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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放下手 ...

  •   放下手机,枫雯在电脑前呆坐了一会儿
      作为编辑的朱颜拿着版面的校样,匆匆走回到座位上说:“稿子都上版了,也校对完了,咋还不回家?你什么时候去广州出差?”
      “后天。”
      “那可是个大事件,到了现场有事及时和我保持联系。多拍点图片哈,咱们组里,这事也只能你做了。辛苦了,谁让你那么能干了……”
      “其实我这几天很不舒服。我哥哥得了肝癌,来北京看病了,真不想出差……”
      “啊?那你咋不早说,你也别太逞能了。深度报道组里十几个人,出差跑重大现场的活儿都在你身上。有时候也真不公平,那些家伙就在家里写写专访什么的。不过让他们出差,写出的稿子,我们当编辑的就倒霉了……有时候等到半夜,还是一篇烂稿件,我们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改好,常常搞到通宵达旦的。你出差我们最省心,稿子写得快不说,基本不用动,自古能者多劳。那你明天没事就不用来了,在家好好休息一下,反正我们也不用坐班。”
      “明天是不准备来了,在家整理一下东西。”
      “我发现你没事就待在家里,你也多出去和朋友聚聚。当记者的,最不缺的就是朋友和酒局,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跟个老古董似的?上次好不容易把你带到酒吧,结果你待了三分钟就跑了。感觉你不像我同事,像我妈。”朱颜一边看着版样一边说。
      枫雯笑了笑说:“我确实不喜欢那种场所,太吵了。我喜欢安静的地方,何况我又不喜欢喝酒。”
      两个人相视笑了笑没说话,朱颜继续干自己的活去了。
      枫雯收拾好了东西,走进了报社的电梯。她无聊地翻弄着手机,突然发现沈畅白天给她发过一条微信,当时她一直在忙,忘记回复了,于是顺手回复了一下:“刚交完稿子准备回家,白天忘记回了,不好意思。”
      没想到,沈畅的电话立即就打了过来。电话里沈畅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无力:“我连续开了三天会了,我也是刚刚结束,累死了。”
      “领导日理万机,这是正常的,注意劳逸结合就好。”
      “一大堆破事……枫雯我和你说,在我这个职位上,真都太难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下来,过过陶渊明的生活。官场真不是我这种人待的地方,劳心费力,还要被人算计,太多的苦楚和压力就不和你说了。内心的压力和感受,只有我自己知道。官场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步步惊心,每天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一不小心就会犯错误,掉进身边人设计的陷阱,跟谁都不能交心,别看每天围着我转的人一大群,不知道走到哪一步就被算计了。好了,我是爷们儿,和你说点高兴的事。”在电话里明显听出,沈畅有点喝多了,舌头不是很利索。
      “嫂夫人已经走了快三年了,你是不是该找个伴了,一个人太孤单了。”枫雯转移了话题。
      “哪里那么好找?女人一大群,但我知道,她们都是奔着我这个副市长身份来的,有谁真正理解、明白?我沈畅要找,也要找一个我喜欢的、被我崇拜的女人,起码三观要一致,能聊得来,不然还不如一个人过。”
      “你想要什么样的?看看我们报社有没有合适的,给你介绍一个。”
      “像你这样的就行。行了,你还是别给我介绍了。我相信爱情,更相信缘分。再说我现在忙成这样,我也没时间想这些。你那个朋友陈静,最近总骚扰我,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已经很婉转地告诉她了,但她还是锲而不舍,很有韧劲。”说完沈畅大笑了起来。枫雯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后,沈畅突然说:“枫雯,如果你不介意,反正你路过我家这边,我们在我家附近的茶室找个地方坐坐如何?好久没见你了,约定不如撞见,聊一会儿就行,好不好?”沈畅近乎哀求地说。
      枫雯想了想,张豪已经出差快一个星期了,她回去也是睡不着,于是沉吟了一会儿就答应了。

      沈畅今天开了一天的会,又接待了几个小时的□□群众。自从他接人副市长后,就搞了一个市长公共信箱,每天亲自回复老百姓反应的问题的邮件,同时还搞了一个市长□□工作日,本来按照他预先的计划,是市长和副市长轮流每周接待上访的群众,结果,最后就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事。轮到其他人接待的时候,大家都从后门溜走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坚守,最后还被恶意中伤的人,搞成了只要他一回单位,上访的人立即接会接到通知,把市政府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专找他沈畅,而且还有人恶意将他的私人手机号码泄露了出去,导致他每天能接到上千个老百姓的电话。
      加上和市长在一个区县的城市改造的问题上意见不一致,市长对此也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沈畅是故意出风头,惹得沈畅既委屈又烦闷。现任市长的思路保守又老套,但又听不进去他人的意见,使他这个主抓经济的副市长常常被束手束脚,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在几次冲突之后,和现任市长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这也让沈畅压力感爆棚。
      尤其是在扶持一些民营企业的过程中,很多民营企业家,有思路、有想法,但是就苦于在政府没有关系、没门路,拿不到相应的扶持政策。沈畅在这方面得罪了很多人——书记、市长甚至省长的批条他都给否了,这使得他在副市长的地位上更加地风雨飘摇,因此内心也更加地烦闷、抑郁。
      两个人在一个叫“星梦”茶馆的院子里露天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此刻夜深人静,沈畅为了避嫌,特意找了一个熟悉的朋友不对外开的茶馆。
      月光斜斜地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地斑斓的星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品着茶。结香花的香味,不时地被微风轻拂过来,沁人心脾。
      沈畅将身体在椅子上坐成了一个半躺的姿势,仰望着头顶的那一方蓝天。几缕白云从头顶飘过,悠闲自在,不停地变换着形态。
      一阵风吹来,枫雯感觉到了一丝寒意,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沈畅立即脱下了身上的西装给她披了上去。
      枫雯说:“你就穿了件衬衫,会冷的,我还有薄毛衣。”
      “别动,只要你不冷我就不冷。”沈畅轻轻拍了拍她。
      两个人又静坐了一会,沈畅突然说:“枫雯,我最近感觉有点抑郁、失眠很严重,你知道吗?我最严重的时候,一天要回复上百封老百姓的邮件,接到几百名上访的群众,我想为老百姓做点事实,但感觉所有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等着我阴沟里翻船。我这个手机已经不能用了,成了公用都号码,被故意恶意泄漏了出去,这是我新换都手机号码?你赶紧存一下。”
      “树欲静而风不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从你搞了这个信息共享平台后,引起那么大的轰动效应,老百姓还是感激您的,成效也是很显著的,这一点,整个江京市的老百姓和媒体人都看到了,您沈市长在认真地为百姓撑腰做事,老百姓感谢有你这样的好领导。”枫雯认真赞叹地说。
      沈畅没说话,沉吟了一会,转移了话题。
      “哎,还是不谈工作了吧,枫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到你的眼底藏着忧伤,到底是为什么?从十年前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的气质中就夹杂着忧郁,就惊到了我,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是学中文的,从小读过很多书,本身性格就是多愁善感,没办法,天性。”
      “天性在后天的成长和环境的变化中都是可以改变的,难道你现在生活得不快乐吗?比如我,从小就被父母抛弃,是我的一个远房舅舅把我养大的。我七岁就去山上割草喂牛。我舅妈一直鼓励我、告诉我说:‘沈畅,你的命已经够苦的了,你一定要出人头地!只有出人头地,才能过上好日子,才能昂起头活着!’所以我一直牢记我舅妈的话,拼命地学习,最后考上了清华,后面又当上了这个副市长。‘只有出人头地,才能昂起头活着’这句话激励了我半生。可出人头地到底是什么?真的就会快乐吗?我一心想为老百姓做点事,当个好官,可是太难了,当你想做个好人,但又发现处处是绊脚石,孤立无援的时候,心就会好累。最近我时常在问我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答案就是求个问心无愧。这一生我最感激的就是我舅妈,只可惜她在我大学刚毕业就去世了,连个尽孝的机会都没给我。所以我记忆里的那个小山村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地方,总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他说到这里有些动容,没想到一边的枫雯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沈畅噌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枫雯的肩膀问:“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我妈妈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我记得那是我临上大学出门的前一天晚上,她跪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对着漫天的风雪给我祈祷,对我说:‘你一定要出人头地、做人上人,活得漂亮些,给自己和妈争口气。’她也是在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一生含辛茹苦,可是却几乎一天福都没享到。”枫雯哽咽着说。
      沈畅递过来一张纸巾给她擦泪,同时轻轻地说:“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我很想了解一下你。一个人后天的成长、性格和命运,常常在童年时就打下了基础,童年的经历,对一个人的一生至关重要。我和你认识多年,但我好像从来不了解你,最近我特别想知道你的过去,很想听听你的故事,如果你愿意的话。”
      枫雯喝了口茶,停顿了一下,说:“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我不愿意轻易和别人谈过去的经历和遭遇,因为我知道,这些都于事无补。我从小就告诫自己:不要和任何人讲我的秘密。因为我知道,别人不但帮不了我、同情我,也许还会因此鄙视我。”
      “相信我,让我了解你。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好吗?”沈畅直视着她说。
      枫雯停顿了一下,凝视着湛蓝色的天空。慢慢地打开了回忆的闸门:“我的成长环境比较复杂。父亲是建国后第一批大学毕业生,我的母亲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但她勤劳、智慧,凭着我父亲微薄的收入,把家里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但能干,还教给我们很多做人的道理。比如:永远不要看不起任何人,因为你不知道那个人在某一天就能成为你的贵人;还有作为女人一定要自己有本事,不能依附任何人。我爸爸虽然是知识分子,但是他不赞成我们女孩子读书,是我妈妈在挨了无数次打之后,才给我们争取来了上学的权利。小的时候,我爸爸经常当着我们的面,把我妈妈打得头破血流。有时候还会打我们。那一年我八岁,有一次她打我妈妈,我去拉着,他一耳光就打了过来,当场就把我打晕过去了。从此,直到现在,我都落下了一紧张、疼痛就会晕倒的毛病,好几次在采访现场晕倒过。”
      听到这里,沈畅心疼不已,他好想走过来将枫雯抱在怀里,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枫雯接着说:“我还有一个哥哥,比我大四岁,十四岁就得了尿毒症。他活着的时候,我10岁,因此他身体一不舒服的时候就欺负我,经常把我带回家的同学赶出去。有时候还趁我妈妈不备,把我推出家门,让我离开那个家。我们家就住在铁道的旁边,因此好几次我迎着飞驰而来的火车奔跑,后来被路人拉下了轨道。那时候,我一天可以写一本的日记。每一天都会坐在路基上,看天上飘过的云,幻想着我有一天能到外面的世界去,走得越远越好。因此我17岁就上了大学,离开了家乡。后来我哥哥去世了,我妈妈也死了,剩下我父亲,我每年都会寄很多钱回去,但我却没勇气去面对他,尤其是我妈妈死后,我更没勇气去面对他。我妈妈死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关在家里,连火葬场都没去,连我妈最后一眼他都没去看一下。我不明白人世间的夫妻情分,为什么会这么冷酷?我一直想问他这个问题,只可惜,一直没好意思启齿,直到他几年前也去世了,这成了我心底永远的隐痛。”
      听到这里,沈畅的眼圈红了,他心疼眼前这个娇弱的女人,心疼她从小就在痛苦里苦苦挣扎的经历。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站在风里的样子,痛心不已。
      “枫雯,告诉我,你的这些经历影响到了你吗?你到现在都还忘不掉吗?”沈畅问。
      “影响到了我,从我上小学到高中期间,甚至在大学期间,我都一直想出家。那时候,在广播里听说五台山有尼姑庵,我连地址都不知道,就往那里写信。我妈妈在无数个黑夜里趴在我的床前告诉我:‘你一定要考上大学,早点离开这个家,到大城市去过幸福的生活。’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才算是幸福的生活,我只知道,我考上大学就能远走高飞了。因此,那时候为了备考,我几乎整夜不睡觉,终于考进了北大。你知道吗?当年我可是我们那个省的文科状元。我的这些生活经历,说对我后面的人生没影响,也是有的——我不敢谈恋爱,直到大学毕业我都没谈过恋爱。直到后面遇见了我先生,感觉特别能谈得来,那时我就问了他两个问题:结婚后你会打我吗?他说不会;你会对我好吗?他说会。于是我就裸婚嫁给了他。十年前裸婚可是个新鲜事,但我不在乎。那时候,我只觉得我应该结婚了,有个爱的人、能够情投意合就够了,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我母亲临死的时候,也抓住我的手告诉我说:‘你自己要有本事赚钱,找人不要图人家有钱有势,要图就图对你的一个好。如果对你不好,一生苦死了。’我一辈子都记得我母亲说的话。”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他对你好吗?疼你爱你吗?”沈畅问。
      枫雯蓦地转过头,满脸是泪,但却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对我好,我们是灵魂伴侣。”
      沈畅一把抓住了她问;“灵魂伴侣什么意思?”
      枫雯站起来故作平静地说:“我们比较能谈得来,他对我照顾得很好。”说完站了起来,向洗手间走去,和沈畅说了这么多,突然触发了她心底隐藏了多年的隐痛,她一路吧哒吧哒地流着眼泪,强咬着牙没哭出声。
      她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整理好了情绪。再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沈畅已经买好了单,正坐在那表情凝重地发呆。
      两个人站起来告别。握手的瞬间,沈畅好想把枫雯抱在怀里。他身子前倾了一下,又立即理性地止住了脚步。
      春风不解人意地吹开了枫雯身上披着的沈畅的衣服的衣角。枫雯将衣服还给沈畅的瞬间,他闻到了衣服上淡淡的香气,还有枫雯温热的体温,他的心里一暖,紧紧地把衣服贴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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