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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里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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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起那个名字,可能事情的开端都在那个清晨,里阳的春天。
……
三月二十一日,我刚到里阳收拾父亲的遗物。
今日是葬礼的第二天,按理亲戚该要上门走访。父亲生前不善言辞,且是抱养来的幺子,性格随本家孤僻,时常得罪人,久而久之无人问津帮扶。
至于我,可能是个意外。
我捧起箱子往院外走,白色墙角冒出一蒙深褐色的发,盖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方。
“沅……央?”
我放下箱子,拍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那人。他羞涩地摘掉警帽,强健的手臂伸来,掌心还有些许湿润的泥巴。
我缄默。
他愣神,余光挪开了我的脸,投上了那只质朴的手。
“啊,抱歉……我刚帮人种了花,你也住这个小区?”
我下意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是。”
“叔叔阿姨还好吗?”
“很好。”
我用身体挡住放置台阶上的纸箱。
风吹动了条纱幔,轻飘飘地鼓成了一个小包。
我看着他,不说话。
“沅央……那天……”
“我不记得了。”
周述哽住,“好,不记得好。”
“你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灰石子落地,滚过金灿的路。我听见了不属于我和周述的声音引我前行,喧嚣勾勒出一张惨白的脸庞,雨夜中捅出扭曲的四肢。
我直视周述。
“你忘得掉吗。”
周述点了头。
“我们总要活下去不是吗。”
“可这吃了人。”
“沅央……”
我和周述的想法一直相背。
也难怪,我们没有走到最后。
零四年,我考上了市重点高中,摆脱了物资匮乏的村镇,从里阳县坐五个小时大巴到江平市。
周述大我一届,却和我同岁。如果不是那一次处分,他本该比我早一年毕业,而胡洋的死是我们都没意料到的。
周述不想让我去查里面的东西,我与他辩驳,最后拎包远走,一分就是六年。
早几年我收到过一封恐吓信,我抱着侥幸的心态没有相信,直到连续出现信中描述的事件,无奈之下我中断了调查。
胡洋的死永远是一个结。
……
我在日历上划上一笔,距离上次见周述的日期推移了四日,小琳给我发了条短信。
【沅姐,西州晚报催得急,部门上下只有您在里阳,委屈您一下啦!】
西州晚报此次的采访对象是协助2.13案件的里阳徐平路派出所民警。
我滑动附录资料,手一颤。
过了半小时我坐在徐平路派出所的接待室里打开电脑,两名辅警推开门各携带一提咖啡和资料。
2.13案件发生在东角楼,楼房坍塌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对比近段时间的2.9红章亭连环□□案显得微不足道了点。
“沅央,是你呀!”
陈宏良抽出椅子自然地坐在我面前,“你采访我?”
我对周述的死党没有太多感情,我只知道他以前是黑白通吃的风云人物缴械当了警察。
“陈警官,请保持距离。”
“好,你要问什么。”
“2月13号那晚你是如何预测到东角楼会发生坍塌事件。”
“我啊,有个癖好,就是种花种草搞搞城建。我种的开的叫一个茂盛,尤其是开在东角楼的地上,谁料到那是块福地!”陈宏良用胳膊肘抵抵身边的辅警,“你说是吧,李警官。”
“哦,对对对。”
我瞟了一眼李辅警,又回到正题,“麻烦您详细叙述一下当晚所发生的情况。”
“那几天我巡逻东角楼片区,发现土壤松动,抬头一看墙体裂痕比之前深了,我就觉得有问题。幸好坍塌的时间就
在我执勤的点,正好又是一点多,没砸到人,倒是可惜了我的花花草草。”
我翻动资料,“您说当天看到了有人在东角楼对面的窗边是真的吗?”
陈宏良突然面色凝重,眼皮底下透着青雾,他找借口赶走了两位辅警。气氛越来越压抑,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额头褶皱鼓动。
“唉我最近视力出问题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个人,看样子像个学生……很奇怪,他突然在窗边写了两个字。虽然有点黑,但那时因为楼房坍塌周围住户都开了灯,我看见上面写的是‘胡洋’。他写完就不见了,人间蒸发,第二天我再去看没有那两个字了,别人都说我看晃眼了,可是那分明就是两个红色的大字。”
“胡洋,是你和周述的朋友吧,那个藏尸案受害者。”
“……”
很清楚地,我看见接待室的天花板直直地砸下来。我眼前晃过浮动的水雾,人的鼻子下面不是嘴巴而是眼睛。
世界上了发条,人影是丝线,缠绕着我。
我透过高中的自己看见了穿着校服的胡洋,我和他坐在学校的瞭望台,他头上缠着绷带,手里还攥着刚在全校师生面前朗读的检讨书。
那天周述替他背了锅,留校察看。
没多久,周述留级了。
我看见胡洋落泪。
我想说话,但张不了口,天空同玻璃一样绽开,头顶的避雷针笔直往下掉,朝我和胡洋刺去。世界飞速旋转,喧闹讥笑哭声和刀划开肌肤的咯咯声交叠在一起,最后织成张大网抛向空中,每一根丝线都有人的五官。
沅央,快跑!他手里有刀!周述你快带她走!
沅央,不要查了。
沅央!醒醒……醒醒!
“沅央?沅央?”
……
我猛吸一口气,眼前黑雾拨开,陈宏良端着水站在我面前。
我耳边有股热气—是人的手。
但陈宏良在那里,是谁在我这边?
我不敢看,全身发抖,心脏快要成扎瘪的气球。是胡洋吗?我还没有晃过神,以至于我居然想到那么荒谬的答案。
“周警官,您怎么来了!”
我眼皮跳了下,周述把热毛巾敷在我额头上。
“沅央,你发烧了。”
“我……发烧?”
再吸一口气,我终于感受到喉咙的疼痛和头晕目眩。
我摊开记录本,纸张空白完好无损,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包括陈宏良说的胡洋。
可是我分明记录了三四页纸,我仔细端详那个本子……
“沅央,陈警官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晕倒在接待室里了,好在发现的早没有出大事,你身体不好就不要逞能了。”
我从周述的瞳孔里看到了我斑斓的神情,他半蹲着安抚我,周围蓝色的警服簇拥我,我相信了周述的话。
“我的电脑在哪里?”
我抓住周述的袖子。
“什么电脑?”
“我工作的电脑。”
周述捋开我的头发摸我的额头,“还是烫的。”
我甩开他的手,说话时牙齿与唇肉相撞,“周述,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
周述还是对我笑,温柔平静得让我感觉是我的过错。
“沅央,我们回家吧。”
陈宏良凑过来给周述打圆场,“你们别操心了,我这几天找找吧。沅央,先让周述送你回去休息休息,等我找到了保证第一时间告诉你。”
顿时,我封闭了我的唇,平息一切。我的脑子很乱,胡洋的身影不断冲撞我的脑海。
周述对陈宏良一等人赔笑,带着我走出徐平路派出所。
我坐在周述的车里,除了随身携带的包和那本异样熟悉的黑皮笔记本再无其他,无论我怎么回想我依旧记得我出门带的是电脑而不是笔记本。
我想起小琳,我和她的聊天记录没有改变,尽管如此我总有奇怪的想法生根,正发芽攀爬我的背脊。
周述送我到早晨相遇的巷口,临行前他塞给我一份档案袋。
“对了,趁你休息,我把你要上交的资料做完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其余的由我来做。”
我等周述离去,才上了楼。耗费全天,我完全忘记了家中堆积的遗物。我烧得不重,吃完药休息片刻收拾到半夜,重新整理现有的资料。
周述的报告写得和我不差一二,有的切入点比我还要灵巧,他的业务能力我相当敬佩。
思来想去,陈宏良说的话因为周述的一句“发烧”变得不作数。我发烧是事实,陈宏良说的事件,我笃定也是事实。
我打开家里的台式电脑,搜索2.13东角楼坍塌案,所有词条和网页都没有相关内容。
东角楼没有坍塌……
2.13的地点是—红章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