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何必当初 ...
-
陆家下人住的屋子窗户低矮,破洞的地方用纸糊上,夏天的时候还好,阳光会从缝隙中斜斜地照进来,毕竟在屋子里也不算太热。但雪梅记得,到了冬天的时候,这些口子会成为风灌进来的缺口,致使她无论盖几层被子都冻得睡不着。而这些对雪梅来说其实是很遥远的记忆了,彼时她早就入宫当了娘娘,虽然备受冷落,但好歹衣食不缺,已经很久没过苦日子了。
可如今她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粗布衣,那是她熟悉的陆家下人的服制,因为不太合身而盖过了指尖的袖子,显得有些长,在干活的时候她必须拿一根绳子挽起来,而屋子里虽整洁,但也不难看出陈旧和破落。放在桌子上的茶杯还有泛黄的茶渍,旁边放了一些姑娘家梳头用的头油。
这里是她熟悉的房间,她在进了陆家当奴婢之后,就和两个年龄与她一般大的小丫鬟们住在了这里。
她混沌的脑子从回忆里抽回神,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薄被,摸了一把额头,发现自己出了许多汗。她的指尖感受到了自己的体温,也许是之前晒了太久,她的额头有些发烫,脸颊也微红。
雪梅有些恍惚地起身,从桌子上找到了一小面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虽然扎着丫髻,但依旧可见枯黄的头发。她的脸上看着没什么肉,下巴微尖,鼻子生得高挺而小巧,一双眼睛显得特别大,嘴角在不小的时候自然向下,有些苦相,而且皮肤黑黄,一看便知是干惯了辛苦活的,因而她的脸并不出众。
而她瘦得厉害,身量也不高,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但雪梅知道这就是她十四岁的时候,这就是大玄的昭宁十一年。
那个在宫中为了救落水的十六公主而死的梅昭仪,此时一睁眼,回到了她刚进陆家当丫鬟的年纪。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思绪万千。
难道是老天觉得她命不该绝吗?她本来已经死了的,竟然让她再活了一次。她前生的那些经历在这一刻好像浓缩成了一个冗长的梦,从丫鬟到养女,从发现自己是真正的陆家小姐,再到入宫为妃,最后她溺死于湖中时,其实也不过二十四岁。
那是十年的光景,幻化为她灵魂里最深的记忆,她再次回到十四岁时,只觉得每一刻都历历在目。
在回望自己的人生时,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她其实也说不上来是哪一步走错了。是她不该拒绝和贺若祁的联姻吗?还是她不该入宫为妃呢?抑或是她不该为了和陆元棣较劲而逐渐扭曲了自我呢?
雪梅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四岁的脸庞,眉间却有化不开的疲惫感。那是她带来的,远超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死寂。
她当年不是这样的,她在十四岁的时候,野心勃勃,自从在入府的那一天在回廊深处对陆元棣惊鸿一瞥,那个怡色玉润的少年便刻在了她的心中。后来她又看着陆元棣院子里那些伺候她的大丫鬟们专司笔墨,远比她日复一日地在院子里洒扫要轻松。她便生出了许多念想,她想要到四少爷的院子里去,也想要接近陆元棣。
她小的时候没有名字,从他有记忆起,她就生活在嶂南的一个村子里,她家里的人口不多,时而宽裕时而落魄,在钱花光了粮食也吃完了的时候,掉光了牙齿的阿婆就会下地干活,养活她爱喝酒的儿子,也会顺便给她一口饭吃。阿婆喊她丫头,有时候也会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些村子里罕见的点心,招手叫她过去吃。
这一段记忆太遥远了,她其实只记得一些碎片。后来她的村子里闹了瘟疫,阿婆和她的儿子都死了,屋子就要被人放火烧个干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刚点燃的火海中逃了出去,之后她又在人伢子手下讨生活,只要能得到一个热馒头,她就绝不会满足喝一碗冷粥。
她年幼的时候,便是这样一个抓住一点机会就要向上爬的人。
雪梅这个名字还是后来她被卖到一个书生家里做丫鬟的时候,那个书生帮她起的,她说自己出生在腊月二十一,那书生就随手给她起了“雪梅”二字,说是最适合冬天出生的姑娘。当时的她其实还不认识字,忽然有了名字,便很是高兴。其实那时的她哪里知道,雪梅和“梅香”一类的名字都差不多,不过是丫鬟拜把子,奴才起了顺口的名字方便人使唤罢了。
不过她后来倒是挺感激那个书生的,虽然他后来因为要赶考,而再次发卖了她,但在他家里做活的时候,那书生在闲暇的时间还会教自己认一些字,虽然不算多,但也算够用。也是因为认得几个字,所以她才有了进陆府当丫鬟的资格。
然而认得几个字,对于十四岁的雪梅来说仍旧不够用,她想要进陆元棣的院子里当差,就需要要通晓文墨才行。她当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用自己省下来的月钱在外头买了一些旧书,没事干的时候就躲到角落去看书。
一开始稍复杂一些的字她是不认得的,因此看书也只是囫囵吞枣,挑着自己的认识的字看,竟也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那时候她仍旧看着,看论语,也看孟子,学着说几句之乎者也,更多的字她其实也不会读,后来又闹了一些笑话。
管家曾留下字条,交代她们怎么储存凤仙花的汁液,以免变了颜色,耽误了小姐们染指甲。而雪梅自告奋勇,说自己认识字,知道怎么看管家的字条。可实际上她拿着纸,支吾了半天也念不出一具完整的话。丫鬟们便笑她睁眼瞎还爱出风头,她红着脸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林林总总,雪梅回忆起这些,都觉得当年的自己总是会不甘心,不甘心被人看不起,不甘心被忽视,不甘心干粗活,不甘心自己的命运。她那会儿总有股气劲儿在心中,她苛求着自己,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也想要得到那些她可望不可及的生活。
而现在的雪梅,她其实不止识字了,若是要与她聊风雅文理,她亦能说上不少。当年为了接近陆元棣,她不断地吸收知识,在成为了陆家的养女之后,更是给自己请来了教书先生。她一边练字,一边学着弹琵琶,夜以继日地提升着自己。她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小姐,她不想再听到别人背后的耻笑。
直到她入了宫,她也依旧是如此,遇着缝隙便要向上钻营。可她在宫里的那几年,无论她做什么,也始终无人理会。她苦练的琴艺,想要在宴会上博得目光,可是后妃们的眼神只会落在她那双粗糙的手指上,暗中笑话她哪里配弹琵琶,看着这双手就知道她天生是干粗活的命。
她忍耐着,依旧对所有人笑脸相迎,可是她后来渐渐发现,这些养尊处优的后妃们是讨好不来的,越是对她们卑微,在她们的眼里自己就越如同蝼蚁。
至于她那些试图争宠的手段,更是在那皇帝的冷漠面前显得很是滑稽。她曾贿赂了小太监给她传递消息,又算准了时间,故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御花园里和皇帝偶遇,可实际上他那时候左拥右抱着其他妃子,从跪着行礼的她身边漠然路过,甚至不曾叫她平身。
她还曾深夜送甜汤到皇帝的寝宫门口,正满怀期待地等通报,可等了大半夜都没人理她,回头却只见凤辇上抬着新来的妃子进去了。那妃子瞧了她一眼,得意地笑了。而很快,殿内便春光融融,调笑声犹如蜜糖般粘腻。
可这在雪梅的耳朵里却是无尽的嘲讽,她在原地愣了良久,只能端着自己冷掉的甜汤回去了。后来,她又以为是自己不够好看,偷偷买来那些偏门的药丸,据说吃了之后皮肤能更细嫩,人也会变得漂亮。可是她吃多了之后就会开始发晕,后来她怕自己吃死了,便不再吃那些药了。
至于那些什么假孕堕胎,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她甚至还不曾承宠一次,哪来弄这些手段的借口呢?
那些年里,她从最开始的不甘心,到后面的焦急,再到最后的心如死亡,犹如宫墙下一株无人在意的野草,最后停止了挣扎,任凭秋风吹动。她真的看清楚了自己的位置,也明白了不会有任何人喜欢她。在宫里过了那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被冷落,习惯了不被在意。
她经常醒得很早,然后看着自己寝宫的帐定发一会儿呆,等着宫人端上热水来给她洗漱,用过了早膳之后,她便又无事可做,有时候她会看一点书,又或者试着弹一会儿琵琶,可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一双手上,又会心生厌烦,然后将那琵琶往旁边一扔,看都不想再看。
午后,她开始坐在院子里等日落,斜阳自东向西沉下,拉长了她的身影。她看着宫里四处点上了灯,然后心中有些淡淡的高兴,一天终于又快要过去了。
那些孤寂的日子抽干了她身上的不甘心,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她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想要摆脱困苦的烙印,用尽力气去争抢,想要皇家的泼天富贵,换来的却是这样暮气沉沉的日子,一切也许都是不值得的。
若是早知今日如此,当初又何必费尽心思呢?
无论是她要进陆元棣的院子当差,还是对自己原是被调换的千金小姐一事耿耿于怀,亦或是她拒绝了贺若祁的联姻而削尖了脑袋都要进宫,桩桩件件,也许她的前生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
所以上天让她重活一世,给了她不再落入上辈子那般死寂结局的机会。
她放下了镜子,轻叹一声。
既然如此,那她这辈子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