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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植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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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趁着红燕和珠儿洗澡去了,雪梅循着记忆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摸出来一个布袋子,她以前发了月钱就会把钱藏着这个地方,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她打开一看,袋子里只有几百铜钱,剩下的果然不多。估计那会儿刚发下月钱,就被她拿去买胭脂和书了。
雪梅在深宫多年,不太清楚外面的物价了,她只记得以前曾听说过,一个考了科举上任的寒门上京任职了三年,才在京城购置了自己的宅子。按照一个翰林院九品的官员一个月最低也有二十两银子俸禄,又有食料、杂用等各项补贴,还有朝廷赐予的永业田等计算,若要三年才能在京城买一套住宅,那起码是要花六七百两的。
然而嶂南偏僻,物价不能和京城的相提并论,况且她一个人住的院子,也无需多大。而且仔细想来,所幸陆府家大业大,家丁仆从的待遇也相较外面好一些。各院的大丫鬟每月能拿二两银子,贴身伺候的丫鬟也能有每月一两,像雪梅这样粗使的丫鬟,每月最多就是五百钱,这还是在没有做错了事情被人扣钱的情况下呢,若是稍有不慎的,被管家李福抓到了,那轻轻松松便要扣人两三百。
然而只要她机灵些,总不会叫人抓到错处的,更何况在陆府吃穿用度,也无需自己出现,每个月到手的五百钱她都可以存起来,或许她攒个三五年,也能靠自己在嶂南乡下买下个小院子了。
她心中盘算着,便把布袋子又收了起来,塞回了自己的枕头底下。等红燕和珠儿洗完了回来之后,她就摸着黑自己洗澡去了。或许是她最近表现得有些反常,不仅准时上工做活去了,还什么都不计较,这和从前那个为了一点事就能争个半天的她有着一些出入。她能感觉到红燕和珠儿在背后议论她,有时候她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点防备和不可置信。
但是雪梅也不太在意,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攒够了钱就离开陆家,她觉得是自己从前有太多不甘心的地方,以至于最后被困在一方天地里,不得善终。若是她往外走走,定能有更广阔的境地。
洗漱之后,她趁着月色回到了房中,红燕和珠儿已经睡下了,她也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一夜安眠。
第二天清晨,她就带上了之前在厨房后面挖的旧墙土去了回廊边的花园里。天亮时分的雾气仍未散去,耳边青翠的鸟鸣从树叶的掩映中传来,她刚放下手里的东西,却发现那四小姐陆贞滢来得也很早。
雪梅行了个礼,说:“四小姐,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她怀里抱着一本书,正小声地读着,见到雪梅来了,似乎很高兴,对她笑道:“昨儿同你说好了,我便想了一夜,今儿天没亮我就醒了,干脆来这儿诵书。我刚坐下呢,就看见你也来了,你带了什么东西来呀?”
雪梅没想到她比自己还上心,她一边先浇了其他花儿,一边回答说:“奴婢弄了一些旧墙土来,待会儿便把那泡了一天一夜的种子拿出来,先浅浅埋在沙土里,再用一层旧墙土盖着,等梅花抽芽了,便再往深的地方种下去让它们扎根。”
说着,雪梅浇完花,便动手干了起来,她把那些泡好的种子拿了出来,用铲子在花园里的空地挖了个浅坑,间隔着次序将种子放了进去。
陆贞滢也跑了过来,蹲下看她埋种子,她看上去有些好奇,问道:“那梅花要多久才能发芽呢?”
“大概二三十天就应该能长出芽儿来了。”雪梅埋好了种子,可花园里的空地用完了,但手里的种子还剩下了一些。
陆贞滢见状,连忙说:“我娘亲以前曾告诉我,看书赏梅乃是一大风雅之事,可惜我们院子里头没有种梅花,草也是半枯不枯的,远没有回廊这边的小花园漂亮。”
“四小姐的意思......”雪梅反应了过来,“是想要这些剩下的种子吗?”
陆贞滢脸上浮起一丝羞赧,她一贯懂事周到,就算是面对家里的下人也是客客气气的,极少向人开口要东西,本来自己东拉西扯绕来绕去,但心思被雪梅直接说了出来,便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她也点点头,看着雪梅说:“嗯......这是可以的吗?我也想在我们院子里种一点梅花,我娘亲她看了可能心情也会好一些。”
雪梅看着她询问自己,觉得陆贞滢跟下人要个东西都如此婉转,和那三少爷陆元桦简直天差地别。她也没有理由拒绝陆贞滢,于是便点点头,说:“这当然是可以的,四小姐若是还想要别的花种,奴婢也能去弄一些来。”
陆贞滢听她答应了,眼中一亮,又连忙摆摆手,说:“有梅花就够了,母亲喜好素雅,太杂了反而不好。你把剩下的种子装袋子里给我吧,我看着你做了那么多,也学会了不少种梅的技巧,我自己回去种便可以了。”
雪梅摇摇头,说:“这怎么能行,会弄脏四小姐的衣裳的,和泥土打交道的活计,还是奴婢来做吧。”说罢,她便把剩余的种子装了袋子,然后又带上了铲子和剩下的旧墙土,准备起身到陆贞滢的院子去。
而那陆贞滢看着她虽平静却不容她拒绝的模样,心中对她再生几分好感。从一开始见到这个丫鬟,她就不知为何在这人身上感受到超乎寻常的安静。这雪梅也不是不说话,而自己只是看着她在花丛间忙活的场面,便能被她那股子沉静所感染,连带着她也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安心。
陆贞滢自己便从小生活在情绪的不安中,自从她懂事以来,便常常能见到娘亲的眼泪。父亲去其他姨娘的院子里的时候,母亲会哭,而父亲来了她们院子却因娘亲过度的哀愁而不欢离去后,娘亲也一样会哭。小时候母亲抱着她流泪,再长大一点,她就试着给母亲擦脸上的泪痕。
她一直告诉自己,要懂事,不能被人比下去,要样样都能拿得出手,也要讨人喜欢。如果不是她还在外头为娘亲争取些什么,恐怕她们那个院子早就被人遗忘了。然而她越是努力去维系,自己的不安便越能被放大,以至于她就连和丫鬟要东西,都是小心谨慎的,生怕说错了什么就招致他人的不喜,这是她刻进了骨子里的反应。
然而她的那些不安,在看到雪梅沉静的眼神之后,不知道为何就被安抚了。她知道雪梅比自己年长,也许小女孩总是能被大一点的姑娘所吸引,她天然地喜欢和雪梅相处,对她也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她带着雪梅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就在陆家的东北角,外头看着冷冷清清,推开门进去,里头也没什么人,显得格外安静。
雪梅以前和陆贞滢的交往不深,没有怎么来过她这儿,这会儿进了这院子,也觉得四太太确切是几个房姨太太里最受冷落的,屋内的门掩着,她虽看不清里头,但是光是环视着这说好听点是素雅,说重了便是略显破落的屋子,不知道为何想起了自己前生在宫里住的那个小殿。
不过她和四太太到底是不同的,四太太再怎么样都有陆贞滢这个女儿傍身,而自己那会儿虽是个昭仪,可到底不曾被亲近过,更别提有孩子了。
她想得颇多,但随后眼神落到了那稍显空荡的院子里,便立刻挽起了袖子,找了合适的地方,挖起了土。只是这里的土常年未曾种过东西了,颇为紧实,一铲子下去得用不少力气才能翻动土壤。
夏日的早晨,太阳逐渐爬高,雪梅蹲在那儿挖了一会儿,便滴落了不少汗珠。而一旁的陆贞滢见状,竟然也挽起了袖子,对她说:“雪梅,要不你休息一会儿吧,我也来挖。”
雪梅用手肘擦了擦汗,拒绝道:“谢过四小姐的心意了,只是这挖土是粗活,而且若是手上劲儿不够,容易被这铲子刮着自己,还是交给奴婢来干吧,四小姐在一旁看着便好。”
“可是......那好吧”
她说话虽然客气,但是却不卑不亢,让陆贞滢不好再开口说话。可陆贞滢看着她在阳光下松动着院子里的土,心中也过意不去,她转身便回了屋子里去,倒了杯茶才出来。
等雪梅终于把土松了一遍,陆贞滢便把茶水递了上去,又见她满脸是汗,便拿出了自己的手绢,想要与她擦擦。
雪梅愣了楞,她喝了点茶,似乎不太习惯与人亲近,便说:“谢谢四小姐,奴婢自己来。”她先是在身上擦了擦自己手上的土,才接过了陆贞滢的手绢,仔细抹了脸上的汗。
“您的手绢被我弄脏了,等改日我洗了再还给您吧。”
而陆贞滢却说:“一条手绢罢了,送给你吧。对了,你说挖土是粗活不让我干,那埋种子总是轻活吧,待会儿就让我来吧。”
雪梅望着她殷切的眼神,也不好再拒绝她,于是点了点头,把袋子里剩下的种子分了一半放到她的手里,然后对她说:“那奴婢和四小姐一起种。”
陆贞滢看起来很高兴,她握着种子蹲了下来,学着雪梅的样子将那些种子放到了挖好的浅坑里,再用一层薄薄的沙土和旧墙土盖上。两个姑娘便在院子里一块儿忙活,都是极为认真,一时间竟然没有发觉时间的流逝。
做完了这一切,陆贞滢站了起来,看着已经被种下去的梅花种子,高兴地对雪梅说:“那再等一个月左右,这些梅花就该抽芽了,到时候要怎么养护它们,我便再向你取经,可不可以呀?”
“当然可以,只要四小姐喜欢,随时可以来找奴婢。”雪梅朝她点点头。
而陆贞滢便更高兴了,说道:“你也可以随时来这儿找我,家中虽然姐妹众多,但实际上我也没有什么玩伴,若是你能来,那我也有人能一块儿说说话。”
雪梅没有拒绝的道理,如果说重活一世,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是贺若祁,那第二个便是陆贞滢了。她望着陆贞滢热情却带点小心翼翼地笑脸,便觉得她再怎么早熟懂事,其实也是个需要人陪的小姑娘。
两人再说了一会儿话,屋子里突然传来了几声咳嗽,一个瘦弱的妇人拉开了门,那人一双愁云远山眉,随时美貌犹存,但却看着很是哀色。雪梅认得她,他就是陆贞滢的生母,陆家的四太太林梦宜。
“贞滢,你在外头同谁说话呢?”四太太的声音也带着几分虚意,似乎有些疲倦。
雪梅行了个礼,说:“四太太好。”
而陆贞滢也回头笑道:“娘亲,这个是雪梅,她在花园里种花,我让她带了些种子来,想着在咱们院子里也种一些梅花呢,等过几年长成了,咱们也能在院子里赏梅了。”
可那四太太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她低声地说了句:“可又会有谁来看呢?不过是孤芳自赏罢了。”说罢,她也不再看自己的女儿,转身便施施然回了屋子里。
陆贞滢的笑容有一瞬间僵在了脸上,她似乎有些失落,但很快她便收起了落寞的神色,转身对雪梅笑道:“我该去看看我娘亲了,她可能又不高兴了,你不要在意。今日之事,就辛苦雪梅了,等改日我再向你道谢。”
“四小姐不用客气,这原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雪梅平静地说。
她别过了陆贞滢,拿上了自己的东西,走出了四太太的院子。一边走着,也一边觉得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不受宠的庶女,也实在不是一件好事。自己如今尚有退路可选,但像陆贞滢这般也许一辈子都要守着自己的生母,难以逃离了。
夏日烈阳,走廊外树荫摇曳,温热的风穿堂而过。
雪梅正想回去皆着把地扫了,却在路上看到迎面而来的两个姑娘。其中一个略高一些的,穿着桃色的薄纱外衫,那裙子一看便做工不菲,只是她又过瘦了,相貌也不甚出色,显得有些干瘪,雪梅一眼便认出了她是陆家的二小姐陆贞汐。
而走在她旁边显得稍矮一些的便是陆家大小姐陆贞清,那陆贞清穿着水蓝色的襦裙,她的虽然不高却背部略宽,脸上又稍微有些肉,显得有些浑厚。
雪梅记得这俩人一贯要好,做什么都喜欢在一块儿,但又因为二太太和三太太不甚对付,因而她们又会暗地里相互较劲。可她们一旦面对着雪梅的时候,便又同仇敌忾起来,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丫鬟出身的义妹。
“这个月下旬就是老太太寿辰了,我那日让嬷嬷给我裁的衣裳,到现在都没有送过来给我过目呢,也不知道到底做得怎么样了。”那陆贞汐抱怨道。
“二妹妹别着急,京城里那家铺子是出了名的慢工,但是人家是甚少出错,我听闻郡主都会在那裁衣服呢,咱们只要耐心等着便好。”那陆贞清宽慰她道,“母亲还让人制了新的珠钗送来,这不,今儿就让我们去挑呢,妹妹也别担心,等老太太寿辰那天,你穿新裳簪新钗,一定没人能比你好看。”
陆贞汐听她这么一说,好像也不那么焦急了,又因为被她夸了一番,便也开口道:“大姐姐哪里的话,母亲最疼的向来就是你,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们院子呢,我瞧着大姐姐也染了指甲,到时候呀还得是大姐姐好看。”
陆贞清听了,下意识地在袖子里藏起了自己的手指,可是却还是笑着对陆贞汐说:“二妹妹这话说得,母亲又没有自己嫡亲的女儿,对咱们这些庶出的当然是一视同仁,哪里会更疼我哩。至于这指甲嘛,你若是把这话在母亲面前一说,保准母亲会差人给你那儿也送一批新做的凤仙花染汁。”
“也就是一说罢了,我哪能这么不懂事,母亲每日打理家中庶务已经很忙了,我自然不能拿这些小事给她增添麻烦。”陆贞汐暗自一笑,也没有顺着陆贞清的话继续往下说。
雪梅在前边听着,不由得觉得她们姐妹相处可真是累得很,说点话都绕来绕去,明夸暗贬,各自有八百个心眼。幸好这也不关她的事情,也不是冲着她来的,她只需要站在旁边,等她俩经过的时候行礼喊一声“大小姐好,二小姐好”便行了。
果然,陆贞清和陆贞汐跟没看到她似的,两人就这样说着话,从低着头还在行礼的雪梅身边路过了,等她俩逐渐走远了,雪梅才起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过也是听到了她们说话,雪梅才想起来原来快到老太太生日了。这陆老太太还活着的时候,她的寿宴是陆府上下最要紧的事情。陆程爱听别人夸他是孝子,也喜欢好名声,便每逢老太太生日,就搞得格外隆重。不仅会从朝临请来本家的旁支亲戚,还会宴请五姓高门,备着戏班子,吃喝一整天,排场极大。
前世的雪梅也没参加过几次,因为陆老太太没几年就去世了。她对那些寿宴的印象也不算太深,只记得人多杂乱,她为了不让人嘲笑,顶着满头珠翠在宴厅里能站一整日。
她也曾试图融入那些相互含蓄的贵女命妇当中,但是往往也没什么人愿意搭理她,后来她也自讨没趣,干脆就在角落里站着了,总归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因为每逢这种时候,最受瞩目的还是陆元棣。
他名声在外,人人皆知陆家唯一的嫡子琼蕤清冷,神授德才,又因他也快到适婚的年纪了,五姓高门的贵女们便格外留心他。若是他日有谁能嫁作陆家的四少夫人,那不仅背靠了陆家这棵参天大树,也能有个才貌无双的如意郎君,因而不少贵女对陆元棣芳心暗许。
只可惜落花皆有情,流水却无意。在雪梅的记忆里,陆元棣直到她死之前都没有传出要娶妻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目下无尘,谁都瞧不上。
不过这些对于雪梅来说,已是隔世之事,她是粗使的丫头,就算是陆家大搞宴席,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关系。最多是增了些收拾的活计,等宴散人离,她说不定还要帮着洗碗到深夜呢。
她不再多想,专心干着手里的活。
而夏日光阴如流水,很快便到了陆老太太寿辰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