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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特等奖 今年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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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天奇异的漫长,十月下旬了天气预报仍旧一天接着一天地播报着高温预警的新闻,红色深橙色橘色的色块变换着涂在本省的色块上,往年带来丰沛雨水的暖流北上的路上受到其他洋流的影响接连被削弱,直接导致临海的港市降水达到了几十年来的最少量,连多年不曾改变的港口深水岸线都在不断地下降着。
从我出生以来就没见港市这么热过。
三根细长的线香从左到右,第一根和第二根如同孪生兄弟以几乎一致的速度并肩燃烧,而第三根则莫名地燃烧得飞快,不一会就剩下一二根的三分之一长,腾起的灰白色香烟不近白瓷菩萨像身,细细袅袅地向着远处散。
不吉利,不吉利啊......
今年要发生怪事了。
白世说他奶奶的话太迷信。
每根线香燃烧的速度快慢纯是概率,和超自然现象八竿子打不着九竿子还差一截,但这话说出来会挨打,所以白世只能无能狂怒地接受了他奶奶之后天天早出晚归地去庙里诵经的生活,并因此他痛失了周末能大幅度改善伙食的去处。
“潼潼,你说今年是不是真的会发生什么?”
白世眼睛直直地盯着游泳馆一楼的楼梯拐角,看似聚精会神实则放空神游,没头没尾地问了沈乐潼这么一句。
“不知道。”
“但是白世你再喊我叠字我真的会揍你。”
两个人的对话无征兆开始的同时利落地结束了。
毫无阴霾的天空蓝得晃眼睛,高纯度高亮度的纯粹又隐约森然如同鬼火,沈乐潼谨慎地蹲在游泳馆门口冷气还能吹到的地方,微虚着眼睛捣鼓他的老人机,来回刷新了几次短信也没什么变化,他出神地盯了一会自己发出去的最后一条短信,按灭了小小方方的屏幕站了起来,靠着门框站着的白世撞了下他的胳膊,说:“出来了。”
沈乐潼回头,坐他们前排的三个女生出现在了楼梯拐角。
方因安最高挑,听身旁人说话要微微低头,她的头发没扎,长长地披下来,黑缎子似的,衬得她那张白皙漂亮的脸像是沉静浓郁又带着新鲜晨露的芍药花,夏今早早地穿上了秋季校服外套,她一个胳膊挎着方因安,一个胳膊挎着谢蓓蓓,可她个子小,所以看着如同一个被两个人架着走的玩偶熊,站在最右的谢蓓蓓一脸不爽,猫相的脸看起来于是更加形神兼备,酷似那个著名的猫猫表情包“你在生气什么”,她上扬的眼睛不满地皱着,从口型能看出短短的一小截路程她已经飞快地灵活运用了十次以上的“f ”word。
白世看着走近的三个女孩的表情,笑眯眯地了然问:“又被?”
果不其然那三人整齐地点了点头,走近了谢蓓蓓把健身包扔进他怀里,“你们也?”
白世熟练地把她的包绕过脑袋挎上,向谢蓓蓓伸出拳头,“最后通牒?”
谢蓓蓓和他拳头一碰,深吸了口气,眼皮一提眼珠向上缓慢地翻了一个足以包含一切无语心情的白眼:“一模一样。”
“……”
一时站在门口的五个人高低错落地都叹了口气。
偏偏是他们五个人问题各有千秋的游泳......
倒霉催的这成绩还要和综合成绩挂钩,如果这一项的评价影响了申请学校,那真的连哭都找不着调。
“开学前通知取消跑操和室外体育课的那条信息,我真的,我敲锣打鼓啊,我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啊,我生怕别的学校的朋友不能‘同步’我的喜悦,”她手指屈了两下做了个引号的手势,“我他妈连上上个学期住我们家那个洋鬼子交换生我都给他转发了。”
夏今和白世没忍住噗嗤笑了,谢蓓蓓抱住胳膊,语气一转阴阳怪气地说,“结果学校玩这一套,呵呵呵呵,游泳馆是新修的了不起啊,凭什么所有人都必须修游泳啊!!”
夏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拉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谢蓓蓓眼睛上缘的线条松弛下许多,不高不兴地撇着嘴说:“我现在闻着消毒水的味道都有精神创伤了,mental trauma!T-R-A-U-M-A!呵呵呵呵,期中考核呵呵呵呵。”
她嘴角咧出一个锋利的角度:“他们可真体贴,分明可以给我不及格,还非要我像王八一样从南游到北。”
白世:“人家王八游泳挺好的。”
谢蓓蓓捏紧拳头狠狠抡在他肩膀上:“滚!!!”
“......我们小组是不是真的要完蛋了。”
白世另一只手托着被殴打的胳膊搭在沈乐潼肩膀上,悠哉地斜靠住,“Nonono,还有恪恪呢,我们恪恪是省队游泳冠军呢。”
腻腻歪歪的叠字外加上两个“呢”连用的buff一组合,沈乐潼被恶心地往旁边撤了一大步,刚靠上他肩膀的人没防备歪了一个趔趄。
“潼潼!”
那个人撕心裂肺痛心疾首地大喊。
沈乐潼懒得正眼看他,乌黑的长睫毛轻轻耷着,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
“......Don’t be so gay!”
看着他要吃人的黑脸谢蓓蓓爆笑着倒在夏今身上,夏今也秀气地哈哈笑了起来,沈乐潼躲开要再挂上来的白世,侧过头一抬眼撞见方因安轻扬嘴角微笑的样子,目光停了半秒,在和对方视线对上前,扭脸看向了小卖部的方向。
“江恪买水?”
他听见谢蓓蓓尾音还带着笑问白世。
“嗯~这次轮他~”
日头灼得人无法直视,空气现形如同水波高速流动,视线中所有一切宛如浸在滚开的沸水内部,无声激烈地躁动着,沈乐潼眉头微皱,站在空调冷气区外,照在身上真切的火烤一样的热度泵一样猛烈地抽出了他身体里在泳池泡了两节课的水气,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目光正对的方向走来一个人。
存在感强烈。
个高肩宽腿长,强烈的对比,冷白的肤色和深黑的头发,眉眼,利落分明的轮廓,矜贵又暴力地融合,像电影里被女孩们中意的,强大的渡鸦化成杀手的样子,英俊又锋利。
对方迈着长腿快步往他们的方向走,迎着他走过去的好几个女生青涩又高兴地暗戳戳拿眼睛瞄他。
“这瓶是温的。”
江恪在沈乐潼身边停下,把单独的一瓶热的递给方因安,接着把剩下的递出去,“吸管在这。”
“恪恪好体贴哟~”
江恪毫无波澜地按着白世凑近的脸推远,把最后一根吸管递给沈乐潼。
沈乐潼目光从对方的眼睛落到旺仔的红罐子,默默接过,听着白世和三个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心不在焉地抠着拉环和瓶口锡皮接触的细缝。
小狗一样无法忽略地,他闻到了身侧那人身上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又因为皮肤热度温暖的挥发,意外地闻起来清凉又干燥。
“我们放学买点零食吧,带着去看蓝眼泪。”
“好啊好啊!”
“多亏了恪恪,今年不用去有名的那几个地儿人挤人了。”
“但今年到了这个季节竟然也会有大规模爆发的蓝眼泪,真是奇怪啊。”
“应该是和天太热有关吧,往年这时候都要穿秋季校服了,今年穿短袖还热得要死。”
“今年的夏天真的好异常。”
“所以啊,说不定真的和我奶奶说的一样。”
白世压着嗓音语气意有所指,眼神很阴阳地给了大家一个暗示。
“......freak you!你小子别给我玩邪门的!”
“真的,今年太怪了……”
笑声淡下时谁这么悠悠地感叹了一句,沈乐潼没太在意听,因为他到现在还没抠开拉环。
对他这种指甲留得短的,开拉环确实有一点玄学的意思在,看着自己细细的那圈白色指甲抵在细缝里劈了一小块,沈乐潼无语地抽了下嘴角。
啧……
操蛋。
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罐身上部分,沈乐潼愣了一下,手心一松接着又一热,被放进了一瓶开好的旺仔,刚丢进去的吸管摇摇晃晃地在里面咣荡,他本能地握稳了。
“我……”
他下意识想开口拒绝,侧脸看见江恪单手掌着食指骨节一用力打开了他的那瓶,他毛茸茸长睫毛下的视线看向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自然又绅士地露出几分询问的意思,沈乐潼喉间一梗,剩下的话没说出来,看着江恪仰头喝起他的那瓶,树叶间漏下的一小块光斑从他优越的眉骨滑到挺直的鼻梁。
“……”
江恪余光看到沈乐潼拿住他的罐子一直没动,放下手里的,说:“我没喝,这瓶是新的。”
对方好像没想到他会解释,他往上直白地看了他一眼,看着像只不太客气的老虎崽,不情不愿地收着爪爪,眼睛漂亮的线条很别扭地皱了一下紧接着转开视线,咬着吸管小声说了句谢谢。
江恪握着旺仔的指尖在罐身上轻敲出不可闻的响,不作声地放开那双眼睛,他说:“小卖部来了一个新的收银。”
谢蓓蓓问:“之前的阿姨不在了吗?”
“我去店里只剩她一个。”
想着那个年轻女人身上奇怪的氛围和她奇怪的话,江恪玄黑色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说:“她和我说这六瓶里有一瓶有奖。”
谢蓓蓓来了兴趣,眼睛像小灯盏一样亮了起来:“多大奖?”
说完她又疑惑地看向他们:“旺仔也有开盖有奖抽什么豪华双人游之类的吗?”
几个人摇摇头,没注意到沈乐潼拿着瓶子的手顿住了,牛奶逐渐减少,倾角露出的易拉罐底如退潮般的沙地逐渐显露。
他一大口喝完了剩下的,反手拍江恪的胳膊,眼睛紧盯着罐底:“手电筒,把你手机的手电筒打开。”
“no———”
谢蓓蓓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高八度的“way”还没扬上去就被夏今拉着凑到了易拉罐面前,一时六个脑袋高高低低地把小小的易拉罐团团围住,江恪手机后置的手电筒光对着花瓣儿形状的小口,光线穿过黑暗照亮罐底。
“我的天……”
夏今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那是一张笑得灿烂到让人不自觉反感的旺仔的脸,既奇怪,又恶心,好像随时会拧成蛞蝓一样潮湿的软体无限变大从壁底挣脱出来,挤出瓶口来恶意地咬下谁的脑袋,他的颜色比罐底深一度,铅黑的嘴角狰狞外放地咧高,不适合眼眶神经质的黑色眼珠得意洋洋地望着罐口外的所有人,身后夸张地绽放着烟花,身前写着粗粗的三个字。
“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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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乐潼深吸了口气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江恪,克制地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他问:“这玩意儿你真是在阳间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