄阳的样子。

      鲜衣怒马,灼灼若日。

      你是想要我好好照顾好夏雨么?

      刘珏翎在心里轻轻问。

      虽然是襄阳的回忆,但刘珏翎却半点都没有感受到襄阳的情绪,她仅仅只作为一个旁观者,看了一段故事。

      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日后还有相关的“触发点”,她就能知道更多关于襄阳的事情?

      刘珏翎支撑着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默默想到。

      她的动作吵醒了在她床脚蹲守的屏儿——刘珏翎这才发现原来这里还守了人——屏儿睁眼看到刘珏翎自己坐起来了,一双眼儿便快速红了起来,她几乎是要喜极而泣:“殿下、殿下您醒了?可还有不舒服?殿下喝点热茶吧?”

      屋内的动静传到了外头,不过话音刚过,房门就被人推开,刘珏翎还没抬头,就被人一把拥入怀中。

      眼前的胸膛传来一整好闻的松香,这香味刘珏翎是熟悉的,她眨巴眨巴眼睛,被裴恒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还好你没事……”裴恒声音小得很,哪怕是被他抱在怀里的刘珏翎,也得仔细听才能听清楚。

      刘珏翎就不计较裴恒的动作了,她微微抬了抬头,问裴恒:“我睡了很久么?”

      “三个时辰,”裴恒说,“你昏迷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虽然不准备再和裴恒当夫妻,但来到这个世间这么久,刘珏翎真正熟悉的人也不过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裴恒担心她,她还是有几丝欣慰的。

      刘珏翎想了想,试探性地拍了拍裴恒的背,才说:“无事……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听到刘珏翎这么说,裴恒瞬间警觉起来。

      他何其聪明?想起刘珏翎昏迷过去前唤得那一句“莲儿”,裴恒只觉得浑身肌肉紧绷,原本抱着刘珏翎的动作也僵硬起来,他艰难地放开双手,将刘珏翎从怀中拉出来,才问:“你……都记起来了?”

      这几个字,比他之前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艰难。

      裴恒紧紧盯着刘珏翎,生怕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厌恶。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

      刘珏翎想了想,斟酌着开口:“也不是说都记得……我只是记起来是怎么遇到夏雨的了。”

      裴恒如同被判了个死缓。

      他又接着问:“只记得夏雨了?”

      刘珏翎点点头:“我只看到她在城外拦我升冤,然后就是她说要留在我身边报恩了。”

      还好,还只记得这些。

      “若是记不起,不用勉强自己,”裴恒看着刘珏翎,认真道:“你的身体最重要。”

      呵,裴恒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裴恒啊裴恒,你担心的何尝是她的身体?你担心的分明是她要是记起来了,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刘珏翎却还想多知道一些关于襄阳的事。

      不说对襄阳的敬佩和好感,单是多知道一些襄阳的事情,也好过做个睁眼瞎。

      但是当着裴恒的面,刘珏翎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然后她又问:“夏雨她们在哪?我想见见她。”

      裴恒一愣。

      刘珏翎见到夏雨就晕了过去,他又气又急,自然也怀疑上了冬夏二人,都没让两个人碰到刘珏翎,下令将两个人看关起来之后,就一直守着刘珏翎到现在。

      现在刘珏翎问了,裴恒抿了抿嘴,才说:“我让人带她们来见你。”

      “好。”刘珏翎点头。

      冬夏两人见到刘珏翎,又是一阵落泪。

      刘珏翎只好又安慰了二人,裴恒就跟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虽然不说话,但也有存在感极了。

      刘珏翎只好说:“这是裴首辅,你们应该见过的。”

      冬实扯了扯夏雨,向裴恒行礼:“见过……驸马。”

      不叫首辅而只称驸马,表明她们不是朝堂的臣子,而只是刘珏翎的人。

      裴恒免了她们的礼,刘珏翎又笑着说:“你们日后见驸马就如见我吧。”

      夏雨当即面色就遮掩不住,还是冬实赶在夏雨面前,制止住了夏雨,道:“谨遵殿下令。”

      裴恒便说:“如今殿下身子不好,你们要万事以殿下的身子为重。”

      这下总算是给夏雨找到机会了,她不顾冬实的阻扰,抬起头直直盯着裴恒道:“奴婢之前家中世代为医,还请驸马准许我陪伴长公主殿下左右,为殿下调理身子!”

      裴恒看向刘珏翎。

      刘珏翎自然是乐意极了!

      要不是裴恒在这里站在,她早就当场答应了下来。

      裴恒垂了眸,先是瞥了一眼不说话的冬实,才接着说:“既然是殿下的人,只要殿下同意便是。”

      刘珏翎马上说:“好呀!”

      见刘珏翎面上的开心不似作伪,且丝毫不觉得自己正在经受裴恒桎梏这种屈辱,夏雨心中一痛,眼看着又要落泪。

      天色已晚,裴恒不好一直待在刘珏翎这里,就在刘珏翎琢磨着怎么开口赶人的时候,裴恒伸手替刘珏翎整了整发鬓,在刘珏翎困惑的眼神中开口:“时候不早了,还请殿下早些歇息,臣先告退。”

      他动作明明逾矩,嘴巴里说出的话却正经极了,刘珏翎眼角跳了跳:“好说,好说,首辅也早些休息!”

      等到裴恒出了门,夏雨就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门外道:

      “殿下!裴文远定然不安好心!您不要被他给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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