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0   18 ...

  •   18

      “能照顾傅云深吗?我出差几天。”
      “啊? ”
      他们刚穿上衣服,坐在餐桌前,还惊魂未定着。
      向暧昧对象提出一个唐突的请求不会因为是在“家”的环境里就变得温和多少。何况在这个地方他并不自在,寻欢只能在小小的沙发上,顾及着屋里那个半死不活的人,飞上天也不敢纵声……
      “能不能?”
      陈乐又问一次。这次他倒是很快反应过来。
      “你信我人品?”
      家的主人“切”了一声,就算没出声,表情也不屑。
      “他又惹不了你。”
      言外之意是他不信。
      陈乐晃晃指尖的香槟杯,气泡从甜水上层破裂,破到最底层,激起更多气泡刺痛舌尖。他带着微不足道的刺痛,补问。
      “你能把他怎么样?”
      “你给钱吗。”
      男孩想说的有趣,出口却成了轻浮,不仅仅是轻浮,空气中还弥漫开一股青涩的果子味,小摊上五毛一斤恨不得白送的野果子,说到底他没有把话说好笑的心思,本能的拿钱当了个盾牌,突兀的引人发笑,而这突兀却没惹得陈乐笑,反惹他立起眼睛说。
      “你的护理费等我回来结,你们要的,我会日付。”
      你们要的。他说是你们要的。
      他就这样毫无负罪感的并列起情人和爱人来,傲慢的叫人瞠目结舌,一名寒窗十余载只读圣贤书的大学在校生接受起来要更慢一点。他的道德感被一把削皮刀削的彻底只剩薄薄一层,灵魂戳破了它,飞出身体。飘忽的看见陈乐拿起手机查看了一条短信,随后被那条短信调动的忙碌起来,走来走去的拾掇着什么,像他的行迹有多么正大光明似的,打开的灯也记不得关,明晃晃的亮着,香薰被他追赶的四处逃窜,味道愈发稀薄,好在这房子总算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他忘了具体是如何答应的,又好像根本也没答应,陈乐拖着行李箱,地毯和地板相间的不合理结构让滚轮声愈加聒噪,已经到了这一步,他还不太清楚陈乐在做什么,直到他吱呀开门,哐的关上,才如梦初醒。
      什么意思!
      他才想着要追出去,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告诉他,追不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卧室,傅云深的死人样子浮现出来,总觉得里面住了个鬼,阴森的让人害怕!这不是欺人太甚吗!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准备骂人,拨号时先来了一条微信。
      他预感应该先打开看看。
      他打开了。
      陈乐转来十万块,数字下面一行小字备注,傅云深专款。他刚要说不够,转眼又来了十万块,备注,你的生活费。
      他还觉得吃亏。陈乐又说,今日结清。
      今日结清。就是说明天还是二十万,直到他回来,每天都有二十万。且不说最后手里剩下多少,每天支配二十万对于一个中产出身的小孩而言已经是相当舒爽了。
      可是微信转账,真不超脱。
      这不超脱不知怎么疯了,被他狠狠砸在了地上,一石激起千层浪,厌恶都涌进了卧室,卷起一阵海上旋风,霎时间扭曲时空吹回到高中课堂,所有曾经的患者和正病着的人都知道。
      学生时代。从三年一重演到六年一重演到十二年一重演到十六年加演二十年加演,越来越难熬。
      闷热的夏,苦寒的冬,馊臭的空间,咬人的风,所有人穿一样的丑衣服,做掉满虫卵的卷……
      19
      高中。
      傅云深笑的像女巫制毒,时而狰狞的飘在楼下的排练厅,他在为学校准备元旦汇演节目,一会儿要跟他排练的同学是学校从三十公里外的艺校借来的,这个学校里多是工薪阶层的小孩,也有更贫的,还有更贫的。他们被判定为不配接触文娱活动。被那些自诩善良清醒的教师提醒着。傅云深在提前调试音响,一会儿管弦一会儿钢琴一会儿咏叹……傅云深放贝多芬,班级里有人哼SHE,傅云深放柴可夫斯基,有人哼周杰伦,傅云深放瓦格纳,有人哼胡彦斌。
      谁说不可以也无用了,孩子们想唱歌了。于是两种力量不分伯仲,制衡着,《不想长大》从轻哼到轻唱,慢慢被几个胆子大的孩子闭合好声带就唱了出来,那是武装夺权的首枪,打响了,炮也响了,冲锋号也响,一个接一个的响彻了各个班级。
      亢奋,学生们抡圆胳膊给了莫扎特响亮一耳光。
      邦邦!!
      二十八班驴嗓老师拿着三角尺敲了两下黑板。
      “别狗嚎了。傅云深什么家庭条件?人家什么教育,你们能比吗?人家是来体验生活的,你们这群人不学习,以后狗屁不是,狗嚎!”
      是。也有这种连温良也不装了的。
      破走廊空空荡荡,像是魔鬼建出献祭愚蠢信徒的伪教堂,驴老师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往远处飘,所有的不想长大霎时停了,莫扎特从□□里掏出粑粑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巴。
      男孩摘下耳塞,他也不知道是被驴老师的声音烦的紧张,还是被他话里的内容推的紧张,总之紧张就胃疼,还好他什么也没哼,他希望驴老师别吃粑粑,他的声音要传的远远的,让走廊尽头高三尖子班的陈乐也听到。
      孩子们忍得五内俱焚,如果恨是刀子,傅云深已经死了万遍。
      最后了。辉煌的贝九!然而压抑的驴味儿和莫扎特的粑粑特别臭,已经让一些孩子恨上了音乐。然而宏伟明媚的欢乐颂还是顶裂了一些比傅云深更有音乐天资的孩子的心,试卷上的虫卵是白蛆,往每个孩子的心里爬。一种叫做“傅云深”的瘟疫蔓延在整栋教学楼里。每个人的症状都不同,有的无力,有的愤怒,有的争,有的弃,有的不懂,有的碾蛆骂驴,给李白画月亮。
      纸上月败给核弹!至少在那天,弹炸碎了朗声读过的白日放歌须纵酒,炸碎了依稀可辨的青春作伴好还乡,人类的遮羞布被掀开,老师们成了一只只鸵鸟,不想看这文化的沃土被轻轻松松夷为荒原,却像从未有人开荒,努力全白费。
      孩子们只想“傅云深”了,只恨“傅云深”了,却还不知道,“傅云深”未来还会继续变异。
      分数线、录取率、绩点、学分、留学贷款、打点费、婚姻、生育、彩礼、嫁妆……相比家里的老人聚一次少一次,还是青春过一年少一年更令亲者痛仇者快。
      庞大到自命不凡的,简洁到俗不可耐的,最开始全叫“傅云深”。
      傅云深这么有钱的人,只是有钱就够了,傅云深这么漂亮的人,只是漂亮也够了。他启着唇,锁着眉,瘫痪在床,抽搐,失禁,淌口水,在他身上,连这也是风景了。
      他在别人和自己的绝望里笑,他说人就是不公平而你们就是拿这不公平没办法。
      一个冬天,一个午夜,男孩忙完课外实践,脚步飘飘的钻进一家便利店,准备买些速食来填饱肚子。
      推门,女店员青春洋溢的喊道“欢迎光临”,这么晚了,她的高马尾却没有塌下丝毫,也看不出困倦,轻俏的像柳梢,柳梢笑盈盈的问他要些什么。
      “关东煮,不辣的。要萝卜、魔芋结……”
      柳梢却突然不动了。拿着夹子痴痴地望起他来。
      他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借着反光的保温柜照了照,目光却不住的往柜台里面看去,越过包子山和鸡腿丘,他讶异的,好像看到了熟睡的毒株。
      高中同学聚会,大家都管傅云深叫“毒株”。
      柳梢许以为他是来监工的,急急的踹了毒株的腿,彼时,那双腿还有知觉,被触碰时,眉头还会皱出些不同的形状。但没醒。
      柳梢替毒株尴尬的人笑了笑,说。
      “他发烧了。辣的,要萝卜、魔芋结……是吧?”
      毒株还是能够得到偏爱,是啊,你看他睡着多漂亮?便利店元气高马尾少女的垂怜当然是颁给他的。
      瘟疫蔓延到更多地方了。
      男孩空着肚子吃着辣的萝卜,知道柳梢盯着他看那一阵也是因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像。
      胃好疼。
      驴老师的声音又骂了起来,从胃疼的那天到胃疼的今天,恍然又明白,这瘟疫兴许早就蔓延去走廊尽头高三尖子班的陈乐的身边了,他才是离傅云深最近的人啊,几乎是被迫和他捆在一处。
      譬如,他猜到却不知道的“巧克力”是病的第一个名字,香甜,让人觉得不至于生病。
      譬如,“二十万”是病的新名字,时髦,方便接着传染。
      驴老师的破嗓子一定是为他自己十岁出头的求不得破的。捡起手机,点下收款,男孩懂了,懂老师了,懂陈乐了。他也歇斯底里的喊了起来,他的嗓子和驴老师一样破,可他庆幸,屋里没人,他还想喊,没有在十岁出头时被莫扎特的粑粑糊住嗓子,也不是到了半百才想起喊,无端的伤害旁人的耳膜。
      轻松点讲话吧。他至少还会为首次妥协感到痛苦,这个时代里的更多人只会说,为了钱不寒碜、谁和钱过不去、有钱人就是善良、给我钱我什么都乐意做!
      太直白了,直白的让人伤心。
      这个家,长长的走廊像是直通向胃的食管,他是块劣质的口香糖,被咀嚼尽甜味就吐出去,零零散散的糖浆黏到扁桃体上,大致也就是玄关的位置,还有一些跟着口水有幸去胃里看了看。
      他喊的好累。累的好像个赝品傅云深,同样的死气笼在了他的身上,他瘫着,望着床上真品傅云深一如月亮的脸找安宁。他好美啊,他又一次衷心的夸他美。你看他不提任何庸俗的东西也能活下去,老天都不许他庸俗,宁可要他死也不要他过俗人的生活。男孩忍不住撑起软烂的身体,凑上去亲亲他的脸颊,很快又瘫回地上,拉着傅云深的手哭号。
      记忆会错乱的,仔细想,真品傅云深从未趾高气昂,他是温柔的人,那年将情书退给他时愧的眼泪都急出来了,昂贵的鞋子快被他拧地拧烂了,磕磕巴巴的讲。
      “我和陈乐…陈乐和我…我们…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男孩比傅云深爱的浅多了,却被他过于哀恸的口吻刺痛的哑然失笑,他不知道傅云深把他的失笑解读成了什么才会加上一句。
      “郑浅秋,对不起。”
      云深,你在道什么歉呢?你是不想我难堪的,你不是俗人,是陈乐让你来的!你爱他,爱人的人都是疯子,你顾不上自己又哪里顾得了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哭,别哭了,你好漂亮,这么漂亮,一哭,他就更欺负你了。
      云深你好辛苦。
      辛苦你替他知道我叫什么,辛苦你替他向我道这个毫无意义的歉,唯独煎熬着你的歉。
      “云深,对不起。”
      当时也道了歉,他早知道他们在一起,那情书不过是今天这场堕落的演习。
      今天也道了歉。抱歉当时没有把你从他的身边救出来,明明可以救你的,哪怕挨你骂,被你恨呢?我也有资格去到你的世界了,看看纯粹是什么,总好过和所有人一起把月亮困在这屎尿横流的病床上吧?
      郑浅秋只能为他做个梦了。他希望有那么一天,陈乐也会跪在这儿,把额头死贴在傅云深垂下去的那条青色手臂上,攥着他卸了全部医疗器械的手,那么那么凉,他一定恨不得把他的手指都塞到自己的嘴巴里暖着,他会热烈的最后吻他一次,也道歉了。不争气的让整个好玩的故事落入俗套,直到病房容不下那个惨白的死人,太平间容不下那个死白的死人,殡仪馆容不下这个七彩的死人,直等漂亮娃娃成了一小堆灰!
      狗嚎。

      .tbc.
      欢迎评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