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牡丹簪花 ...


  •   秋狩当天,天还未亮,雪梅就跟着其他丫鬟们一块起床了,说起来她们睡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夜晚山林寒风呼啸,仿若猛兽的咆哮,又是五六个小丫鬟挤在一张通铺上,因此雪梅这些天也基本没睡过什么好觉。

      当天半夜她还被外头的声响吵醒了一次,有什么影子经过了她帐前,可是她刚睁开眼睛,眼前还颇为朦胧,看得并不真切,很快那动静就过去了,更是看不见什么影子的踪迹。雪梅还以为自己困糊涂了,又想着这山里生灵颇多,也许是哪知野狗野猫罢了。

      于是她又翻了一个身,挤在丫鬟中间听着许多人的呼吸声睡着了。

      直到大清早,她又被吵醒了,这次是真的要起床了。按照前一日管事的交代,简单洗漱过后,雪梅就要提前把活都干了,她须打扫好前庭和各个帐篷,之后她就要到前头去跟着其他人一起迎接贵人们的到来。

      换做在陆府的时候,她这样的小丫鬟肯定是没有机会参加接驾这样的大事的,但是现在在猎场里,除了管事的,就是宫里来的女吏和太监,以及陆府的厨娘、伙夫、小厮、侍卫乃至丫鬟们,加起来也才五百号人,为了场面好看,自然是要雪梅这些人也一块儿去前面跪着的,乌泱一大片,看着多气派呀。

      雪梅打着哈欠,但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依旧麻利。

      她握着扫帚把地上的灰尘落叶全都扫进簸箕里,之后又是擦桌子擦凳子,好一顿忙活之后,她终于把活干完了。这会儿她听着前头也才放下手里活计的丫鬟催她一声:“外头有动静了,估计是快到了,咱们快出去吧。”

      雪梅点点头,随着一起掀开帐篷的帘布走了出去,此时天已经大亮了,秋日高空萧瑟,远边的云半遮着太阳,让这半山腰的猎场也半是阴沉。

      仪仗早就摆好了架势,宫里头有品级的太监和宫女们领头跪在前排,之后的人便是一排一排地跪在他们后面。雪梅心想,这宫里真是一贯的规矩多,上辈子她在宫里的时候,光是学各类礼仪就花了不少精力,后来更是无论做得怎么好,也还是被人嘲笑粗人一个。

      其实雪梅现在想想,也觉得这所谓的礼也并非礼,难道懂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跪,知道什么时候该低眉顺目,这就是礼吗?

      守这种礼,倒不如她在后边干粗活时自在。

      雪梅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只能跟着跪了下来,她找了个偏一点的角落,既有帐篷的阴影挡着,也不会太显眼。本来她以为只是跪一会儿就能走,可却不料跪了半晌,却仍不见那龙辇到猎场。前头的丫鬟似乎也开始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呀,这么久了还没来?”

      “对呀......刚才不是说都到山脚了吗?我膝盖都隐隐作痛了......”

      更前头的一个宫女听到了她们窃窃私语,便是轻轻斜眼看过去,声音尖细道:“那可是皇上和娘娘们,还有诸位皇子,叫你们跪倒死也是应当的。只是不知道怎的你们陆家的人规矩这么差,丫鬟婢子人是下贱,身子倒是娇贵。”

      听着那宫女如此骂人,那俩丫鬟也不敢说话了。毕竟人家是宫里来的,能进宫的人自然是要比她们高贵许多。这些天来,虽是陆家的奴仆先到猎场洒扫,但随后宫里派来的人也都到了,那些宫女太监们惯来会拜高踩低,到了这儿,见了有比他们身份更卑微的人,自然耀武扬威起来。

      因此平日里也是不干活的,都是推到了陆家的奴仆们头上,当然大家也都敢怒不敢言,毕竟没有谁惹得起这群宫里来的大爷们。

      雪梅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睛。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是什么样的人,雪梅再清楚不过了,那些年她受了多少磋磨和冷眼,就算是这些下人,也没有看得起她的。

      其实她也跪得腿疼,但是她是没有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的习惯的,毕竟向来也没有人会愿意听。

      她将自己藏在阴影下,想到自己上辈子有一年在宫里也跪过很久,远比现在要久。

      此时说来话长,那也是一年深秋,雪梅又一次试图在万岁千秋节上争艳,这一次她没穿舞姬胡裙,而是从正经地穿了自己的衣服,不过那苍檀杏纱被她设计了一番,稍微剪开了一条线,这样不需要她做太大的动作,只需要抱着琵琶稍微低手,那衣服就会从肩头滑落,露出香肩半臂,讲究一个若隐若现。

      这万岁千秋节是褚稷桓的生日,贯来也是皇宫家宴,雪梅此举的目的便是能让自己从一众妃子的献乐争斗中脱颖而出。

      她踌躇满志,换上了衣服就等着晚上了。然而夜幕降临,她到了宫内宴会大殿,却发现今晚不单单只是家宴,殿内世家大臣皆在,显然是一个规模更大的朝廷宴会。

      人群之中,陆元棣亦在座上,他身形冷清,而更热闹的是贺若祁那边,那善于玩乐的纨绔世子早已经和其他人一块儿喝起来了。

      这下糟了,那么多人,她肯定不能让衣服半落了。

      不然传出去又是一个略带下流色彩的笑话。

      她已经足够多的笑料了,要是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半肩,她岂不是更要无地自容了?

      就在雪梅方寸大乱时,宫眷们依时进场入座,与朝臣分座两旁,中间便是那歌舞方兴未艾的圆台。雪梅低着头,单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衣领,生怕外面那层薄纱滑下去,她也不敢说话,就紧紧地跟在贺若玫的后面,坐下来的时候也挨着她。

      “怎么了?”贺若玫转头轻声问她,“昭仪妹妹,是待会儿要登台而紧张了吗?”

      雪梅不敢说是自己故意裁了衣服,现在她只是稍微低下身子,都要下意识地拽衣服,于是只得点头道:“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我也是来之前才听说呢,今年是皇上坐太岁,又是第三个元辰,所以便依着规矩要弄一场大的万岁千秋宴,便给各各家大臣都发了请柬。”贺若玫小声道,“祁儿也来了,我方才看到他都已经在喝着了,这孩子,真不叫人省心,这可是宫宴,他要是喝多了怎么办?”

      雪梅只得劝慰她:“贤妃姐姐,镇国公世子他都这么大了,应该是自有分寸的,姐姐就不要太为他操心了。”雪梅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实际上心里还是忍不住分神,想着待会儿要是上台了,抬手拨弦低头摁弦,这些动作都是难免的,到时候她到底要怎么避免衣服滑落呢?

      忽然,她想到了自己头上那牡丹花绒面短簪,便是轻轻取了下来,别在了自己的右肩衣领上,竟然真的不会滑下来了。那石榴红的牡丹花却并不是很大一朵,莫约半掌,本来是她缀在盘发上当饰品的,却没想到还有这个妙用。

      那花簪子别在她左肩,倒也不显得突兀,仿佛是绣出来那般自然。

      贺若玫看见了,也夸她:“还是妹妹心灵手巧,这肩上牡丹如此点睛之笔,待会儿定让人不能把眼睛从你身上移开,而妹妹又琴艺过人,叫人听了也止不住地会夸一句——昭仪娘娘才貌过人。”

      雪梅悄悄试了几次,肩膀上的衣服也不会滑落了,心情便也好了,于是和贺若玫打趣起来。

      她道:“姐姐就知道夸我,可别当我没听过你抚琴,比我这不入流的靡靡之音好多了。我那回可是见到了,那古琴的音色颇好,而姐姐看似随意地拨弄几下,却是很有章法,姐姐别诳我,我知道你定是学过的,只是不喜欢张扬罢了,因而呀,只有姐姐才叫真的才貌双全。”

      贺若玫听着她的话,似乎想到了什么,不一会儿她就回过神来,点了点雪梅的鼻子,轻声笑道:“好了,我夸你一句,你就要闹我十句了。”

      “哪有闹了,我这是夸姐姐呢。”雪梅与她说笑着。

      其实雪梅知道贺若玫弹琴,确实是弹着玩的,她是镇国公家的大小姐,尽管家族早就比不过从前,但她依然是被精细地教养大的,又一身书香气,惯来爱看书,便是有了一身傲骨。弹琴不过是闲暇之时随意一抚,她万不会像雪梅这样苦练琴艺,只为了出风头或是讨好他人。

      贺若玫是高山之玉,温和,柔亮,是很多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而随着太监拖着尖细嗓音的通报,皇帝褚稷桓和皇后邬灵也都入场坐上了那高位了,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那瞎了眼的废太子褚景辙,他一般是不会出现在公共场合的,但也许是因为今天比较特殊,恰逢褚稷桓的三十六岁生日,因而就连他也被迫一块儿来了。

      雪梅遥遥看去,只见那褚稷桓被白纱遮着半张脸,可嘴角却紧抿在一起,看上去就情绪不好,应该是逼着一起来了。他看上去有些不适应,虽是有宫人搀扶着,走上台阶时却仍是绊了一下,这惹得他更为不快,抽袖子就要自己走,惹得皇帝回头看他一眼,最后还是邬灵握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才强压下来没有发作。

      这一家三口神色各异,看上去都气氛不太愉快。

      但褚稷桓落座之后,看着殿内众人给他下跪行礼,心情似乎才好了起来。他皱起的眉这才舒展了,连连抬手让人平身,说:“今儿朕的生日,虽说是把你们都喊来了,但也只当是家宴,也都别拘着了,敞开着喝。”

      而一旁早就等了许久的郑贵妃连忙向褚稷桓举杯,满是喜气道:“臣妾祝陛下松鹤长青,春秋昌盛!臣妾先饮为敬。”

      那郑贵妃出身寒门,人又长得漂亮,因而很得褚稷桓的喜爱,他看着郑贵妃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好!爱妃好酒量,既然如此,那朕也来喝一杯!”

      而随着越来越多人向褚稷桓祝寿,殿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而这边厢伴着丝乐声声,台上的万昭容跳了一舞采莲,惹得满堂喝彩,颇为风光,那边厢皇帝龙颜大悦,立刻封赏了万昭容,为她锦上添花。

      下一个就是雪梅了。

      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右肩那朵牡丹簪花,确认它仍旧在肩上没有掉落,才稍微放心一些地从宫女那边抱来琵琶。

      她缓缓走上那圆台,而四周的人都没有看她。

      那世家们仍旧喝酒寒暄,谈笑声玩乐声不绝于耳。由于不能抬头看皇帝,雪梅其实也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人在看她,不过照例来说,褚稷桓是不会把她放在眼里的。

      那是一个多变的帝王,面对臣下时他是怀柔明主,面对宠妃的时候他又是风流帝王。他长眉入鬓,鹰目薄唇,看着极为贵气,可在看向雪梅之时,眼底露出那不加掩饰的鄙夷,却常常让雪梅心有不甘。

      她从入宫那天起就知道褚稷桓看不上她,帝王幸遍了每一个和她同期入宫的妃子,也不曾有一顶轿辇到她屋前接她。

      他厌恶世家,也厌恶勋贵。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纵观整个皇宫,出身世家的也不过是她和那皇后邬灵二人,她们都一样被厌弃,但昭仪和皇后又有着云泥之别。而出身满门忠烈的簪缨勋贵之家的还有一个贺若玫,也不出例外地被冷落至今。

      出身就是最大的罪,但雪梅那会儿却并不服输。

      可惜呀,要不是今儿家宴变了朝宴,雪梅还想靠着一点小心思搏出位,让褚稷桓注意到自己呢。虽然听起来很上不得台面,可是雪梅那时候就是如此一心向上攀爬。

      她还没有摔得遍体鳞伤,所以她还敢向上伸手。

      雪梅到圆台中间坐了下来,原本准备的柔调京曲她也没法弹了,于是想了想,害死抱起琵琶放在腿上,左手吟挽,右手拨弄,一曲《海青拿鹤》自指尖流出,此曲乃是塞外游猎之曲,猛禽海东青在草原翱翔,一举俯冲擒拿白鹤,再潇洒离去。因而曲调壮魄,高弦音飞,多有鹤鸣鹰唳之感。

      这曲子其实是她一时间想起来才弹的,当初在陆家苦练琵琶的时候,她学了很多胡曲或是塞外曲调,此类曲调弹起来有力而爽快利落,虽是更考验指法,但是她却颇为喜欢这样的豪情之感,或许这也是一种互补,毕竟那是她所没有的特质。

      所以在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要用什么曲子代替的时候,雪梅便想到了这首可以说是经典的《海青拿鹤》。只道这类曲子不长,很快她便可以下台了。

      可就在她弹得认真时,却没有发现座下四周竟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喝着酒的世家子都朝她看了过去,而那高位上的褚稷桓手里还举着杯子,也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只见她坐在椅子上把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袭曳地苍檀杏纱,右肩却别一牡丹簪花,垂眸弹奏之时,睫毛犹如鸦羽,又为那张明艳的脸上增添了一丝风情。

      她独自抱着琵琶弹奏,虽看着有些瘦弱,可拨弄琴弦时的力气却如此收张有道,拼弦扫弦如此熟练,所弹奏的曲子也颇为独特,那高音如长鹰掠过蓝空,低沉时又如大风吹低了枯草露出漫漫黄土,大气苍凉。

      “那是谁?长得真好看,她所弹的琵琶音竟这么好?”

      “......那不是朝临陆家的义女吗?我前几年见过她的,我怎么记得她以前黑瘦着呢,可没这么漂亮的呀?”

      “你喝多了忘记事了吧,人家现在可是宫里的娘娘,富贵养人,变漂亮了也不奇怪。可惜呀,再漂亮也不难掩骨子里的粗鄙。”

      “噢?怎么个粗鄙法?”

      “你不知道吧,当年她被陆家收作义女的时候,给她编了个出身,说她是旁支过继的,实际上世家们都晓得,什么旁支,不过就是一个婢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所以再怎么样,其实她也就是个丫鬟出身。”

      “原来如此......”

      ......

      这些小声的私语在座下散开,而雪梅耳边只有琵琶声,并没有听见其他人在说话。一曲到末尾,她张指扫弦,萧瑟的塞外之曲便在高音中结束了。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听到座下似乎有些安静。

      正有些奇怪,这些人似乎都在看着自己。

      是不是哪里弹错了?雪梅心中顿生对自己的怀疑。

      而她隐隐感觉到,来自高位之上的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感觉到一阵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要站起来行个礼就走,可是却没想到自己起身的时候太急,裙角竟然卡在椅子上了,虽然只是稍微顿了一下,裙角就被她不动声色地扯出来了,也并没有撕裂衣裳,但是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出现了。

      就因为这一顿一扯,她肩膀上的牡丹簪花竟然掉落了下来。

      她心想不好,下意识地想要去接住,却只能眼见着它掉落至台下,她来不及看见究竟是谁捡到了那牡丹花簪,因为就在她稍微倾身的那一刻,那杏色的衣衫就从自己的肩膀上滑落了下来,露出她纤细的锁骨,和那在摇曳的烛火下肌肤莹润的肩头。

      雪梅听到四周轻呼声,一些已经喝多了的世家子弟竟然还低声吹起了口哨,这让雪梅一下子从脸颊红到了脖颈,她慌乱地拽住自己的衣领,硬是拉回了自己的肩膀之上。

      她已经很小心了,怎么最终还是闹了笑话?

      而座下的人神色各异,她扫一眼看过去时望见了低眸不语依旧冰冷的陆元棣,也看见了不远处望着什么若有所思的贺若祁。她看到另一边的贺若玫露出担忧的神色,那是唯一关心她是否难堪的人,而贺若玫似乎恨不得立刻将她从这圆台之上带下来。

      可她在感受到褚稷桓那道冰冷的视线,有些害怕起来了。

      是她熟悉的,像看垃圾一样睥睨着她的轻蔑。

      在这一瞬间,很多回忆涌上她的心头,因为她读错字而招来的鄙夷,因为她以前不够漂亮而得到的排挤,因为她出身丫鬟而得到的轻视,又因为她不受宠爱而得到的冷落。

      嘲笑声,辱骂声,窃窃私语的议论。

      那些声音在刹那间将她吞噬。

      直到她下了台,她的脚步都是虚浮的,她的指尖仍在颤抖,那是一种情景再现的恐惧。

      贺若玫抱着她安慰,她安静了良久,才挤出来一个苦笑,说:“姐姐,我好像永远在出错。”

      “没有,没关系,那只是个意外。”贺若玫轻抚着她的头发。

      雪梅轻声道:“可是我似乎一直都遭人厌弃。”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