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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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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清入住的病房还有两名病友,清醒几日就和她们聊开了,满口夸赞细无巨细地照顾邝清的季行止。
邝清看着他邋遢样满是心痛,摸了摸他的手背,又抚了他扎手的胡渣,最终捏住腮边的肉,眼角和厚厚的黑眼圈随着拉力扯向一边。
“妈。”季行止无奈地叫了声。
“今晚别在医院守着了,回家收拾收拾。”适当的露出嫌弃样,“那天我都不敢认你。”
“我回去洗一下就回来,顺便拿些换洗的衣服过来,你一个人不方便。”
邝清还不能下床,生理需求都要在床上解决,他不敢离开一整个晚上。
“哎哟,我们这么多人,会帮忙照顾照顾的,这么俊一个小伙子再邋里邋遢的,小姑娘都要吓跑了。”其他病人笑道。
邝清也跟着笑笑,推了推他的胳膊,“听话,明早记得带着小区门口的粥来。”
季行止刚好碰到下课回来的竹西,她看过来的眼睛一下亮了,他倒是在那一瞬间庆幸戴了口罩,下意识要回避她。
竹西跑了两步拦住他,将手里卷着的画纸给他,面颊微红,“这是我今天画的,被老师夸进步很大。”
买好烟的夏彦从便利店走出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完也没管季行止是否拒绝她送的画,匆忙跑向夏彦。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了很久很久,季行止才呼出口气。
恢复得越来越好的邝清和病房的其他人混熟了,她们年龄相仿,话题多得很,开始嫌自家儿子老是在面前晃了。
“儿子呀,多跟同学约出去玩吧。”
“约了几次的。”
“儿子呀,你志愿填好了没有?前几天老师来说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已经填好了,不用担心。”
“儿子呀……”孩子一在眼前晃多了就忍不住唠叨,季行止先是劫后余生般,满怀喜悦地听着她说,后来逐渐怕了。
避之不及。
季行止把饭盒收好,“子凡约了我吃夜宵,地方有点远,我要准备出发了。”
“不要玩太晚了,到家要记得发信息。”
季行止“嗯”了声,又道:“不用等,你要早点休息。”
出了病房,隐约听到其他人的笑声:“儿子长大了呀,真好。”
季行止先回家换身衣服,没有偶遇想见的人,绕了一大圈,最终最后一班车赶到罗子凡约定的地方。
玩得相熟的几乎都在,还是没有最想见的。
林韶芝抿了口雪碧,看了季行止几眼,唉声叹气:“刘老师管得也太严了,这么长的一暑假,愣是只约到了竹西几次。”
“防止小男生的暗恋吧。”说话的人有意无意地看向一人。
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你这话里有话,都毕业了不用藏着掖着。”
谁想泄密人倒是举手投降了,“我什么都不清楚,就是有次去办公室搬练习册,听到刘老师说要看着竹西读完大学才能谈恋爱什么的。”
“刘老师的威慑力太强了,每次想鼓起勇气表白,就感觉看到了刘老师面无表情给我打大红叉的模样。”有人叹气。
“想不到你小子藏的挺深。”林韶芝偷瞄一眼季行止,笑着接了话。
那人嘿嘿一笑:“她每次笑着看过来,我的心就像开了片花海。”
八卦是最能热场子的话题,起哄声更大了,还有人受不了打搅:“腻死了!腻死了!”
往往会在饭桌主导话题的季行止今天格外安静,随着众人举杯一口没拉下,却也没接一句话。
最后手中杯高举环成一圈,少年们高喊着“前途似锦”,“顶峰相见”等,三三两两散了这场聚会。
分别时即便不知下次相见在何时何地,却总憧憬着美好,期许自己能事事顺利,各位前路光明,待功成名就再把酒言欢。。
林韶芝扶着站不稳的罗子凡,手里的人毫无自知之明,“我送你回家。”
“你能安全回家就不错了。”林韶芝按住他的头,看向整晚沉默寡言的季行止。
“阿姨还好吧?”
“很好,整天囔囔着要出院,声音中气十足的。”
邝清温温柔柔的,实在无法按照中气十足地叫囔形象对号入座,不过看他说这话时,面上的郁气消了大半,还有轻松的微笑,就知人的情况确实很好。
“下周五西西的教画老师办小型画展,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自她给了幅画之后,两人没再见过。
季行止拦了部出租车,将快要就地躺下的那位塞进去,林韶芝顺路也上车了,才听到回答:
“到时地址发我。”
车走了段距离林韶芝还在懵,嘟囔道:“怎么变这么别扭了。”
“什么别扭?”罗子凡迷迷糊糊听到声音,凑过来问。
把人按回去,“你坐好,吐车上两百。”
罗子凡听话坐好,精神上还算亢奋,顺口跟着车上放着的音乐哼了两句:“想得却不可得,你奈人生何……”
*
阴天,微凉。
竹西看着进门的人少了,求证地问一旁的林韶芝,“他真的回来吗?”
“会的会的,我那天忘发地址他后来还追问了。”
“竹西,帮老师去搬箱矿泉水。”有人在里面探头喊。
“来了。”竹西回头已不见喊话人,每个人忙得飞起,她在这摸鱼不太好,只好看向好友。
林韶芝了然:“我帮你看着。”
等到西沉的落日渲染出一片橘橙色的天空,也没见到要等的人。
夏彦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她的今日经历,竹西被变幻多样的晚霞吸引。
“爸爸那朵云散开的形状好像一只喷火的小恐龙。”
往她指的方向瞟了眼,看到的是下面的建筑物,路口拐弯往那边去,“我们今天在外面吃饭,那家你挺喜欢吃的。”
*
竹西总觉得这段时间与往日多有不同,可她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过着每一天。
“妈妈最近好忙呀。”竹西试探道。
按理说期末结束,高考各项事宜接近尾声,刘传秀会清闲下来,可竹西已经好几天没见她了。
季行止也很久没回家拿东西了。
不可控制地在想一些不好的事情。
“学校的事多,得空去看看她的老同学,每天回来才回来。”夏彦给她夹了块肉,“吃饭吃饭。”
试图用食物封住她的嘴,竹西很识趣没有再说。
疑惑埋在心中无法消失。
这天夏彦要加班,竹西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看到前方矗立的医院建筑物,猛得站起来跑去门边按铃。
凭着记忆来到邝清的病房,却没看到人,那个床位正躺着一个年轻小姑娘,拉着坐在一旁的男孩的手撒娇。
走到前台问值班的护士,“请问19号床的邝清出院了吗?”
护士翻了下资料,“她转去ICU了,你要联系她的家人。”
不是恢复得很好,很快就要出院了吗?
竹西愣了好一会,才想着追问,可护士已经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竹西刚出电梯就接到了刘传秀打来的电话,两边的背景音都十分嘈杂,她的声音忽大忽小地传入耳中:“你还没回到家吗?”
竹西撒谎:“我快了,快了。”
后面刘传秀说了什么没听清,竹西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季行止背靠墙蹲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难以抑制的抖动,一手抬起小臂擦着源源不绝的眼泪,一手紧紧握住淡蓝色的手环。
竹西迟疑地走过去,手搭在他的肩,从未见过他如此崩溃的情绪,张着嘴,发现自己发声有些哽咽:“季行止……季行止……”只能重复地叫他的名字。
她好像已经猜测到了。
为什么呀?
不是控制住了转普通病房了吗?怎么又进了ICU?怎么就……
少年死死压抑唇齿,巨大的悲鸣只有细小的呜咽声出来,竹西问不出来话,只能陪着他哭。
人总是会感叹世事无常,因为永远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竹西跟在父母身后一步步踏上石阶,所有人一言不发,她要是走慢了一会,后面的人便推着她的背无声催促。
乌云在上空聚拢,从淡淡的灰色,变成浓烟般的黑色,聚神去看,好像还能看到有闪电穿梭。
这是邝清的葬礼。她有时会提着一篮子菜在在回家的路上,要是刚巧遇上,会笑着问要不要去她家吃饭。
竹西跟在父母后面放下一枝花,然后鞠躬,看到墓碑上的照片里的人笑得依旧和蔼可亲,她不会再出现在放学的路上。
这是竹西第一次感觉到再也见不到一个人了,无形的恐惧包围着她,耳朵好像很多声音都模糊化了,移动的脚步有些脱力。
竹西学着父母对立在一旁的季行止说了两个字:“节哀。”
这是竹西唯一能做的事。
行至尾声,竹西听到后面有人在大喊,她看到了全程一动不动的季行止猛然抬头,然后飞快地跑过,一拳砸在了来人的脸上。
夏彦动了动,宽广的背遮挡住了竹西的视线,她看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