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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投桃报李 ...


  •   为了迎接陆老太太的寿辰,这几日陆府上的丫鬟们便忙活了许久,给里里外外打扫擦拭了一遍。而管家李福忙着在院子里指挥戏班子搭台,小丫鬟们都被使唤着去厨房备菜,就连雪梅也搬了许多盆万寿菊到园子里,都在为陆府的寿宴装点着。

      昨夜里好不容易歇息了,今天一大早便要起来干活。天朦朦刚亮,雪梅洗漱完了,见到红燕和珠儿也都起来了,那两人正坐在镜子前给自己梳头发。她俩平日多是负责传菜,不在主子们面前露面,但今儿或许是宴会排场大,人手有点不够了,就连她们也要把菜端到桌前。

      这可不是轻松的活,既怕走路不稳汤菜洒了,又怕自己生得不好看给陆家丢人。毕竟大户人家的丫鬟也是门面上的装饰,她们便一大早起来梳妆了。

      可是她俩却不大熟练,平日都是扎一对丫髻了事,稍微复杂一些的头她们也不会梳,正对着镜子发愁。

      “哎呀,这太难了,我怎么扎都不是那么一回事儿。”珠儿把梳子往桌上一扔,泄气地抱怨道。

      而红燕也是没什么耐心,她手上的头发打了结,被她不耐烦地用力一梳,就扯下了好几根头发,可她也不停下来,只说道:“咱们又不是那些贴身伺候小姐们的,人家先前都有嬷嬷教她们怎么梳头,可我们这一双粗手,怎么都扎不好也是正常,倒也别放着呀,再不快一些咱们得挨骂了。”

      雪梅看着她们为难的样子,想到了上辈子自己也是在刚进府不久就碰上了老太太寿宴,那会儿红燕和珠儿也是这样不会扎头发,最后胡乱弄了个发式,也没扎好,竟然在端菜的时候有头发掉进了菜里。

      雪梅那会儿还在后院帮着收拾,没看见怎么回事,只知道等她忙完了回来,就看见红燕和珠儿手心都被抽红了,两人正坐一块儿哭。雪梅那会儿觉得这事和她没关系,她和那两人关系本来也不好,便打算装作看不见。或许也是那时候她过于冷漠,以至于她们后来的关系便更差了。

      然而,现在的雪梅并不打算和她们结仇,又想到她们若是扎不好头发,之后定是逃不了一顿罚的,她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走到她们身后,说:“我帮你们梳吧。”

      镜子倒映着红燕和珠儿诧异的眼神,她们显然愣住了,觉得这雪梅自从那日中暑之后便很奇怪,今日突然要帮她们梳头,便是怪上加怪。她们从前就和她不太对付,看不惯她那股劲儿。然而这些日子里雪梅非但不以浑身是刺的姿态面对她们,反而是十分平静,似乎她们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无所谓。

      她似乎处在了更高的境界,有时候她们会觉得她看着别人的眼神里,带着浓厚的疲倦和一丝感同身受的悲悯,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似乎她经历了很多,又看透了很多。

      然而她们看不懂雪梅,只是面面相觑。然而时间紧迫,她们自己实在没有梳头的办法,确实只能指望雪梅了。

      珠儿小声问了一句:“你会梳吗?”

      “我学过的。”雪梅平静地回答,拿起梳子替她将头发梳柔顺了,然后再简单地为她挽了个圆髻,看着衬她的脸型,十分大方。

      “雪梅,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真的会梳头。”珠儿颇为惊喜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可真是好看。”

      雪梅浅笑道:“你喜欢就行。”

      她确实是学过的,前世在入宫之前她像是恶补那般学了诸多技艺,梳妆已经也是其中的一部分,都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美一些。然而这项手艺在入宫后便因为备受冷落,而渐渐没了用处,她开始明白无论自己怎么打扮都不会有人看她一眼的,在最后那几年便时常是放散了头发,又或是简单挽起,总之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但在十六公主出生之后,她这梳妆的手艺又重新有了用处,小孩子的头发细软,她经常抱着十六公主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给她细细地梳头,再扎一对燕尾髻。她本来就生得像她生母贺若玫,玉雪可爱,那发髻垂在两侧,格外漂亮。

      梳好之后,她便会转过来,问雪梅:“昭仪娘娘,蓁蓁这样好看吗?”

      雪梅抱着她,笑道:“蓁蓁怎么样都好看。”

      一大一小在那冷宫旁的院子里无人在意地活着,十六公主试图在她身上寻找母亲的温存,她也一样在十六公主那儿获得了陪伴,这总归是她们寂寥人生里少有的欢乐。

      然而这些事恍如旧梦,雪梅忽然想起来,心中也有些沉闷,她死得匆忙,也不知道蓁蓁以后在宫里要怎么活下去。罢了,她毕竟还是皇帝的女儿,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缺她一口饭吃。

      雪梅不再去想这些事情,给珠儿梳完了之后,那红燕看着珠儿在那圆髻的衬托下人都显得清秀了几分,原本在心中对雪梅的质疑就打消了,她虽是不太情愿,但还是开口道:“没想到你真的会梳头,而且......这发髻也不错。”

      雪梅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了梳子,转而替红燕梳理头发。她双手灵巧,很快扎起了个回心髻。

      珠儿在一旁看着,惊奇地说:“红燕,你这头发可真好看。”

      红燕偏瘦,那发髻较为蓬松,显得她的脸不至于过尖细,也让她看上去顺眼了许多。红燕看着镜中的自己,也觉得这发髻显得她好看了不少。也不知道雪梅是什么时候学会梳头的,况且她竟然愿意给自己梳头,红燕便又想到之前她们对雪梅仍是态度不好,心中便觉得别扭起来。

      她晓得雪梅是变了的,似乎不再有股劲在身上横竖要和人攀比,还瞧不起人。如今的雪梅平和而冷静,甚至愿意帮助自己。那么......她们是不是也应该放下曾经的偏见呢?

      红燕红了红耳根,小声说了句:“......谢谢”

      雪梅听她这么一说,知道她们或许往后就不会再针对自己了,便是会心一笑。其实她们这些过惯了苦日子的丫鬟都这样,有的看起来怨气冲天难以相处,可实际上只要人稍微对她们好一些,她们便好像受了极大的恩惠,心存感激起来。可那份感激也并不明显,会渐渐地被自卑或是妄测等等情绪所挟裹,最后变成一种扭曲的心境。因为从前的雪梅正是这样,所以她便格外能感同身受。

      雪梅看了看天色,觉得自己也该出门干活了,便回头又对红燕和珠儿说:“你们脸上抹点胭脂会更好看,我的那盒就在柜子里,若是想要便随意用吧。”

      她说完就走了,因而并不知道红燕和珠儿在屋内对视了一会儿,两人似乎神色都有些复杂,而就在红燕真的起身去那那盒胭脂的时候,珠儿忍不住开口问:“这能用吗?她会不会......下了东西在里面?”

      红燕摇摇头,说:“我觉得现在的她......不是那种人。”

      她或许是带着一丝赌的意味,又或者是真的出于对雪梅的相信,真的挖了一点胭脂抹在了自己的嘴唇和脸颊上。

      那珠儿看着她用,也才跟着一块儿取了一点,她一边抹开,还一边说:“也是,她都愿意帮我们梳头了,估计不会真的害我们。”

      她俩如此打扮了一番,显出和以往不同的样貌,干活竟也积极了许多。至于她俩在寿宴上端菜倒茶之时,如何因为打扮得体而收到了赏钱,那便又是后话了。但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们看待雪梅便不再有那一层敌意,而是真正地对她心存感激了。

      雪梅并不知道这一些,这寿宴的一整天她都在院子后面忙活着,听着宴厅内传来声声丝乐,到了晚上时那些喧闹便更甚,她在后头烧水温酒,也知道前边到底有多热闹。

      她一般干活,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按照惯例,京中显贵家族都会来给陆老太太贺寿,就连那备受冷落的镇国公府也不例外,毕竟贺若祁还是在陆家的书塾上的学,镇国公贺若澹必然会携礼来祝贺。

      贺若家的长女贺若玫比她要大三岁,算起来今年也是十七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明年初春她就要被聘入宫中为妃。她其实也并非出于自愿,当年一道圣旨降下,指明了要她入宫,她一边是没有办法,一边是为了门楣作打算,这才无奈被抬入了高墙之中。

      又因为贺若玫比自己早入宫两年,所以等雪梅入宫那会儿,她已经是位至贤妃了。然而皇上也并不宠爱她,她倒像是个人质,皇上也是看在她祖上荣光的份上,给了高的品阶,不至于落人口实。

      因而贺若玫虽是地位尊贵,但却不曾有过优待。然而她心性柔和,从不曾为此计较一二。雪梅还记得,自己刚入宫那会儿,同其他妃子一块儿去给皇后例行请安,然而却遭到了冷落,连给她喝的茶水都是冷的。请安结束后,一路上也没人同她说话,是贺若玫先向她走了过来,问她在宫中一切是否习惯。

      雪梅一开始还习惯性地防备抗拒,她觉得虽玫与梅一个发音,但人家的玫到底是美玉,而自己的不过是野外小枝,如何能相提并论,更何况自己曾经饱受那些贵女的嘲笑,她觉得贺若玫不太可能看的是自己,也觉得她们并不适合来往。可渐渐的,她发现贺若玫竟是真的待她坦诚而温柔。

      天冷时贺若玫要是得了金丝炭便会分她一盆,天热时若是有人赏酸梅汤,贺若玫也会让人给自己送上一碗。雪梅从一开始的别扭,到后来的逐渐接受,她开始明白贺若玫的好意,也十分感激她,便是投桃报李,自己有了什么东西也都第一时间想着分给贺若玫。

      然而贺若玫只会把东西还给她,笑着说:“昭仪妹妹,我这儿什么都有,你就留着吧。”便是不肯要她的东西,生怕她缺了什么。

      雪梅是一株野草,她从没感受过什么是姐妹之情,可是在贺若玫身上,她竟然眷恋起了那种关爱。她那时候争宠无门,遭人奚落,陆家也不曾给过她半点支持。她便常常想,若是贺若玫真的是她亲姐姐该多好,她一定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然而她那时候没有想到,比她更早一步走上绝路的竟然会是贺若玫。

      那时候,她父亲贺若澹多年被排挤,一朝得到重用,以重臣之姿被派往西北,她也重新得到了皇上的怜幸,又有了身孕,一时间在后宫惹人羡煞。

      雪梅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时常到她宫里去,望着她的肚子盼望那孩子能平安降生。她还好几天都没有睡好,就为了给孩子绣一个虎头帽。虽然她绣工算不上太好,可是当贺若玫收到那虎头帽的时候,竟然格外地喜爱,就连那些御赐的绸缎补品也被贺若玫放在了一旁,而唯独对那帽子爱不释手。

      当时的雪梅常常陪着贺若玫去散步,也叮嘱着她喝保胎药。可雪梅到底没有料到,那些荣宠如烟云般很快逝去。西北战事突发,圣上以贺若澹守卫不当,有失职责,不仅当即下令处死贺若澹,还削了贺若家的爵位,又把其独子贺若祁发配西北充军。

      父亲的死亡和弟弟的充军,让贺若玫动了胎气,当即难产,最后拼接全力生下十六公主,便香消玉殒了。雪梅在产房外,抱着那瘦小的婴儿,又听闻一声“贤妃娘娘薨了”,一时间感觉浑身冰凉,仿若天地崩塌。

      那几年里,连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都死了。

      像是她灵魂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那般,那种冰冷刺骨的绝望伴随着她,而她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便不再争取什么了。

      如今重活一世,她想到现在的贺若玫还未入宫,尚且还在镇国公府,那她或许能做一些什么,阻止贺若玫走向深宫。像贺若玫这样温柔的人,理应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平安地生下自己的小孩,然后美满地过这一辈子。

      她想到这里,便突然在心中升起了个念头。

      今日陆府做寿,镇国公贺若澹必然会来,那么或许贺若玫也会一起来,她在未出嫁前在贵女之中亦颇有才名,应当不会不出席这样重要的宴会。

      或许,她可以趁人不注意,溜到宴厅内,远远地看贺若玫一眼。

      若能再次看到她那温柔的笑容,她或许能释怀许多原本郁结于心的往事。毕竟她能重新回到十四岁,便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比活着更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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