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失身》李温

12、我想咱俩一起好 玄冥宫后院

　　玄冥宫后院这个池子叫佛眼，传说天界也有一座双生池，上古时期用于双方沟通。每当一方想与另一方交涉，另一方池子深处的泉眼就会汩汩喷涌。
　　玄冥宫由酆都大帝亲自督工建造，后来阴间来了个蒋歆，直接就赏给了他住。
　　如今佛眼早已不再做通讯使用，但蒋歆还是把他保留下来，成了玄冥宫里唯一有生气的地方。
　　池子像是存在于另一个次元，和玄冥宫机械感满满的整体氛围格格不入。外围生着青草，池边的大石头长了不少苔藓，周边绿藤环绕，但水里空无一物，水清可见底。
　　饶青找到郎竹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池子边发呆，眼前的大石头被刻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郎竹字丑，但凭借多年被折磨的经验，依稀可以辨别：
　　饶青坏人
　　饶青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敢不敢整点四岁的。”
　　郎竹耳朵动了动，但身上不动，人也不出声，还在闹别扭。
　　饶青也不急，慢悠悠的走到他旁边，扑通坐下，膝盖叠膝盖，手肘拄着郎竹大腿，脖子伸到郎竹面前，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郎竹被饶青的讨好的目光看的浑身难受，长睫毛在自己面前扑闪扑闪，一股邪火上窜只想把饶青搓圆揉扁，但作为一个刚刚被伤过心的柔弱青年又十分想讨个说法，只好在两端做着心理拉扯，默念坐怀不乱。只是，在饶青的鼻息抚到自己脸上时，郎竹突然很想现场连线柳下惠，问问对他投怀送抱的女子是不是姿色平平。
　　饶青心下也奇怪，往常这招都很好用，这次怎么不上钩？他虽然没说什么顺毛话，但肢体语言都已经这么明显了。给台阶都不下，饶青觉得郎竹还是个半大孩子，别看长的又高又壮的，纯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此路不通，另寻他路。
　　他撤开距离，掸了掸袖子上粘的草叶，好整以暇的打量郎竹，语气正经：“行啊，坚持这么久。”
　　明明饶青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但郎竹脑子里有根弦还是突然绷紧了。他知道这就是见好就收的信号了，再端着饶青怕是也要生气，别看他人不大，炸起毛来想哄好可费劲了。
　　“不是撵我走吗？又来干吗？”郎竹把头搭在交叠的双臂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我是为你好。”饶青语重心长。
　　郎竹闻言却猛地抬头，直直看向饶青目光深处：“我想咱俩一起好！”
　　“我是为你好”这句话大概是世界上最让人抓心挠肝同时又无能为力的话了。
　　它代表着即便你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千百个不愿意也只能一拳打在棉花上，因为说话者已经把自己放到了道德制高点。他们斩钉截铁的认为，你只是用一段时间的不开心作为代价，却能换来他们眼中长长久久的圆满。他们通常以过来人自居，唾沫横飞的讲述着自己那些算不上拿得出手的人生经历，试图灌输一套自认为合理正确的“前车之鉴”给你，美其名曰让你少走弯路，殊不知不同的人生轨迹相差岂止万里，对一个人来说是失败对另一个人而言没准儿就是机遇。
　　没人能完全复刻另一个人的生命，所以也不会有普适的处事之道。
　　“我真烦你这点！你又不是我爹妈，为什么非要成天把‘为我好’挂在嘴边上！小时候咱俩父母都不在身边，说咱俩是互相喂饭长大的都不过分。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比我大总想照顾我，也知道你从小就坚强，什么都想自己扛，这是你的生活方式，我不想纠正你什么。但这么多年过来了，我难道没有让你看到我郎竹不是一个需要人处处看顾才能活下去人吗？我是个男人！我不能帮你吗？！我不能照顾你吗？！”
　　郎竹喘着气，呼吸沉重，把心里压抑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你不用劝我，我干不出来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你不要我我不会缠着你。”
　　这些话他不止一次的想，却始终没有勇气当着饶青的面说，本来他想就算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也没关系，反正他和饶青也不会分开，就让饶青一直做那个自我满足的大哥哥也没什么不好。即便有天饶青真的搞不定了，他也能在暗处帮忙，然后转过头继续说那句说了二十多年的“饶青真棒”。
　　现在好了，反正饶青也不要自己了，一碗孟婆汤下去谁还认识谁呀，趁早把这些屁话倒干净拉倒！晦气！
　　饶青原本准备了一大段说辞，现在却被郎竹的气场震得一片空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看不到。
　　从小不管他做什么，郎竹总像个跟屁虫似的黏在他身后，那些因为一个人年纪尚小力量不足而做不到的事，都是两个人一起完成的。自打郎竹进了自己的公司，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现在回想起来，在饶青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郎竹早早的就就安了要反过来照顾自己的心思。
　　饶青把手搭在郎竹肩上，常年健身让他胳膊上附着着结实的肌肉，不软不硬手感极好。郎竹象征性的动了动肩，作出要把饶青的手甩掉的样子，无果。
　　郎竹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还有跟饶青声嘶力竭大喊大叫的一天。
　　不亏，临走也算支棱了一回。
　　想来那地府头子蒋歆也不喜欢自己，正好和狗饶青一拍即合，估计送自己去投胎这事儿早就提上日程了。
　　那就走！
　　是个爷们就走的潇洒！
　　郎竹不再侧着身子，而是转过来正正经经的和饶青面对面，他想再看看这个人，争取记得牢一点，这么好看的脸下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万一孟婆今天的汤里掺了水，没准儿真能让他记住个一星半点。
　　从眉到眼，从鼻到嘴。
　　看着看着，郎竹的手就不老实起来，跑人家耳朵上揪了一把。
　　饶青也回看着郎竹，他在郎竹的眼神里看到了很多情绪，有无奈，有难过，有不舍，有嫉妒，甚至……饶青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复杂的眼神里还有不该出现的——眷恋。
　　草籽被风吹到水面上，荡开层层涟漪。
　　破天荒的，氛围使然，饶青没躲。
　　“什么时候送哥哥上路？”郎竹还在用目光对饶青上下其手，嗓音都哑了几分。
　　“刚说的话就不算数？”
　　“什么话……嗯？！”
　　郎竹先是一愣，随后一惊，接着大喜。
　　能听到郎竹的真心话和这么精彩的“变脸”，这个玩笑开的还算值。
　　“等等等等！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虽然是在询问，但郎竹的嘴角已经咧到耳朵根儿了。
　　饶青眼睛一弯，得逞地笑：“字面意思。”
　　“可你刚才还说让我去投胎。”郎竹还记着刚才那份要死要活的心情，一时没什么底气。
　　“我还说让你不要边吃火锅边喝冰啤酒，你听吗？”
　　郎竹只会挠头傻笑了。
　　·
　　饶青和郎竹被安顿在离玄冥宫不远的另一处宫殿，与玄冥宫形成对角。
　　郎竹别提有多高兴了，他巴不得带着饶青出去住，离蒋歆越远越好，但想起这里是阴间，在蒋歆的势力范围内还能保证安全，遂作罢。
　　所幸地府很大，除非刻意寻人，否则想偶然碰一面也不那么容易。
　　宫殿殿名见画居，两人入住那天门口匾额的位置还是空着的，第二天蒋歆就让咔啦咔啦送了块牌子来，上面就写着这三个字。
　　他们终于弄明白了咔啦咔啦的语音回复系统是怎么运作的。
　　因为地府技术受限，目前咔啦咔啦能理解并回答的只有一般疑问句，就是那种只需要回答“是”或“否”的问题。但蒋歆把肯定答案换成了更有实用意义的日期及天气播报，所以才出现了两人初到玄冥宫的对话。
　　至于否定答案为什么是那句没头没脑的“你头上有只小蝴蝶”，蒋歆表示没什么含义起着玩的。
　　在得知那个存在感薄弱的木头人居然有名字，而且是咔啦咔啦这个更没存在感的名字后，郎竹不厚道的笑了，
　　“你主人一定很爱你吧。” 郎竹用了一手反讽。
　　“今天是现世2023年10月27日，星期五，天气晴。”然而反讽对咔啦咔啦来说还太难了。
　　饶青看了匾额后没说什么，只让人挂上便拽着郎竹想午饭吃什么去了。
　　·
　　新官上任并没有三把火。
　　不怪蒋歆难以回答游巡的具体职责，游巡的工作真的是包罗万象，也正是饶青最怕的那种情况。
　　各大地狱提交审核记录他要管，阴差徇私枉法他要管，狱卒消极怠工他要管，就连各个地狱的设备维护他都要管。
　　并不是每一件都要实打实的去做，但每一件都要经他的手。
　　哪里的谁出了哪些问题，需要哪里的谁来给解决，小事他可以全权做主，大事就要汇报给蒋歆审批，最后事情处理完还要确认是否有效解决。
　　饶青不否认在听到一众阴差狱卒对他恭恭敬敬的叫一声“知津上人”时是很开心的，但他向来经不起体力方面的消耗。
　　某天，他在测试焦热地狱的油锅最高温度是否达标时，两眼一黑脚下一滑，差点跟热油来了个亲密接触，幸亏郎竹眼疾手快，半空中就把人捞回来了，否则地府就会失去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员工，还是没有医疗保险和工伤保险的那种。
　　饶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郎竹抱回了见画居。
　　他不想让郎竹抱，郎竹不听。
　　“我一个大男人让人公主抱着算怎么回事？！”
　　郎竹走的理直气壮步履生风：“算我的事。”

作者有话说

　　咔啦咔啦的语音回复系统——指路第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