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如是》如是我闻一辞

6、夜奔 这

　　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都在关注着小杰、酷拉皮卡和雷欧力三人。
　　他们的进步大到让我无法想象。
　　尤其是小杰，虽然年纪小，一只胳膊还打着石膏，但浑身充斥着野生动物般的热情与能量。
　　酷拉皮卡是意志坚定的人，虽然他看上去没有雷欧力那样体格强健，但做出决定后就会异常坚定，不达目的便不罢休。
　　最惊人的是雷欧力。他看上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爱说大话，情绪也不够稳定，居然也踏踏实实地和同伴们一起接受力量和耐力训练，坚持了下来。
　　......

　　再一次和他们三人当面对峙，是在我做完任务回来后的某个傍晚。
　　很平常的日子，蝉鸣不停，热气只有在晚间才会消散些。
　　我手上沾了血，是任务对象的。黏黏腻腻的感觉在夏日里让人浑身不舒服，此刻我只想回房间洗澡，好好清理一下自己。
　　却刚好撞见卡娜莉亚被基裘击倒的一幕。
　　庭院前面的是伤痕累累的小杰三人。
　　说实话，从揍敌客家族成员的立场上思考，我非常能够理解基裘的想法。
　　保护杀手家族这一代最有潜力的孩子不受外界影响。绝对不可以让他因为朋友，友情这类瞬息万变的东西而被牵绊。作为母亲，她对孩子成长的关心无可厚非。但是她从来没有给过奇犽最想要的东西。
　　基裘表明立场之后就带着柯特匆匆离开。

　　我并没有在意小杰后来又说了什么，刚想调头离开的瞬间却感受到一阵熟悉的视线。
　　他看见我了，酷拉皮卡。
　　茶色的瞳孔一瞬缩紧，他的目光像锁链一样，牢牢地锁住了我。
　　我停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人一步步向我走过来。
　　“你们该去主管室等着了，梧桐会负责接待。”我听见自己，是很冷淡的声音。
　　“菲欧娜姐姐，不，伊娃姐姐—是你和奇犽的大哥一起暗中监视奇犽的吗，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有......你为什么要放弃猎人测验的最终回合？”男孩攥紧鱼竿，瞪大双眼，连珠炮一样向我发问，眼神明亮如星，而又忿忿不平。
　　“喂喂，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雷欧力也紧随其后。
　　酷拉皮卡垂下了头，只是望着我的手，我看不懂他在思考什么。
　　“猎人测验的事情，我不需要向你们解释太多。至于我的身份，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菲欧娜是我在猎人测验里用的假名，我的本名是伊娃。我和伊路米一起出现在猎人测验里，我们一起把奇犽带回家，我出现在这里。还需要我再多解释什么吗？”
　　努力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我不动声色，步步紧逼。
　　其实不需要我自己过多解释什么。待会他们到达总管室，问问梧桐便能知晓我的身份。
　　我只是不想自己说出来。
　　很奇怪的念头。
　　与其说是羞耻感，不如说是一种，不知所以的逃避心态。

　　小杰和雷欧力已经离开。
　　酷拉皮卡站在我面前。
　　几个月不见，酷拉皮卡显得更加挺拔了。线条流畅的侧脸隐约浮现出坚毅神色，他的眼神里有困惑不解，一点责备，一点释然。
　　但更多的还是温柔，这是我从他身上能捕捉到的最多的颜色。
　　哪怕再愤怒再生气，酷拉皮卡的底子终究还是温柔的。
　　我欺骗了他。
　　几个月前的猎人测验里，他是把我当作朋友的。只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同他继续做朋友的资格。
　　作为朋友的菲欧娜，欺骗了他，带走了他珍贵的同伴。
　　而伊娃不会是他的朋友。

　　夕阳西下，我和酷拉皮卡每次见面，好像都是在傍晚。
　　他只是用那种我无法回应的眼神静静凝视着我：“果然，我没有猜错......是你，伊娃。”
　　风乍起，明明是初暑天里，我却感到一阵凉意从背后袭来。
　　血迹快要凝固了，薄薄一层覆在手上，结痂一般，这时候撕去会有些疼痛，不过尚且可以忍耐。
　　......

　　我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的手，酷拉皮卡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仿佛从很远的旷野传来。我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我不太会读唇。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末了，我看见他一步步缩小和我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够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眼睫，以及瞳仁的颜色。透亮的茶褐色，里面嵌着浅浅碎痕。有种破碎的美感。
　　......
　　腰上突然多了只手，骨节分明，姿态并不强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声音终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海水终于退潮，露出一片白色沙滩。
　　“伊娃，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伊路米出现在我身边，身法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
　　他很亲昵地帮我擦去脸上的汗水，微微弯腰，黑色瞳孔里映照出来的是我有些苍白的面孔。
　　我只是张了张口，终于又把话咽了回去。
　　酷拉皮卡的双目变得绯红，和日落融为一体，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还是离开了。
　　......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房间里，伊路米在为我洗着手。严肃，专注，认真。好像在举行什么庄严的仪式一样。两双手浸在温水里，他一遍遍地替我擦洗，终于让我感到疼痛。
　　嘶——，是今天打斗时不小心留下的一道划痕。
　　血色在清水里蔓延开来，圈圈涟漪，逐渐变淡。
　　“你对我也下了念针。”完全肯定的口吻，我没有在询问伊路米。
　　“我只是在像保护奇犽一样保护你，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他的双手湿漉漉的，却不急着擦干。

　　天空，山谷，陆行鸟。
　　漫山遍野的金黄色不知名小花，质朴幼嫩，根茎却脆弱柔软。
　　我终于看清梦里的画面。
　　梦里我像小狗一样在大地上快乐行走，跟着一个骑着陆行鸟的男孩。白日里观察野生动物，入夜时追星赶月。
　　“我叫菲欧娜，但是，但是你也可以叫我伊娃！”
　　“我不喜欢现在的环境......”
　　“那约好了，有机会去你们那里看一看！”
　　......
　　我在十岁那年遇到了一个新朋友，他告诉我，他叫酷拉皮卡,离开家乡前往世界各地旅行和学习。
　　我非常喜欢酷拉皮卡自由的态度，以及他温柔开朗的性格。
　　我想和我的朋友一起周游世界，探险旅行。

　　伤口被按压的疼痛让我回过神来。伊路米捏着我的手，不知在思索什么。
　　“伊娃，我们该结婚了。”他反复摩挲着我的伤口，仿佛在提醒着我这份疼痛。我心里暗骂变态。
　　“奇犽又要和他们走了，你不担心吗？”我面无表情地想要抽出手，他手上的力量却默默收紧。
　　“父亲和我谈过这件事了，奇犽会回来的......他身上流淌着暗杀者的血脉，只有这里才最适合他。”
　　伊路米碰了碰我夹在头发一侧的紫色水钻。猎人测验的时候，我怕被奇犽认出，将发夹摘下放进背包里；回到枯枯戮山后终于又戴起了它。
　　这是我曾经的，生日礼物。

　　胸腔里有些感受酸涩鼓胀着，又有一种无力感蔓延。
　　我受伤的那只手被伊路米攥在怀里，无法抽回。
　　我隐隐约约了解到自己现在的状态。
　　我依赖着枯枯戮山，尽管我的本性并不喜欢这里的生活方式，但十年的记忆已经让我的躯体和精神形成了依赖。
　　我依赖着枯枯戮山，也依赖着伊路米。
　　我看过他从最初的时有受伤，到如今的从容不迫；和他在一场场任务里携手作战；在揍敌客家庭院的秋千上看过落日。
　　他也训练并见证了我近乎全部的成长。
　　硬要撕扯开来，就像扯开心里的结痂创痕，会有鲜血汩汩流出。

　　“通过猎人测试之后，你想去做什么？”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同酷拉皮卡在军舰岛那晚的对话。
　　探险，和旅行。
　　......

　　小杰他们终于还是等来了奇犽。他们四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非常鲜活，触手可及的幸福。
　　我思来想去，还是找到了小杰，彼时他正在和奇犽逗嘴笑闹。
　　“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小杰。和半藏的那场比赛，明明实力差距那么大，你为什么不放弃......毕竟以你的资质，再训练上几年一定会比现在更强大，没必要死磕今年这一场。”

　　入夜，终于有凉爽的风了。
　　“因为我想和我的朋友们一起通过猎人试验。对于我而言，我的目标就是通过猎人测验，找到爸爸......没错，猎人测验每年都会举办，但是，如果每一次遇到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就轻言放弃，等待下一次的机会，那不就是一个死循环吗？坚持到底我还有获胜的可能性，但猎人测验之后的生活，遇到强大的对手，难道每一次都要放弃吗？”
　　“奇犽也是，他是我认定的朋友，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把他从枯枯戮山带出来，因为他有自己想要追求的自由。”
　　奇犽抱肩而立，扭过头去不看小杰，银发小白猫大概又害羞了。
　　我终于望向酷拉皮卡，他的眼神纯粹，温暖，而又坚定。
　　奇犽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同伴身边啊。
　　原来如此。
　　......

　　“你真的很有意思呢，伊娃~~~很刺激呢~”翻看手机，我找到了西索的联系方式。
　　“礼物到地方会给你。”我把消息简明扼要地发送过去，收到的是带着?的“好”。

　　窗开着，夏夜晚风终于吹拂过面。我顿了顿，把那枚发夹轻轻摘下，摆在桌子上。
　　是推门进来刚好可以看见的位置。
　　风激得伤口微微发痒，我纵身跳进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