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封魔游戏回来后》流离荒野

1、开端

　　春末清明时节，大片的桐花在暖阳之下盛放，风一过，簌簌的飘落一地淡紫色花瓣，夹杂些许月白花色。远远看去，所有房屋掩映在紫色的花海中，有种世外桃源的别致与淡雅。

　　只不过走进其中时，来往密集的游人吵闹的声音将这份雅致破坏的一干二净，各种商铺喇叭扩音器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糅成一种生气十足的喧嚣。

　　开阳路13号是一家便利店，开了十几年，卖些日常生活用品。只不过自从店主说要带着儿子去毕业旅游，暂时关门一阵子后，就再没有开门营业，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门牌和卷帘门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无人打扫，店门角落结了厚厚几层蛛网。

　　高大的桐花树遮蔽，夹杂在周围热闹的商铺间，它的破败与沉寂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正值桐花镇的旅游时节，人来人往，各种车辆流水般行过，因此也没人注意到这里来了人，打开尘封已久的店门。

　　等到周围人注意到时，这个重新开业的便利店的店主已经换成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人。

　　不经常出门，偶尔能看到他出门扔垃圾，不过也只有从门口到对面垃圾集中桶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全程不超过五分钟。周围的住民大多是在开发旅游区后为了开店赚钱来租房子的，没几个人认识他，偶尔听到他们聊到他，都抱着一种好奇的态度，他从哪里来，发生了什么，如此等等，总是绕不开他本人的故事。

　　虽然他们的声音足够小，但是当事人听力极好，将一切收入耳中。每当这种时候，柏舟就会庆幸周围曾经熟识的人都已经搬走，不用接受他们“好心”的盘问。

　　他按下轮椅的按钮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将轮椅座位升到合适的高度，开始洗菜做饭。

　　炒菜洗锅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半小时后陆续飘出了食物的香气。

　　萝卜排骨汤，鸡蛋羹，外加一份炒山药片，这就是他的午餐。

　　一个人一顿当然是吃不完这么多的，他中午多做一些，晚上就不必再费力做了，省时省事。

　　洗碗，复健，洗澡，经过醒来后这一个月的练习，柏舟逐渐熟悉了一个人完成这些事。拖着无知觉的双腿挪到单人床上，床头灯散发着橘色的光亮。他闭上眼，陷入梦境沉睡。

　　死寂般的城镇上空，陡然升起一个巨大繁复的金色图腾，耀眼夺目，将无尽的黑照亮。金色的花纹缓缓向下，在降落中不断叠加扩大，伴随着城市中传来的不知名生物撕心裂肺的嘶吼，让人有种身处炼狱和天堂交接的混乱感。

　　柏舟漂浮在半空中，手中的圣境法杖散发着微弱的粒子光圈，身上的强化法袍被魔物的黏液腐蚀斑驳，连带着沾到的皮肤也传来刺痛灼烧的感觉。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恍惚真的回到了那个魔物肆虐的世界。但柏舟知道，这只是个梦。

　　现实的平淡与游戏里的刺激形成强大的割裂感，虽然他只是把那段经历当做是潜意识里脑细胞的荒诞活动，但是不可否认，他陷入其中太久，在短时间内无法将其完全放下。

　　不如顺其自然。

　　于是他像曾经做过那样，运转魔力，将法杖举起又重重落下，钉在脚下半色虚无的阵法之上，发出类似于金属碰撞的嗡鸣声。封魔的法阵堆叠，将下方的魔物彻底尘封地下，再无苏醒的可能。

　　哀嚎声逐渐减弱，城镇中肆虐的荆棘在黑暗中枯萎，为这座城更添几分荒凉破败。

　　做完这些，柏舟安稳的落到高塔的平台之上，身上附魔的暗纹长袍逐渐被莹蓝交织的纱衣替换，手中的法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月华光泽的长萧。

　　呜咽的萧声响起，将魔物的嘶吼掩盖，净化着城市残余的魔气和混乱。待金色的光芒完全消失，一直久久被乌云和魔雾遮蔽的城镇，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阳光从消退的魔雾中倾泻而下，让习惯在黑夜中生活的人们被刺痛得流下眼泪，但他们依旧直视着，安静的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光明。

　　柏舟将一切尽收眼底，身上的花哨装束在结束战斗后就自动更换为常穿的黑色长衣长裤。

　　他的目光平静的看向远方，迎着光，似乎注意力都集中在天边初升的太阳。

　　这一次，没有突然跳出来的公告栏提示封魔已完成，也不能跳过剧情快进到下一个封魔点。他只好从高塔之上沿着蜿蜒曲折的楼梯往下走，像每一个重获光明与自由的普通人一样，走到石子铺成的街道上，从长久的黑暗中走到温暖的阳光之下。

　　荆棘枯萎留下的残骸散落一地，居民和亲友邻居拥抱，诉说着喜极而泣的喜悦，哀叹着失去的伙伴与家人。

　　这里是出了新手村的第一个任务，难免印象深刻些，但也仅限于战斗和封印的魔物，更多的细节早已模糊不清。没有“剧情”的引导，这大白天的，柏舟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些什么。他漫无目的的走着，将自己当作一个漂泊四方的旅人。

　　“请，灵者先生，请等一下！”稚嫩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让人不自觉驻足。柏舟循着声源看去，一个大概十岁左右的孩子走到他面前。不知是否是营养不良，他的头发在光下干枯发黄，衣服破旧且不合身，打满补丁的粗布堪堪遮住他瘦骨如柴的身体。

　　柏舟打量他片刻，和这孩子四目相对，安静的等着他开口。

　　“先生，您很厉害，是您封印了魔物，让这里重新恢复和平。我……我也想像您一样，我听说，要成为灵者的话需要有一个灵者来引导，您能帮帮我吗？”

　　见灵者先生没有回应他，小孩急急开口：“我什么都能做，您如果需要一个跑腿的手下，或者别的什么我都可以……”

　　柏舟只是在回想，因为一直在跳过剧情，所以他并不了解中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于是每到一个任务点他都会清点自己的背包和技能，当时从这里离开后他并没有获得多余的技能。由此来看，他当时并没有帮助这个孩子成为灵者，或者说，这个孩子不适合成为灵者。

　　但现在这一切只是个梦，他的梦境，自然是自己做主。

　　“你叫什么名字？”柏舟问。

　　“奥多。”

　　“跟我走吧。”柏舟记得自己在旅馆租了间房来着，现在把人带过去就行了。

　　奥多似是惊讶于他的好说话，愣在原地，柏舟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眼中划过一丝异样。正要出声说话，周围的一切仿佛按下定格键，时间就此暂停，他是唯一的局外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崩塌，让人直直跌落不见底深渊。

　　躺在床上的人猛然惊醒，入眼却是漆黑一片。视线逐渐清明，隐约可见床头散发微光的台灯轮廓。

　　不知从哪里吹来风，带来鸟鸣和犬吠，伴随着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嘈杂的混合在一起。

　　窗户似乎昨晚没有关好，柳叶窗透出丝丝光亮，柏舟伸手摸到床头柜的手机，现在的时间不过八点。

　　他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挪到床边的轮椅上，滑动轮椅来到洗手间，除了常年不见光的苍白脸色和消瘦脸颊，镜子里的脸和四年前并无太大变化。

　　又或许，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之前是什么模样了。

　　他躺在床上艰难的给自己穿好裤子，两条满是伤疤的腿毫无知觉，捏在手里随意摆弄。柏舟有时候会怀疑它们到底还是不是身体的一部分，但是有时候突如其来的疼痛感又在提醒他，这两条残缺的双腿确实是他自己的。

　　说来真是奇怪，当时车祸的情景他全无印象，梦里的荒诞反而记得一清二楚。据说大脑会自动屏蔽机体无法承受的痛楚，医生说他的腿在当时车祸翻车时被碾压在车身下，之后由于没有及时救治所以损伤了神经，他听着，只觉得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将自己收拾好已是一个小时后，柏舟将速冻水饺煮上，草草吃过早餐以后打开店门，坐在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熟练的开始做题。

　　网上找的小兼职，一天赚个一两百，完全能应付他目前的开支。但是医院那边的住院费，他现在这个样子，又能做些什么？

　　现在这个便利店早已不是当初这附近为数不多的店铺，旅游区的开发使得周围琳琅满目的店铺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他这店位置也偏，鲜少有人光顾，即使是旅游旺季，他这陈杂五味的过时装潢也吸引不了人进入。一天下来，也只偶尔有人进来购买生活用品，赚的还不如他做兼职的多。

　　日暮西沉，夏季时令的太阳总是晚些落下，眼看着时间已过七点，柏舟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关店。正要放下卷帘门时，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往这个方向走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很快从货架上挑了一瓶饮料和一包纸巾，柏舟看了一眼商品：“七块五，扫码还是现金？”

　　才说完，手机就响起了机械女音：“支付宝到账，七点五元。”

　　那人步履匆匆，很快就拿着东西离开了，但走出不远，就听见扑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柏舟往外一看，那人背对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东西也都轱辘轱辘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这是，碰瓷？

　　柏舟看了一眼店门口的摄像头，确定是打开状态，才划着轮椅过去。

　　街边的路灯还亮着，照亮了前路，他坐在轮椅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弯下腰推了推这人的手臂：“喂，醒醒。”

　　见人没反应，他伸出手探了探这人的脉搏和鼻息，呼吸平稳，脉搏微弱但还算规律，看起来只是昏迷了。

　　柏舟直接拨打了110和120，将情况简单说明以后等着警察和医生上门来解决。

　　警察大概需要十分钟才到，他待在原地，将手机录像打开支在轮椅上，百分之两百的确保这人醒来以后不会碰瓷赖上自己。

　　一个侧倒在地上，一个坐在轮椅上冷眼旁观，这奇异的组合让行人为之侧目，揣测是不是在拍什么短视频。

　　柏舟不自觉用舌头顶了顶上颚，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让他感到不适，但是眼下的情况也不方便回店里。

　　他看地上的人多了几分不满，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