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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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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原计划最终以傅云深心动过速宣布告终。
      陈乐借机回避了某些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带着那男孩一起回了家,而傅云深的心跳在电梯升上顶层前又恢复正常。就好像这片刻的惊险全是为了把那个人请到家里来。
      陈乐也说不好自己为什么急成这副德行,一半是怕傅云深死掉这件事本身,另一半或许是怕傅云深死在家里害房子贬值,所以急着赶在他死之前送去医院。
      这房子里所有东西都比正常尺寸矮一截,地毯铺的有些滑稽,一切都干净的像是没人生活过。
      男孩没有跟着陈乐冲进卧室,他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等,眼前有三双拖鞋,一双皮的,一双毛的,一双塑料的,他在想,一会儿陈乐处理好傅云深的事情,会把哪双递给自己。
      他静静想着,卧室里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监护仪“滴滴”的响声先一步传出来,而后是陈乐急切的脚步声,地板“吱呀吱呀”,还有一点踩水声,塑料制品撞击金属,大概是在铁托盘里拿出了针管。
      呲啦———
      可能是撕开睡衣的魔术贴、可能是撕开血压袖带、可能是撕开气切固定带……
      应该是气切固定带,因为在那声音结束后,傅云深开始痛苦的呛咳。
      临床护理技术第十二章危重病人的护理,第三节吸痰法,接通电源、打开开关、连接导管、检查吸引器性能、试吸、保证导管通畅、左右旋转导管、从深处向上提拉、吸净痰液、动作要轻柔、小心损伤黏膜、不超过十五秒。
      陈乐做的非常规范,正好十五秒。
      间隔三分钟,下一次十五秒,再隔三分钟,再一次十五秒。
      重咳变成嘶喘。男孩凭借这些声音,拼凑出一个很爱傅云深的陈乐,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傅云深,不可能,不应该。
      傅云深永远不会死气沉沉的躺在床上,病人是什么样子?外面是晴是阴,时间是停是走,与他们无关,他们静止着,被时间丢弃在夹缝里。
      病。一剜一剜,榨干他们所有生命力。
      那里面躺着的,真的是傅云深吗?
      傅云深,你受苦了。
      傅云深还在咳,陈乐帮他拍背。
      手掌合成杯状,轻轻叩击后背。渐渐的,傅云深喘的轻了,那拍背的声音也渐渐温柔,像是在照顾摇篮中的婴儿。机器关闭,滴一声,又滴一声。
      缺一首摇篮曲,又好像多了什么。
      靠枕凹陷的声音很像叹息,空调风速被调大了些,呼呼吹着,地板“吱呀吱呀”的声音又开始,伴随着拖布过水浸湿又控干,一下一下,所有声音都停止,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男孩直了直后背,转头去看陈乐,陈乐垂着头,稍长的刘海遮住半张脸。
      他走过来,从鞋柜的暗格里掏出一双鞋套扔到男孩腿上,不看他,什么也不说,转身走开,男孩也不说什么,等他换好了鞋套走进客厅,看到陈乐瘫倒在沙发上捂着脸,喘得厉害。
      男孩走到他身边,蹲下去,摸摸他的头,陈乐不领情,甩开男孩的手,他的手嗑在茶几角上,没有受伤,那里贴了防撞护角,也是为傅云深贴的。
      “陈乐,我走了,你别犯错了。”
      陈乐将手撂下,露出猩红的双眼,他好像很无助,他好像真的照顾不了傅云深,他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活着陷入绝境。
      陈乐发了疯,把男孩拽的趔趄,他真的想走,最后还是一个不稳趴在了陈乐怀里,陈乐闭紧双眼把人压在身下吻,死死的把他的头定在手中,他很用力,男孩的耳朵被他捏的通红发烫。
      云深。云深。
      陈乐不断回想着傅云深痛苦的样子。一片狼籍,他呕出的酸水和胆汁,泪和汗打湿发丝,一缕缕的黏在额上脸上,他的眼眶深凹,紫青的眼圈把他显得活像只鬼,他的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褥疮,这是会开枪的伤,明明每天翻身无数次,为什么还会破出那么大一块伤?还有流着血的导尿管,他的男孩,他的生命,被引流到地板缝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再昂贵的香薰也掩不住这房间中难闻的病气味,傅云深怎么能这样活着?
      仿佛只有他自己证明不了自己有多爱傅云深,他也无法自证痛苦。罪魁祸首,没有资格。
      这房子里有三个人,以截然不同的三种姿态勉强活着,每个人都重要,每个人都不重要,他们有各自的身份,或年少有为,或高尚得体,或生来富贵,他们在旁人无法窥视的地方被彼此边缘。
      受害者无声的承受着无痛的欺压,他没有知情权,整个世界都是他爱人的秘密,施害的都是善良的人,他们会永远敛起刀锋,永远不会把这把刀直接刺进他的心脏。他们糊涂的重组,清醒的分割性与爱,将其默认为最优选择,抚慰自己并不平静的良心。
      傅云深在流泪。他还昏迷着,听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是翻云覆雨还是满树梨花都无关紧要,窒息逼的他流泪,呼吸困难,手脚冰凉,由于缺氧抽搐愈发严重,他好像在和自己做,抽的床都跟着颤起来,喉咙咔咔的挤出一点响声,颤颤巍巍,吟诵最后时光。
      陈乐一直处于兴致高昂的状态,他好像在逃避什么,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男孩也迎合上去,像是人鱼上岸遇到了适合的人类伴侣,用尾巴沉重的击打着礁石,希望长出人类的腿来。他的感官随着高潮的来临变得十分敏感,在陈乐歇息的间隙中听到卧室里有什么声音。
      那不是在临终关怀病房实习时听见过的!?
      垂死声。
      他突然睁开眼睛想推开陈乐,但巴掌和拳头都打不走他,他挣扎也挣不脱,陈乐摁住了他的手腕。男孩没了办法,狠心咬伤了陈乐的舌头。他哭着往卧室跑,跑着骂着。
      他听的对。陈乐关了监护仪也关了呼吸机,他给傅云深吸了痰,但没有把输氧管接回去。
      天呐,这是傅云深吗。傅云深维持着相当痛苦的姿势僵在那里,好诡异,像是被不会把人烧成炭黑的火烧成了肉色的焦尸。为了呼吸把嘴巴张得好大,干涩的嘴唇上裂出几条溢血的创口,很深,能养几只蚂蚁。激烈呼吸时上下起伏的胸腔甩起他萎缩成爪状的手,在碳化时一只落在小腹一只举在耳边,这残忍的杀人手段会让他浑身僵硬,手肘很不自然的翘起来,有些婴儿酣睡的感觉。他的肋骨还外翻着,里面是充满气的肺,再过一会儿要是真的死了就会突然干瘪下去,胸廓塌下去,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时要发出死人声。好恐怖。像是孩子担心气球突然爆开一样的恐怖。他的身体拼命自救了,可怜他救不活自己,当下已经没了呼吸,男孩嫌傅云深恐怖也嫌他身上脏,不乐意碰,更怕把耳朵贴在他嶙峋的肋骨间,怕白骨咬人。可他得去探一探,不然也不会知道,傅云深的心跳干脆停了。该死的死人声真的从他喉口挤出来,气球快要爆了。男孩赤裸着下半身却顾不上自己,跪在床上想救傅云深的命,他的职业素养不允许他见死不救,人性也不允许,这两种不许让他必须跨在傅云深的秽物上面,他的肋骨的形状更加凄惨的横在皮肉上,每摁一下都能听见“咯吱”挫响,他不太敢看傅云深的脸。这不是傅云深,傅云深不能变成这样。
      他回头看看,以为这种时候总能看到陈乐的脸了,无论是安慰他还是给傅云深送终。可陈乐不在,他还捂着脸在客厅躺着,他不管,他只等结果。
      二十分钟的胸外按压。傅云深的胸廓凹了下去,是那么畸形,嘴巴是被合起来的,肢体是被摆好的,眼睛是被低敏胶贴上的,护理垫上是他呕出的血混着胃液和痰,恶心。
      他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但肯定活不了太久了,昏迷这么久,对大脑的损伤尤其不可逆,醒了也是傻子。还好他不痛,不然真的可怜死了。男孩筋疲力尽,汗出的一点不比那病人少,他的嘴上有陈乐的口水,还有傅云深的口水,他反着胃讥笑自己,想不通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来和谁做?和傅云深吗?
      来不及想。还要帮傅云深连好救命的管道,把被子盖到他会睡的舒服一些的位置。他为自己的做法感动着。对傅云深的一点点嫉妒也步入倒数,甚至站在了道德的高峰。
      监护仪重新滴响,陈乐也知道傅云深活过来了,他似哀似喜,步伐不急不缓,总之是走到了卧室里来面对新的狼籍。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是个变态。”
      男孩还跪在床上,骄傲的指责陈乐,又觉得自己这样看起来并不体面,样子还比不上稳稳躺着的傅云深,反正他丑陋的身体在被子底下躲着,也不会被谁掀开来嘲笑,没人丧心病狂的嘲笑临终病人。男孩也想要点体面,便随意裹上手边一件傅云深的衣服,房间里难闻,那衣服却香甜,很柔软。接触到皮肤上,似是沸腾。
      陈乐看他滑稽。
      “你看他活的有意思吗?”
      陈乐看向床上的傅云深,很快把眼神闪开,他极其崩溃,看一眼便满面泪水,狼狈极了。
      即便如此,陈乐心里却为傅云深放开个小焰火,总觉得这里姿态最优雅的,仍然是他。
      “你也不是好人,你是不想杀人。”
      “那也不是你这样的杀人犯。”
      “我和他一起死,也不行吗?”
      有人跳楼,坐电梯直达顶楼,万念俱灰一跃而下,霓为衣兮风为马,万紫千红满青发。陈乐想死,得从外墙往上爬,踩着别人家的窗户和空调外机,爬到二楼摔下去了,对着无辜的二楼住户破口大骂,骂人家拦着他死了。
      最后说一句。老天都留我,算了,不想死。
      男孩不计较那些,他怒视他。
      “你问过傅云深吗?”
      他怒视他。
      “傅云深问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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