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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主上 ...

  •   “主上。”周锦身穿绯色官服,手持护刀,越过一行守卫,来到周未面前一丝不苟地行叉手礼,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周未停下下棋的动作,似是无奈又似是不甘的叹了口气,他和那个孩子,还是走到了如今的地步。他看着茶水中棋子的倒影,浅淡的茶水中映出模糊的黑影,就如同那孩子一般。
      “如今,朝堂之上还有多少我的门客在。”周未把黑棋放在了白棋之上,吞掉了白棋。已是深夜,烛光照在周未的脸上,让人分辨不清他的深意。
      “家主,已不足三成。”周锦垂下眼眸,恭敬的行礼,长跪于地面,华贵的锦缎上额外绣着乳白色的仙鹤,三千华发与尘埃融在一起,外面的守卫一言不发,却掩不住眼中的怒气。
      周未思索了一番,取出一把匕首与一条白绫。“阿锦,你认为哪个更为稳妥。”周锦抬头望去,根根分明的手指上泛着白青色的光,他没有犹豫,拿起了匕首,双手呈给了周未。华服少年目光狠绝,又带着一丝的委屈。周未顿了顿,接过了匕首,将它收入了袖中。
      “你是在与我置气吗?”周未拿过那条白绫,放于烛火间,火光顿时照亮了周锦的脸,那张脸上的淡粉色疤痕如同蛇的脊椎一样盘踞在他的眉骨之间,但只是一会儿他的神色便又置于黑夜中,而那白绫也早已化为灰白色的灰烬。
      “属下只是感到不公。”周锦回答的不卑不亢,可周未却未再说些什么。澧朝寸金寸土、夜半笙歌,是旧都中深受垂涎的宝地。
      周未是人人皆知的澧朝左领,民间有歌称赞周未踏过澧朝的每一寸土地,感知澧朝的每一分疾苦,鲜血流入过澧朝的每一条河流。在澧朝百姓心中,周未就如同与澧朝血肉相融一般,不可分离。
      正是因为如此,澧朝新主的背叛,才让周锦愤怒。在周未还未到弱冠之年时,澧朝主突发急症而亡,留下一幼子托付于世代文臣的周家。
      临边绯朝乘虚而入攻打澧朝,在周锦的记忆中,周家只剩下一片看不清人的血雾,到处都是惨叫声,有家主的、侍女的、母亲的、管家的……
      最后只剩下自己,以及抱着婴孩白衣全染红的了的周未——周家新任家主。至于那位澧朝新主,不食人间烟火气,高坐金丝玉石榻,万千富贵集于一身,野心却如豺狼虎豹不加一丝掩饰。
      家主纵容他、宠爱他,可他却忘了自己的身份,不知进退、得寸进尺。
      “阿锦,下去吧。”周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冷掉的茶水本想一饮而尽,放置唇边却仍无法下咽。周锦不愿退下,到了亥时那厮便又要在家主面前装出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周锦,退下。”周未放下茶杯,里面涩苦的茶摇晃时洒出一些,周未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将袖中的匕首摆在了茶盏旁。周锦听闻微微僵了一下,便做叉手礼退下了。
      夜半时分,下着微雨。周未看着窗外天色,将批阅的奏折放置一旁,侍从适时地递上汤婆子,周未垂下眼。
      “今日不见门客,如有人问起,便说我旧疾复发不便见客。”里泽听闻顿时跪在地上,不敢再动,可周未却并没有多管他,直接起身回了宫殿。
      直到看不见周未的人影里泽才从地上抬起头来,他是澧朝新主安插进来的人,这宫中的人都清楚,只是周未从前未曾与澧朝新主相计较。而如今澧朝新主的举动太过,让周未不喜,自己也夹在中间难以做人。
      里泽想了想,将今天的所见所闻一一以密报的形式发送给了澧朝新主,写着写着,里泽突然想起,自己的名字还是由周未为他取的。
      他原来不叫里泽,叫逄里。父亲是奏鼓的艺人,没有读过书,一家人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在下初雪的时候,为周主奏鼓舞乐祈福。
      当时初春悄然而至,自己因为出身贫寒而不能参加书考,因为身份二字,自己受折辱,医馆书馆都不愿要他,幼弟因为没钱医治而死。
      他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周未的错。
      周主出身贵族,因为澧朝弃文从武,因为澧朝才招致灭门之祸。但是养尊处优的人是永远也无法体会底层贱民的感受,他护住了澧朝,让人人过上富裕的日子,让绯朝俯首称臣。
      可他不能说自己不怨周主,太虚伪了,他怨,他怎么不怨?
      他怨虔诚的信徒为何没有收到庇护,他怨底层的蝼蚁不能有活着的权利,他怨有人锦衣玉食有人却连活下来都很难做到。当那位新主身着华服站在自己面前,领他去见自己的主时,他怨。
      因为太暖和了,因为太华丽了,比那间小小的却能容纳五人的小房子大多了,他终于懂了什么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那是在梦中都不敢做的美梦,周主对他好,对他太好了,他不是侍从,是澧朝新主带给周主的“门客”,会有人为他呈上佳肴,有仆从为他更衣,周主为他的才华赞赏。
      可谁为死去的孤魂鸣冤?
      他选择澧朝新主为自己的主,并非因为新主的才华和谋略,而是因为他就像澧朝一样,被人踩在过脚底下,才更懂底层贱民的不易。
      而周主,无论是灭门之时、杀敌之时、掌政之时,都未曾弯下他的背脊。澧朝新主是周主一手带大的,他莫名期待有那么一天周主狼狈下位的一天,那位曾经他信仰的主,沦为凡人的一天。
      “主子,他已将信送出去了。”周未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了,他怎会不提防他人,他早就明白,哪怕是由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也会将獠牙对向自己。
      帝王之子,不可不防。
      那是父亲遇难前对他的叮嘱,他怎会忘呢?周未垂下眼眸,窗外春和日丽,这房间却阴冷的可怕。
      不过这宫中所有人,哪怕是周锦,都以为自己被那孩子迷了心智忘了处境,他坐上如今的位置,怎会是一个蠢人?
      那位里泽,是个有些才华的读书人,在寒门子弟中,有如今的表现,可谓是“天才”了,如若他对自己的敌意没有这么重,他倒是可以考虑将他收入麾下。
      他拿起了一枚玉佩,那是他年少时赠与里泽的,赠与那位读书郎的。可他早已忘记了,把这枚玉佩当了,自己和他的缘分也就止于此了。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再次见到里泽的时候,固执的读书郎,却为了权势虚与委蛇,结盟拉派。
      “你是澧朝新主送来的人,之前源于何处。”周未喝了口初春的热茶,天气还未回暖,大多人都穿着冬装,而里泽却只是一身雪白的素袍,不卑不亢的跪在地上。这是只有文人才有的傲骨,可文人的骄傲也不会许他沦为侍从。
      “小人出身田庄。”只一句,里泽便不再多言。周未端着茶杯想了想,“《项脊轩志》言:‘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你以后便名里泽。”
      他自然认出了他是谁,是里泽的父亲为他包扎了伤口,还在战乱时给了他一块油饼,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却敢为他省出自己的余粮。
      那块油饼他没吃,给了那个孩子,但若是没有那块油饼,没有那一家人,自己可能真的会倒在澧朝的土地上,与尘土混在在一起,埋没在这片土地里。
      里泽怨他,他自然清楚。原本他也不叫里泽,他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不过因为冲撞了澧朝旧主,只能改名。那段记忆对他而言只剩下了痛苦,他的眼睛告诉自己,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痛苦。
      只是人生在世,他能管的不多。每一条政策的实施,都会死去一部分人才能顺利进行,他的言行,就像他的刀一样,划开腐肉有数不尽的人嚎叫,但只有割下腐肉,才会有新肉长出来。
      窗外有风吹过,是那孩子来了,从不走寻常路。周未还没有放下手中玉佩,被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畏寒,但他从不会让宫人加额外的炭火进去,坐在此位置,他不被允许有弱点。
      “阿离,我来请安了。”周未有些无奈,黎琮现在愈发粘着自己,本以为过了舞勺之年就会收敛一些,或许在黎琮眼里他们的关系早已从君臣变为了家人,可生在帝王家,家人有时却不如君臣的关系澄净。
      “阿离是在怪我过于干涉朝政一事吗?”黎琮见周未不发一声,又搂紧了一些怀中的人,周未好像又消瘦了一些。
      可能因为天气转凉了,周未的身上有些雨露的味道,黎琮喜欢周未溺爱自己宠着自己的模样,就好像自己是周未的例外一般。
      “你是澧朝新主,朝政之事本就应该交由你管理,何况我也不喜朝政之事,若是说起来,倒是臣逾越了。”周未侧过身向黎琮行礼,却被黎琮拦住。
      “阿离与我不必讲这些,我知晓阿离都是为了我。”黎琮握住周未的手腕,皱了皱眉,自己之前忙于水患之事,怎么阿离瘦了这么多。
      “阿离你怎清瘦了这么多,我命他们给你炖一些补汤上来。”周未既没有劝阻也没有答应,已是亥时,周未早已沐浴更衣,因为见客披上了一件外衣。
      黎琮的眼睛暗了暗,虽然周未当过几年将军,但是肤色青白、形貌昳丽,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因为不是见外客,头发并未盘起。
      黎琮的手握了又松,只是又为周未披上了一件衣裳,再未做其他逾矩之事。
      “陛下还有事吗,已是亥时,臣要歇息了。”周未揉了揉头,最近总是心悸嗜睡,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黎琮心中有些疑惑,但也向周未告退。
      “主上,这是周主这几日的饮食和日程安排,并无异样。”黎琮接过门客递上来的信件,不发一言,自己忙于水患,周未即便是饮食不当也断然不会身体变化如此之快。
      门客看不清澧朝主的神情,只能低头行礼,不消半刻澧朝主便将剑对准了他的脖颈。
      “我说过,不得对左领动手,你们可真是好大的胆子。”门客立即跪下,顾不得礼仪周全,便不停跪拜。
      黎琮垂下眼眸,自己想要帝王之权,却不想伤周未性命,说来也真是可笑又幼稚的想法。他丢下剑,“周未的命孤还留着有用,下次再轻举妄动你们的头颅就将被孤抛进乱葬岗不得安息。”
      门客听闻后才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又掏出了里泽的信封递给黎琮。黎琮这才想起来里泽这个人,虽然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但看在他还能做事的程度上,就暂且绕过他的性命。
      “都退下吧。”如今朝堂之上的党派无外乎自己与中立的党羽居多,周未无心权野之争,他的计划就容易实行得多。但周未的党羽,大多与其出生入死,自己难以拔除,而更加难拔除的,是百姓对周未的看法。
      百姓将周未当作澧朝的象征,才让澧朝主无法立稳脚跟,在周未护住澧朝的时候,无人能注意到他身后的澧朝新主。
      而自己的党羽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会对周未动手,如果周未不死,自己恐难以成为澧朝真正的帝王。
      黎琮的手松了又紧,局势对自己很不利,可他找不出最满意的解决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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