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鬼剑客（修） ...
-
江南烟雨，弱水空濛。
花满楼正坐在窗前休息，一双白净的手轻轻抚过花瓣，又捻了捻略微湿润的泥土。昆山夜光花开奇白，黑夜依然，是曹州府衙特意培养的品种。或许是江南花家与曹州知州交好的原因，昆山夜光刚一出世，就成了投花满楼所好的礼物，而他承知州送花之情，自然是要对其小心照顾，天天查看的。
但现在，或许不是一个赏花的时候。
他侧过头，听见楼梯的木板吱吱呀呀，伴随着无数零零碎碎，滴滴答答的轻响。尔后，陆小凤的嘟囔声，一位陌生客人的脚步声，都顺着风传进花满楼的耳朵，听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花满楼道：“你带了位客人。”
陆小凤笑道：“不错，我带了位客人。”
他提着湿透的大红披风，脚下也淌着水痕，这样狼狈的姿态，怎么说都要好好洗一洗的。但谁让陆小凤是个贴心的人呢？他拍了拍旁边默不出声的男孩，手掌在肩膀上发出沉闷的低响。
花满楼道：“你的身上，有血腥味。”
男孩抬头道：“这不是我的血。”
他的话很冷，嗓音也很沙哑，而陆小凤站在男孩的旁边，只能摸摸鼻子露出尴尬的苦笑。但他的苦笑另外两个人都看不见，如果说花满楼是因为眼盲，那么男孩就显得奇怪多了，他衣着朴素，却戴着一张漂亮诡异的面具。
漂亮是真的漂亮。木头材质的面具白色打底，表面上花纹美艳，眼周有黑色蝴蝶盘绕。但双眼和嘴唇的部位没有开口，都是用画笔勾勒出来的，若仔细盯着它看，就能看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怖，和沉闷诡异的苍凉。
这就是鬼剑客。
陆小凤脸上笑着，心中却仿佛坠下一块巨石。
花满楼看不见面具，自然也无从了解陆小凤的担忧。乐善好施的男人微笑着，以安抚的口吻询问面前的男孩。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道：“叶生，生命的生。”
花满楼道：“好名字。”
叶生道：“师父也这么说。”
被他人肯定了姓名的男孩尾音上挑，干涩的声线中竟多出些高兴的意味。话匣子一打开，年轻人的活力就出来了，他取下头上的斗笠拿在手里，快快乐乐地对着花满楼炫耀道：
“你看，这是师父专门给我编的斗笠。”
花满楼道：“不错。”
叶生道：“师父还在上面装饰了花，不过我很久没吃饭了，只能摘头顶上的花吃。”
陆小凤道：“噗。”
被叶生的话逗笑的他拼命地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条蹦跶的泥鳅。有趣，太有趣了，他三步作两步走到花满楼的旁边，打算好好瞧一瞧这两人接下来的互动。
花满楼看了他一眼，接着对叶生说：“百花楼的花数不胜数，我可以送你几只。”
叶生的手突然顿住。
花满楼又说：“如果你肚子饿的话，我也愿意请你吃一顿饭。”
叶生道：“我没有钱。”
他低下头，左手轻轻地敲击剑柄，透露出一点考虑的意味。但陆小凤却有点坐不住了，他刚想开口展示一下江湖儿女的豪情，对方突然一动，掰下了自己的右臂。
没错，掰下。
陆小凤僵在原地，端着才满上一会儿的茶杯。
他又想哭又想笑，哭是因为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可怕的秘密。笑则是因为，靠凶煞出名的鬼剑客竟然会用假肢来买花和晚饭，惊悚中带着一丝古怪的合理。
花满楼也被吓了一跳，但他反应很快地表示拒绝，认为自己不该收这种贵重之物。
“嗯，它确实很贵重。”叶生的表情无法揣摩，但陆小凤平白觉得他应该在笑，“朱老板的手艺是顶顶好的，这样灵活轻盈，不妨碍活动的假肢唯独他能做，也唯独他有资格开出高价。”
“朱老板？你是说朱停？”
“或许吧？反正朱老板就是朱老板。”叶生敷衍地答道，又往前递了一递假肢，“这个就抵押在你手里吧，一个假肢不算什么，剑客总能找出生存之道。”
他态度坚决，花满楼只好暂时顺从。然而瞎子的缺陷终究是不可忽略的，还没等花满楼拿稳手里的假肢，便听见咔哒一声，小臂处的关节竟突然脱落，露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刃！
所幸问题很小，并未对花满楼造成伤害。
但陆小凤皱着眉，心里的石头愈发大了。
叶生，江湖人称鬼剑客，是三个月前出名的人物。他出名，靠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高官厚禄，而是他的那把剑，或者说，他亦正亦邪，神鬼莫测的作风。在传播最广也是最可信的江湖传言里，鬼剑客可以对石观音果断出手，只为救和自己搭伴不过数天的香帅，也可以罔顾性命，残忍地杀害云山百余口无辜的村民。
传闻真真假假，虚实难辨，若非当事人谁也说不清楚。就连消息灵通的陆小凤，也只能从金九龄的嘴里问出云山一案是朝廷默许，无论是神侯府还是六扇门都不会管。
陆小凤道：“看你这么说，他是朝廷中人？”
金九龄道：“不是。”
“你又不认识他，怎么就知道不是？”陆小凤摸了摸胡子，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我看你遮遮掩掩的，莫非他是什么尊贵的大人物？”
金九龄听罢，笑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你看到他就明白了！”他刷地展开自己手里的扇子，悠闲地摇了摇，“那时候，你自然就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金九龄说的不错。
陆小凤与叶生的初遇在西湖的边上，那时他正从湖里托出一个不小心落水的乞丐。小乞丐的身上脏兮兮的，经水里走一遭竟然还干净了许多，但人是干净了，胆子却被吓破了，陆小凤屏着呼吸，看到叶生呆立了一会儿，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
“拿着。”他说，手指缝间止不住地滴水，“我身上的钱不多，你随便买什么都好。”
陆小凤听罢，这才明白金九龄的意思。
鬼剑客不愧传闻中的盛名，当真阴郁又古怪，举手投足都散发着鬼气。陆小凤藏在人堆里悄悄地观察他，越看越感觉叶生与江湖八卦里的形象不符，越看越感觉叶生不像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一株不起眼的野草，一把低调收敛的剑。
陆小凤拍拍头，说坏了。
鬼剑客的传言众说纷纭，最后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大到陆小凤忍不住继续探究下去。他向来是个很有好奇心的人，否则也不会惹出那么多难搞的麻烦，但陆小凤在有些时候也愿意装傻的，好奇心会害死猫，自然也能害死一个人。
然而，叶生实在太有趣了。
与江南水乡的细腻不同，他的气息有一股沙漠的粗犷感。这种爽快是讨人喜欢的，叶生的坦诚无意中改变了许多东西，至少在陆小凤眼里，鬼剑客不再恐怖了，他是一个尊敬师父，爱护孩童，还略有点固执的年轻人。
如果真是这样，陆小凤是很愿意和叶生交朋友的。年轻人的性格莫名对他的胃口，言行里也没什么滥杀的风向。但陆小凤的心虽大，也是有一杆秤的，他想着石观音之死，想着伤亡惨重的村民，想着朱老板做的假肢，大脑一时间被过量的情报充斥，一时间竟做不出别的反应。而鬼剑客右臂里脱落出的暗剑更加重了他的担忧，让他忍不住去想：
叶生，真的算一个人吗？
还是说，一把精心设计好的凶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鬼剑客（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