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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京 四月初的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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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京城正是倒春寒的时候,江璇撩开车帘的瞬间便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小姐可是倦了?这进了城很快便到府上。”
一旁照顾的婆子见此,开口安抚道。
江璇有些羞怯地摇了摇头,她本就生的乖巧,这般低垂着眉更是惹人怜爱。
“我有些担心......”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留下眉目间淡淡的愁绪。
“小姐无需担心,老爷和夫人这几日一直都盼着你呢。”
看见少女听了这话后脸上带着没藏住的期待,婆子心有不忍地挪开眼神。
这一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江璇的视线,她低垂着眸掩住自己若有所思的眼神。
就如同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作为京城权贵的蒋家一朝找上道观,江璇身世大白,瞬间从孤女变成了流落在外的大小姐。
如今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江璇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满是警惕。
她命格与父母缘浅,此次回家比起认祖归宗或者享受富贵,更多的是为了偿还父母生恩。师父曾言这道因果不断,她的劫数就过不去。
马车驶过青石板长街,最后慢悠悠停在了一座装横华丽的府邸前。
“小姐小心。”
婆子先一步下车后习惯□□替车中人掀开车帘,却发现江璇已经自己撩开了车帘。
入目先是一双纤纤玉手,衣裳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的一截手腕,如同白玉般夺目。众人不由期待起来人是怎样的绝世之姿。
然而少女下了车,一身发旧的鹅黄衣裳上补丁格外明显。
“多谢婆婆。”
少女杏眼微弯,笑着点头道谢。
“小姐跟奴婢来吧,老爷和夫人已经在等您了。”
门口早早候着的侍女上前来催促,江璇应了一声后跟在她身后跨过那道朱红色大门。
朱漆的杉木廊柱,雕花精细的石栏,每个细节都展现着房子主人的富贵,也让一身旧衣的江璇在其中更加格格不入。
蒋府的宅子偌大,路过的每一处都有着服侍的下人,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打量,这让她有些不舒服。
江璇低下头避开那些人的窥探,落在一旁带路的侍女眼里却是小家子气的表现。
侍女收回视线,脸上虽然照旧挂着笑,眼里却带着不自觉的鄙夷。
等江璇到厅堂时,大厅除去那日见过的蒋氏夫妇外还坐着个容姿端丽的少女,岁数看起来与江璇相仿。
“父亲,母亲。”
江璇乖顺地同二人行礼,却在那名少女面前停顿了下来。她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地看向二人,然后恍然大悟地唤了声”蒋小姐。”
蒋婉知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虽说平日里外人都是这样叫她,偏偏这个称呼从江璇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讽刺。
或许是看出了蒋婉知的不自在,蒋荣向江璇解释道:”婉知便是长在府里那个孩子,这么多年下来也和我们有了感情,便就没有送回去。刚好你们同龄,日后也能做个玩伴。”
江璇垂眼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笑着拉住蒋婉知的手乖巧地叫了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听得蒋婉知心头一哽,却不得不开口附和。
见二人这般亲密,蒋荣终于放下心来。
“这样吧,婉知你带妹妹去住所,刚好你们也借此熟络熟络。我同你们母亲还有话说。”
话到如此,江璇才接着转身离开的时机抬眼看向自己一直不曾开口的母亲。蒋夫人衣着华丽,贵气雍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独看向江璇时眼里的厌恶与蒋婉知如出一辙。
“她倒也是个懂事孩子。”蒋荣想起刚才江璇听话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欣慰。
如今只剩两人,蒋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懂事,婉知就不懂事吗?老爷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婉知可不能这样随便嫁人。”
怕自己相公一时心软,蒋夫人提高音量再次强调。
“该如何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多说了”
蒋荣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若不是当初你妇人之仁,把消息瞒了这几年,如今我手里会只有婉知一个砝码吗?”
蒋夫人自知理亏,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十六年前蒋夫人生产后昏迷,下人买通产婆来了招偷龙换凤,将自己的女儿与蒋夫人的女儿交换。下人的女儿在蒋夫人的抚养下安心长大,而蒋夫人的女儿却被丢弃在一个道观前。
而三年前,产婆才良心不安地找到蒋夫人告诉了她当年真相。
刚开始蒋夫人是被欺骗后的愤怒,她将那个下人连同产婆一起赶了出去。
随后她扮作香客,前去产婆口中所谓的清云道观。
清云道观名不见经传,蒋夫人很快便在后院看见了尚还年少的江璇。而蒋夫人假装迷路同江璇搭话,不过几句间她期待的心便坠入谷底。
江璇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甚至连诗词歌赋都不曾了解过。这样的人若是自己女儿,自己恐怕是抬不起头了。
再想到府里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蒋婉知,蒋夫人可以说是逃跑一般狼狈地下了山,然后当作什么也没有过。
她本打算把这个秘密瞒一辈子,谁能想到皇上突然赐婚。这京城谁家公子不好,还偏偏是裴祈安这个纨绔子弟。
蒋婉知更是从得知消息以后便终日以泪洗面,蒋夫人越看越心疼却突然想到道观里的江璇,这才将事情告诉了蒋荣。
虽说蒋荣明面上将她骂了一通,但她知道蒋荣心里也松了口气。
蒋家手握兵权,蒋婉知更是按着皇后的标准来培养的,这不仅仅是一桩婚姻更是蒋家的一笔豪赌。
“那丫头会安分嫁过去吗?”蒋夫人带着疑问。
“只要你别让裴祈安那些事迹被她听见就好了。”蒋荣没理会她的担忧,冷淡地说:”就算不想嫁也由不得她,她一个小姑娘能翻天不成?”
另一边,蒋婉知却是带着江璇停在了一处装横古雅的别院。
院子里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照料着摆在正中的几株绿植,见到蒋婉知后连忙行礼,蒋婉知便顺口问起绿植的生长情况。两人对话间将江璇晾在一旁,全然当她不存在。
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冷落,江璇没有生气只觉得蒋婉知蠢得有些好笑。
等侍女实在讲无可讲,蒋婉知才带着江璇往屋子里走。
屋子里摆设照旧处处奢靡,苏绣的山水屏风、云烟香炉、斗彩三秋杯......就连桌上随意的一把扇子也是象牙柄的点翠彩扇。
江璇故意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惹得蒋婉知半是厌恶半是得意。
这种土包子就算是蒋家小姐又如何,还不是只有替她嫁人的命,嫁的还是她看不上的。
“姐姐,这便是我的住所吗?”
江璇一双杏眼含着水光,以惊喜的眼神看向蒋婉知。
“这是我的住所,不过若是妹妹想要的话。”蒋婉知的话一顿,”我便让给妹妹。”
让吗?
江璇有些不爽地眯了眯眼睛,不过只一瞬间又恢复了乖巧无害的模样道:“这房间还是和姐姐更配一些。”
这是实话,不过哪方面的配就不一定了。
江璇在道观长大,虽说不会琴棋书画,偏偏在奇门八卦上格外精通。
她方才在外面发呆时便觉着这屋子布局有些奇怪,屋顶是京城最近流行的小尖型,院子里有摆着绿植。如果江璇来时没有记错,这屋子南边方向还靠着个巷口。
“姐姐这个是什么呀?”,江璇有些怯懦地指了指衣柜上挂着的一串白色圆珠。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已”蒋婉知走近瞥了一眼,然后不屑地将那串圆珠扔到江璇怀里”喜欢的话就送你了”
你也就值这种玩意儿了。
等炫耀完了,蒋婉知才招来个侍女让她带着江璇去住所。
江璇住的别院偏僻冷清却胜在幽静,因为刚才蒋婉知屋子的教训,江璇先是细细打量了屋子内外布局然后才放下心来。
晚上,江璇将那串圆珠放在一旁的抽屉里后躺在床上睡着。
月光洒下,照得一地霜华。
江璇带着对道观和师父的怀念,一夜好眠。
而同样也是这个夜晚,蒋婉知的屋子却无端起了火灾,蒋家下人忙了半夜才把火势灭下。
近日蒋家真假千金的传闻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就连路人都能说上两句。如今真千金一回府,蒋家就起了火灾,更是惹得众人关注。
“上回说道蒋夫人产下一女后昏迷,大胆刁仆买通产婆来了招偷龙换凤,将自己的女儿同蒋千金进行调换”
“今天书接上文,只见那日大雪封山,那产婆尚有一丝善心将女婴放在道馆门口……”
包厢里被高价请来的说书人刚刚一开了个头,便被一声嗤笑打断。
“这还叫善心?”
寒冬腊月的天气,把一个婴儿放在雪地里确实说不上善心。但戏本子里这样写,他也只能这样说。
说书人循着声音来源望过去,正中间的少年一袭华贵的暗红色衣袍,散漫地把玩着手里的花生。
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相府大少爷裴祈安。
“裴公子所言甚是。那毒妇却将女婴放在道馆门前……”
说书人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顺着少年的话改口。
后面的情节无聊,无非就是女婴被道长抚养长大,事情败露后被接回蒋家。
故事烂俗,沾着真人真事的光才有几分听头。
裴祈安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花生扔向另一个少年。
“你叫我来就听这个?”
被砸的少年也不恼,腆着脸赔笑道:“这不和你有关吗?我才拉你来听。”
前不久皇上才赐婚裴祈安和蒋家千金,如今不过几日蒋家就搞出了真假千金。
这下裴祈安的未婚妻一下便从知书达礼又貌美如花的蒋诗悦变成了个乡下丫头。
“听说那真千金是在道馆长大的,没有礼数不说还生得丑陋。”
众人心思本就不在听说书上,如今有人开了口,更是热火朝天聊了起来。
裴祈安低垂着眸子发呆,一道声音却清晰落在他心里。
“就裴祈安那样还想娶蒋小姐,草包娶个乡下丫头真好。”
又来了。
从幼时起,裴祈安就能听见别人的心里话。只不过这听见的内容不受控制,全然看运气。
他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不顾室内其余人脸色直接起身离开。
“裴祈安你去哪?”
虽说裴祈安是个纨绔子弟,但背后总归是相府。众人担心真的惹怒了他,自己没有好下场。
裴祈安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懒散的背影。
“我去看看我那相貌不堪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