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失身》李温

30、十年后 “你醒啦！

　　“你醒啦！你睡了两天了，我叫铃兰，你呢？”
　　孟坡警惕的看着笑颜如花的少女，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木头搭建的房子，地中间点着炉子，炉火烧的正旺，墙上挂着一张近六尺的虎皮。
　　孟坡觉得好笑。
　　他想好好活的时候，全世界都见不得他好，他想死的时候，却总有这些多管闲事的跳出来扮演救世主。
　　你才不是我的救世主。
　　我不需要人救。
　　孟坡不说话，又躺了回去。
　　铃兰撅起嘴：“干嘛不理人啊，你是哑巴吗？”
　　但不管铃兰再怎么扑腾闹腾，孟坡就是不吱声，他背过身，面朝墙，看都不看铃兰一眼，小姑娘在一旁急的跳脚。
　　她可是寨主的妹妹，整个寨子没有人敢跟她对着干，都拿她当宝贝似的供着，这个人居然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换了旁人她早就小皮鞭抽上去，可是铃兰喜欢他，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对他发火儿呢？
　　她越想越委屈，抹着眼泪跑了出去，没跑几步就和他哥撞了个满怀。
　　“咋啦这是？”寨主还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他妹妹欺负成这样。
　　一个头发花白，长髯垂胸的老头儿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装孟坡的屋子，呵呵的笑出了声：“看来咱们铃兰出师不利呀。”
　　寨主知道是孟坡给他妹妹脸色看，登时就不乐意了，大臂一挥，拔起腰间的斧子就想往屋里冲，朝屋子大叫：“这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铃兰救他回来，他早在山里被老虎妈子撕碎了！”
　　铃兰抱着他哥的腰，不许汉子往前走，一个劲儿的哭：“你别去，你去了他就没命了！”
　　“傻妹妹啊，他让你伤心，他不是好人。”
　　兄妹俩一个赛一个得嗓门大，呜嗷一团，引得强盗们都过来围观。
　　老头儿摆摆手，示意寨主别冲动，又摸了摸铃兰的头，声音衰老却有力：“我去看看那孩子。”
　　·
　　孟坡听着屋外的响动，听到强盗头子要进来砍死自己，心里正高兴，没想到进来的是个活着都算奇迹的老头儿，走路都一步一歇，更别提拿斧子了。
　　孟坡眼里的失望溢于言表，正要闭上眼睛装死。
　　老头看出孟坡心中所想，一边关门一边说：“诶年轻人，别急着睡，老头子我成天在这寨子里闷着无趣的紧，又受这身体拖累，去不了远地方，你是从外面来的见过世面，能不能跟老头子我讲讲？”
　　孟坡听着衣料摩挲木板的声音，知道老头坐进了屋里，面对铃兰他觉得聒噪，可这是一位，如他所说活不了几天的老人家，他想了想还是睁开眼，坐了起来。
　　老头儿笑了笑，上下打量着孟坡，一脸和气：“怪不得铃兰不吃不喝的守着你，确实俊。”
　　孟坡不好意思的牵了牵嘴角。
　　“多大了？”
　　“十八。”
　　“好年纪啊。”老头儿没想着跟孟坡打哑谜，上来就直接点破：“这么年轻，为什么想着寻死呢？”
　　孟坡习惯性的否认：“并未……”
　　老头却打断他，指了指床头已经凉透，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白粥和小菜。
　　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你觉得老头儿我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很轻，却有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孟坡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度，只是摇摇头。
　　老人平静的道出孟坡心里所想：“一个过完今天没明天的老头却能受到寨子里所有人的尊重，就连寨主都礼让有加，你大概有猜测，又怕猜错。”老头儿顿了一下：“死都不怕，还在乎我个老头子的感受吗？”
　　孟坡想了想怎么措辞：“您……是他们兄妹的恩人。”
　　老头满意的点点头，神色中带了点骄傲：“别看我现在没脾气，要真算起来，我才是这寨子的创始人呢！他们是我捡来养大的。”
　　人上了年纪总是喜欢讲故事，孟坡有眼色的往下听。
　　“那年下了雪，山路特别难走，连猛兽都不出来，我见到那俩小孩儿的时候，虎啸才八九岁，襁褓里的铃兰已经快冻死了，他哥一直死犟的抱着她不撒手，我当了一辈子强盗以为自己的心肠早比石头还硬，没想到一看到他俩，突然就不忍心了。”老头儿捋着胡子，眼神因为回忆温柔了不少，但扫到孟坡的时候突然坚苛起来：“铃兰被娇惯坏了，我和他哥都有份，但是……她永远不需要改。”
　　孟坡心里一颤，知道这是老头儿对自己怠慢铃兰的不满，他艰难的站起身，并不为自己的失礼辩驳，只是说：“铃兰姑娘之心，在下受不起，与其让她抱有希望，不如在下当把坏人。”
　　老头儿听了嗤之以鼻：“别说的那么好听，我见多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绕了。我不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小子，但强盗有强盗的规矩，我们兄弟不多，每个我都能叫上名字来，这些兄弟曾经愿意跟着我，现在愿意跟着虎啸，你以为完全靠什么兄弟情义吗？说白了是他们在寨子里有饭吃有钱拿，所以放下你没屁用的防备心，我们只认利益，用这条留给你的命体现你的价值，什么买卖都可以谈，比如……报仇。”
　　一柱香的时间，紧闭了好几日的房门打开了，孟坡从里面走出来，姿势仍是不太利索，其他强盗也听说了孟坡让大小姐伤心，都对他怒目而视，顾及着老当家的面子才没把他怎么样，接下来孟坡的说辞将决定他的命运。
　　他走向铃兰兄妹，寨主挡在铃兰前面，小姑娘藏起一半身子，有些发怯的看着孟坡。
　　孟坡露出惭愧的神情，微微弯下腰先对铃兰小声说道：“多谢小姐救我，这些日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属实是在下发混了。”接着又直起腰板儿转向虎啸，表情严肃坚定，像是赌上他尚存人间的一口气，声音洪亮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的听见每一个字：“在下有大计与寨主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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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的时间够干什么呢？
　　够广陵县尉张大人病重去世，够张乾拿他爹一辈子攒下的老本赌博输的血本无归，够蒋歆果断放弃张乾从附庸混成秣陵尉，够虎啸集结更多弟兄实力不断壮大，够铃兰从不懂事的小姑娘长成正当青春的美少女，够孟坡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够报仇大计不断完善直至实施的今时今日。
　　约莫三四年前，张大人生了场大病，之后便日日进补药膳，人也变得格外惜命，而孟坡瞅准这个时机让虎啸派了卧底进入县尉府伪装成精通医术的江湖术士，在药膳中加入慢性毒药，每餐剂量小到可忽略不计，但长期服用使张大人心肺衰竭，症状如同肺痨，后来即便有钱大夫也不愿来看了，没多久便嘎了，据说死状极其血腥痛苦。
　　而同时，蒋歆也越来越容不下虎啸这伙强盗。
　　蒋歆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并非他自己，而是孟坡。
　　十年来，孟坡始终在暗处观察蒋歆，他喜欢吃的东西，喜欢喝的酒，常见的人，常去的地方，他的人际关系网络，谁喜欢他，谁不喜欢他，甚至他就任秣陵尉这一路高歌猛进全在孟坡把握之中。
　　蒋歆功高盖主，早晚有一劫，孟坡将计就计买通刘二，再由刘二牵线联系上高大人，向高大人承诺帮他拔除蒋歆这个眼中钉。
　　看似是强盗帮孟坡除掉张大人，孟坡帮强盗除掉蒋歆，其实对于孟坡来说一举多得。
　　他的身子虽说已是强弩之末，但张大人死于慢性毒药使得孟坡没能亲手让张乾一家遭报应，仍让孟坡十分不爽。
　　躲在县尉府里的人不好明目张胆的处理，荒郊野岭这位他总要亲自出面，他把这当做对始作俑者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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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后。
　　“啊哈哈……哈哈哈……”刘二从男子和少女身后走了出来：“蒋大人，棋差一招啊。”
　　他身后并没有在山脚下带走的二百兵士，可他的衣摆染上了鲜血，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你脑子灵光，眼睛也够毒，算计你可真是费了我老大功夫，可惜呀……眼睛长在脑瓜顶上哈哈哈，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感觉怎么样啊！”刘二高兴的发疯，过度亢奋让他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癫狂的神色放在他油腻腻的脸上引人作呕：“你！还有我爹那个偏心的死老头子！你们！都该死！”
　　话音刚落，蒋歆周身气场骤变，一直别在腰间的剑蓦的出鞘。
　　即便知道蒋歆孤掌难鸣，刘二还是条件反射的被吓了一跳，肩膀一耸就要往少女身后躲，少女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刘二的眼神不自觉的四下乱瞟。
　　一天是孙子，一辈子都是。
　　蒋歆不再对这场已成定局的失败作困兽之斗，成王败寇，天经地义，但他还有事没做完，他保持着最后的风度对孟坡说：“请公子让我手刃刘二，在下只此一愿，之后听凭处置。”
　　空气像是静止了，一时间没人说话，强盗在等孟坡的命令，而刘二生怕孟坡顺了蒋歆的意，一时也没敢吱声。
　　孟坡不解的皱起眉头，发出低声的冷笑：“凭什么我要让你如愿。”
　　铃兰接收到孟坡的暗示，无声无息的从靴筒中抽出匕首，一刀扎进刘二的肚皮，顺着刀口使劲一豁，刘二的肠子流了一地，惨叫着躺在血泊里。
　　蒋歆刚要上前，铃兰又在刘二喉管上来了一下，惨叫戛然而止，像捏死只蚂蚁那么轻松与不在意。
　　不管是老县尉的在天之灵还是他自己的满腔愤恨，蒋歆都已无从宽慰发泄，只能表情僵硬的站在原地。
　　“那我的愿呢，谁来如？”孟坡死死盯着蒋歆，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