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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提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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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喝了几口冷茶水,头似乎没那么晕了,她才叠好了被子准备出门。她很记得,陆府的管事叫做李福,他是个喜欢板着脸教训人的老头,吃得肥壮,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一副精明样子。假如哪个在他手下做事的小丫鬟犯了什么错被他抓着了,不止要罚月钱,有时候还少不了一顿打。
她此前在太阳底下站了一整天,如今已经到了傍晚,该是用饭的时间,和她一个屋子的那俩丫鬟都是厨房装食盒递送给各个院子去了,而雪梅的资质没有她们好,是不能做此类活计的。
但这也不是意味着她此时就能休息,她也一样要出去做活,最要紧的就是把用饭的偏厅打扫干净,保不齐陆家老爷会请人吃饭,因而他们都要备着点,以免疏忽了主子的要求。
雪梅揉了揉额头,想到上辈子自己在中暑晕倒之后,就躺了一晚上起不来去打扫,后来就被那李福发现了,不仅扣光了她当月的月钱,还打了她手心二十个板子,痛得她好几天都拿不稳东西。
她不想再被罚,于是循着记忆在杂物房里找到了自己常用的扫帚和簸箕,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往偏厅里走去了。
陆家虽然出身朝临,但也只是留了旁支在祖宅,本宗为了仕荫初入朝堂,几代之前就已经到了京城。因而京城的陆宅也被修得气势恢宏,只要是走出了下人的院子,外头无一不是朱楼碧瓦,回廊庭院颇有雅意,据说就连那屋檐下挂着的铃铛都是金子做的。
雪梅前生在宫里住了许久不曾回来过了,如今在这陆家深院里走着,心中既涌上一阵熟悉感,又难免比较了起来,忽觉这陆家其实也不比宫里差不多少,也不怪当年十四岁初入陆家的自己被富贵迷了眼。
陆家祖上世代为官,出过不少宰相,亦曾被尚公主。到如今虽然不及从前,但那陆老爷陆程也在朝中任工部尚书,掌山川水泽之利,依旧有一些话语权。虽然当朝圣上大举推行科举,重用寒门,对于世家大族造成了打击,但是像陆家这样根基深厚的家族,也依旧有着底气在的。
如今朝官不少出身寒门科举,但放眼望去,除了天家褚姓之外,整个大玄最显赫的还是那五个家族——朝临陆氏,青环邬氏,檀云严氏,淮都季氏和梦渠连氏,亦被时人称为五姓高门,在立朝之初都曾立过汗马功劳,累世公卿,门荫入仕,乃是大玄望族。而这几个家族曾靠世代婚姻以巩固地位,但近年来也喜好吸纳朝中科举新人,大有榜下捉婿的趋势。
雪梅记得,其实当今圣上极为不喜仕族与寒门联姻,她曾见过好几次皇上在宴会上听说了这些消息之后,便冷下了脸色。
其实她也知道,五姓高门恃其族望,在先帝时期就多以世荫出任重要朝官,以致朝中庸人众多,竟多是敛财之人。当今圣上登基后,曾大刀阔斧推行科举,启用寒门子弟掌控机要,本意是要打击仕族,培养可用之人。而五姓高门在朝堂吃了一鼻子灰,便又转而与那些朝堂新秀联姻,这便是违背了皇上的初衷。
皇上在前朝越发厌恶仕族,便也渐而冷眼看待雪梅这样出身五姓高门的后妃了。这其中缘由,雪梅也曾想到过,然而就像那皇上无力扭转前朝局面只能累年沉溺声色麻痹自己一样,她也不能改变什么。
罢了,这些前梦旧事,她也不愿再想了。
雪梅来到了饭厅,趁着天色还没昏暗,便低着头细细地扫起了地。差不多十年没干过这些事情了,她发现自己也没生疏,将饭厅从里到外扫了个遍,很快便将灰尘扫尽。
干完了这些,她便才开始打湿了抹布,开始擦桌子。
不一会儿,她便将那紫檀木桌子擦得锃亮。而就在她起身时,忽而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她赶紧收了东西,低着头站到角落去。
首先跨过门槛进来的就是那个叫李福的管家,他一眼就看到了雪梅,马上低着嗓子骂道:“听几个丫鬟说你中暑晕了,还以为你干不了活了正想罚你呢,怎么?你倒是出来了?”
雪梅只答:“我没事了,也已经把这儿打扫干净了。”
那李福哼了一声,说:“算你还有点眼力见,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既然如此,那你还在这儿跟木头似的杵着做什么?老爷要请人用饭,你别在这里碍眼,快点出去。”
他一边骂着,一边把厅子里的灯都点上。而雪梅也不能还嘴,她安静地拿起扫帚抹布就往外走去。
刚穿过了跨过了门槛,穿过了回廊,雪梅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谈笑声,她在柱子后面悄悄看过去,正是那穿着陆家老爷陆程在几个人的簇拥下往饭厅里走。多年未见,她前世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他出殡那会儿,如今看到他穿着官服与一群同僚说话,那张脸不是她印象里严肃且苍老,竟然也可见一些笑意。
当时他是怎么死的呢?雪梅其实也不太清楚,因为她在入宫后便和陆家渐渐断了联系。只记得听人说是某天吃了饭,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就突发了疾病,没几天就去世了。那时候陆家因儿子们都大了,住在一起闹得厉害,便早已分了家,远不如当年风光了,因而据说他的葬礼办得也十分简单,从前那些姨娘庶子,也不见有人去祭拜。
如今在她眼前的陆程,虽已至中年,眼尾额角均有横纹,但是华服在身,看着依旧威严崇正,不乏世家大族的贵气,哪里可见后来晚景寥落的样子,现在他仍旧是朝临陆氏的家主,陆宅的老爷。
也是......她的亲生父亲。
雪梅想到这里,不免垂下眼眸,自觉可笑。这所谓的亲生父亲,其实从来都高高在上,不曾在意过旁人。当年她被陆夫人收为养女,他不曾过问,之后她拒绝和贺若祁的婚事,他也曾罚过自己,而在她提出要入宫时,他也只冷冷地丢下一句,不要丢了陆家的人便走了。
虽然是亲生父亲,但是对她来说,陆程不过是一个疏离的陌生人。
他的发妻陆夫人,原名严凤榕,虽然也是出身五姓高门的檀云严氏,但实则是旁支庶女,原来也并不受重视,尽管陆严两家多有联姻,但按理说身为庶女的严凤榕是嫁不成陆家嫡出的继承人陆程的。然而严凤榕以自己样貌出众且德才兼备,并不甘心低嫁,于是多番努力,最终才如愿成了陆家的当家主母。
可惜她早年为了使容貌更出众而服了偏门的药丸,致使伤了身体,数年都不曾有孕。那边老太太盯着,陆程也数次表示想要个嫡子,而那边后院的几门妾氏又一个接一个地生儿子,风头越发盖过了她这个正妻。严凤榕要强,好不容易怀了个孩子,生下来的竟是个女儿,她便才有了以子换女的想法。
虽说是严凤榕抛弃了雪梅,但归根到底,这也是陆程导致的结果。
雪梅记得,她在进宫后也曾经为了给自己出口气,不想再遵守保守秘密的约定,故意透露给陆程自己其实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可令她错愕的是,那陆程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什么表示。后来雪梅才知道,其实陆程之前就曾经猜到了这件事,毕竟雪梅在入宫后养尊处优,不似从前那般灰头土脸,模样也和严凤榕年轻的时候越发相像,他在心中便早有了猜测。
而严凤榕也没有责怪她,这是因为严凤榕并未因狸猫换太子一事受到惩罚。尽管陆程知道了真相,但他们早已不能失去陆元棣了。当时的陆元棣不以门荫入仕,弱冠之年便高中状元,乃是时人大为称赞的举世才子。他还进了中书省任右散骑常侍,规谏奏事,乃是显职。作为陆家这一代最为出众的子孙,陆程不可能会放弃他。
不是自己亲生的有什么关系,只要陆元棣还姓陆,只要他能为陆家带来荣光,那陆程似乎也并不在意他是否亲生,反正他的庶子一大堆,不愁没人继承血脉。更何况这件事要是传出去,那就是丑闻一桩,陆程为了朝临陆氏考虑,断不会真的断了与陆元棣的“父子情”。
雪梅还知道,他们甚至还试图去找陆元棣的生身父母,得知他们乃是当年的流民,早就死于他处之后,似乎才松了一口气。这个消息还是严凤榕告诉她的,诰命入宫,母女相见,放在寻常人家本应是温馨之事,然而严凤榕却带着得胜者的姿态,好似她终于放下了心口的大石头。
陆程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也不追究她的过错,甚至不曾动摇他们母子的地位,而就连陆元棣的血亲也不存于世,那么陆元棣就仍旧是陆家的嫡子,也彻底地、完全地成为了她的儿子。她不一会儿又怕自己的得意太明显,做出一副心系女儿的慈母模样,同她说一些陆元棣在朝中任要职,她在宫里头也能好过一些的话来,而雪梅眼中带着死灰的神色,并没有听进去多少。
也是那个时候,她才彻底的明白了,无论自己是个做粗活的丫鬟,还是身体里留着陆家的血脉,她都一样无人在意。
因此,每当她想起前世的那些旧事,又看着如今正值中年仍旧意气风发的陆程,心中便会泛起一些苦涩。什么亲生不亲生的,她当年苦苦寻来的名分和派头,不过是自掘坟墓罢了,就算她死了,也应当不会有人为她落泪。
所以她只是遥遥地看一眼,转身便走了。
她自小无父无母,是嶂南乡下的一个阿婆把她带大的,阿婆的儿子喝了酒不拿她撒气便算好的了。因而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父母二字究竟为何意,也不曾被珍惜过。她以前也曾幻想过那种父女相认后,她能得到迟来的疼爱。
然而她忘记了,那陆程的老母亲既在,也有正妻打理家务,他于朝中任官,声名皆立。他还有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偏房妾氏,膝下一名才华过人的嫡子,未来潜力无限。而此外,光是庶子他便有六个,更别提庶女了。
人家和乐美满,所以,怎么会有人在意她呢?
雪梅嘲讽地笑了笑。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回廊上挂着绸布罩子的灯笼,暗淡的月光和昏黄的烛火交映在一起,拉长了雪梅的身影。
她带着扫帚和抹布正要走回杂物房内,正低头快步走着,却感觉到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冷的长眸。
雪梅心中一窒,顿时僵住了脚步。
那人身穿青衣白袍,长发用玉冠束起,虽然不过十四岁的少年模样,身量却不低,瘦高如白杨,而且他长眉入鬓,生得容颜俊美,然而却目下无尘,并没有什么表情。
他是陆元棣。
算上前世,雪梅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他了,在她生命最后的那几年,陆元棣平步青云,甚至能在中书省负责诏令起草,位同副相。而雪梅的生辰早他一天,被陆家收做养女的时候,排行是比他要高的,因而也算是他名义上的义姐。然而她在后宫过着死寂的人生,而陆元棣却是前途无限,两人早就有了鸿沟般的差距,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她在看到陆元棣的时候,心中却还是会发颤。
也许是她这副十四岁的身体仍旧残存着要进陆元棣院子当差的想法,也许是她在后来对陆元棣由渴慕扭曲而成的嫉恨,那些复杂的感情充斥着她的心口,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只觉得他不愧是陆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尽管年少,但依旧清词兰馥而金尊玉贵。
曾经的雪梅痛恨过他,凭什么他占有了自己的人生之后,仿佛他生来就是如此尊贵,而自己明明有着陆家的血脉,却沦落到那般境地,就算之后再怎么努力装点自己,也处处惹人嘲笑。
可是那些无力的嫉妒没有任何作用。
如今的雪梅在经历了种种事情之后,早已明白,陆元棣是她无论再怎么苛求自己,都难以比得上的。
她心中思绪万千,僵在了原地,想到自己如今仍旧是陆家的丫鬟,见到了四少爷陆元棣理应行礼,便低着头,连忙说:“四少爷好......”
而陆元棣只是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她不存在那般,从她身旁走过。
雪梅心中暗想,陆元棣果然还是和她印象中的一样冷淡。
可还没等她准备离开,忽然又听到了后头传来清脆的声音。
“元棣兄,我昨日的功课落在你这儿了,我特意来取的,若是明儿再交不到书塾的先生那儿去,我又该挨罚了。”
雪梅没认出来这声音是谁,抬头一看,一个看着和她年纪相近的少年匆匆跑来,他穿着玄色的窄袖锦袍,金色暗纹在回廊的灯火下泛着鎏光,腰间挂着一个水色极好的玉坠。他的马尾以暗金的发箍高束,看着轻快而活泼,且又脚蹬一双马靴,似乎是个不安分的。
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才看清了他的脸。
他长得极为出挑,年纪虽小却五官深刻,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红,一双眼睛尤为生动,形若桃花,眼尾上翘,琥珀色的瞳孔清澈见底,笑着跑过来的时候,眼底好似落花入春水,十分好看。
雪梅记得那双眼睛,他正是镇国公世子贺若祁,那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他家有爵位在身,本来是可以入弘文馆和皇子们一块儿上学的,然而却因皇上忌惮镇国公一脉,因此没了这个机会。且他本人据说成日玩乐,到一个私塾便弄得人家不得安宁,最后臭了名声,人家都怕他带坏了族中的子弟,因而没有地方收他。还是镇国公贺若澹亲自上门送了礼,最后才在陆家的书塾给贺若祁换来了个上学的位置。
雪梅印象里的贺若祁,吃喝玩乐无所不通,瞧着就是败坏家业的主儿,因此到了婚配的年纪之后,京城贵女没人肯嫁他,这门亲事后来说到了陆雪梅这里,她也断然拒绝。
因为在她成为陆家养女后,第一次见到贺若祁,那小子虽比她还小半年,却上来就笑着对她说:“这位就是陆家新来的姐姐吗?长得可真好看。”
那会儿没人说过雪梅好看,她马上就红了耳根,心中乱跳。但她很快就发现,原来这贺若祁见了陆家别的庶女,无论高矮胖瘦,也一样逢人便夸好看,似乎只是他打招呼的方式罢了。
她咬牙切齿,只觉得这人油嘴滑舌,颇像个花心风流坯子,后来是如何都不肯答应和贺若家的联姻。
如今重活一世,按理说她见到贺若祁应该要到被收作养女之后了,但也许是她今天挺过了头晕,跑出来把饭厅给打扫了,所以竟然在这里提前遇到了贺若祁。
而那贺若祁也注意到了她,他望着她,轻快地问道:“这位姐姐也是陆家的吗?我之前怎么没见过?生得真好看。”
他说出这句话,竟在雪梅的脑海里和前世的影子重合起来了。
那双眼睛含着笑意,让她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