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图的故事》书润

1、第 1 章 何图是

　　何图是一个铁匠。
　　何图是一个孤独的铁匠。
　　他有一把锤子、一块布满洞眼的黑色的围裙、一个冒着些火星子的土灶和一堆杂乱的铁块。
　　我上次见他时是这样的，这次见他时还是这样的，但上上次还不是。
　　想来，我认识他正好十年了，初次见面时我十七岁，他十八。那时，我刚艺考结束，回学校浑浑噩噩地等待高考，而他在我们学校外面的理发店帮工，每次我去理发都是他帮我洗头，便慢慢熟络起来。
　　那时的他是个阳光的少年，留着清爽的板寸，笑起来有个浅浅的酒窝。
　　一开始他总一边帮我清理头发，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我聊天，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是他们店里的要求还是他确实想表达些什么情绪。但我记得，他总问我说快高考了，不紧张吧？
　　我每次都淡淡地回他：“紧张啊，紧张个毛线……”
　　说完都咧着嘴笑。
　　再后来，我知道他也是刚休学去上班的，他说他的梦想是当一个出色的造型师，我说那你应该去新东方啊，学美发去新东方，以后开着挖掘机理发，绝对酷炫。
　　他说：“有道理啊。”
　　说完又都咧着嘴笑。
　　高考结束再见他时，是在我大学的一次同学聚会上，他提了两瓶啤酒走到我面前，开了一瓶递给我，说：“同学，认识我吧？”
　　我说：“当然认识啊，你不是某某的男朋友吗？刚介绍过。”
　　他说：“哦，你再仔细看看，开挖掘机理发的那个呀，哈哈……”
　　昏暗的灯光下，他抓抓头发，期待地看着我，眼前的他一身黑色的西装简单搭了件白T，还是留着干练的短发，更显成熟些。
　　我尴尬地笑道：“不好意思啊，难怪说很眼熟呢？都怪灯光太暗，没敢认。”
　　他也笑笑，说：“终于有个老朋友了，来，我干了。”
　　我也提起酒来，一饮而尽，说：“小伙子可以哟，我们班的大美女都被你拿下了。”
　　然后朝他女朋友那边歪歪头。
　　他也朝我笑笑，说道：“不瞒你说，拿下很久啦……说来应该在认识你之前。”
　　或许是那天的灯光太暗，又或者是我酒喝得有点迷离，又或者是过去太久了，现在的我完全想不起他当时的表情，但我想那一定是青春和幸福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女朋友是我们班的同学，还是因为我和他总算是旧相识，后来的我们走得很近。
　　再后来，我从学校的宿舍搬出去，刚好就租住在他的楼上，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我每一天兼职完走到他的门口总喜欢去他俩的小窝去胡侃两句。偶尔也会拉着他去学校旁边便宜的小酒馆。
　　有段时间，我迷上酒精，天一黑就想往酒馆跑，或者是太孤独，或者是和他们一起比较自在，我总爱拽着他家两个一起，他们也去，不过往往都不喝酒，只陪我坐着，或者两人自顾自的讲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情话。
　　时间久了，我便对他俩的事情知道的比较多，他们刚上高一时就互相看对了眼，只一两个月便确定了恋爱关系，再后来他辍学了，说学美容美发，她一路稳扎稳打上了大学，然后他离开了那个发廊，一起来到这个城市。
　　偶尔我也笑他，我说：“要当造型师的人怎么这次去汽车修理厂？是想先给汽车做好造型吗？”
　　他说：“给汽车美容美发她会更有安全感一些，哈哈……主要待遇好一些。”
　　我说：“哦，见到开豪车的妹子要把持得住哦。”
　　他说：“你不懂，没人有她一般的魅力。”
　　我说：“哦……”
　　再后来，就大四了，他终于从车轮下钻了出来，一跃成了车轮的操控者。他用攒了四年的工资首付了台车。
　　我问他：“为什么不留着当彩礼娶媳妇儿呢？”
　　他说：“老夫老妻了，哪怕没有彩礼也是我媳妇。”
　　我说：“哦……”
　　他说：“想在她毕业的时候自驾带她去转转。这么多年了，也没带她去过什么地方，都在上班了。”
　　我说：“记得带上我啊，我这个瓦数的灯泡完全可以照亮你前方的任何黑暗。”
　　他说：“那敢情好啊，车灯就省了。”
　　说完，哈哈大笑。
　　再后来就毕业了，离开那座城市的那天，我很沮丧，我说：“我感觉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
　　他说：“女朋友都没有的人是不配有青春的。”
　　我说：“艹，陪我喝顿酒吧。”
　　他说：“她说了，让我少和你鬼混……哈哈……不醉不归。”
　　再后来，他祝我前程似锦，我祝他早生贵子。
　　他说：“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
　　我说：“劝君更进一杯酒……”
　　他说：“艹……”
　　只是说好的给他当灯泡这件事难以实现了。
　　我说：“到了奔生活的年纪了，就没功夫陪你们奔只属于你们的远方了。”
　　他说：“谢谢你这么开明，哈哈……”
　　再后来就少有联系了，只知道他确实带她女朋友四处转了转，再之后便没他消息了。
　　再见他时，他正站在土灶旁轻轻捶打着手里的铁，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唏嘘的胡渣子在微弱的火光里泛着一丝黄，我很想问他后来呢？分别的这几年怎么样？但迟迟不敢开口，最后只默默地递了支烟给他，看他熟练的夹起一个火星子……
　　烟雾弥漫的同时，我仿佛听见他说：“是的，我的青春也结束了。”
　　半晌，挥手，告别。
　　临了，我说：“哪天约一顿大酒。”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