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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江枣的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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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枣收到黎越去世的消息的时候,黎越已经离开了三天了。
这三天里,江枣有给黎越打过电话,但是都没有打通过。那个时候江枣还想了一些理由,比如:火车开到山里那一段了,没有信号,或者信号不好。唯独没往这方面想过。
后来江枣就病倒了,这一病,就是好几年。
这几年江枣没有再四处跑了,而是安心待在家里休养。
她的精神变得很恍惚,记忆时常会发生错乱,记性也大不如从前了。
她自嘲说:“江枣啊,你才多大,记性就跟个老太太一样了。”
江枣忘记了从前的很多事情,那些她本以为自己会永远记住,直到带落黄泉的事情她都在渐渐淡忘。
还有一些原先就不太熟捻的人她也在逐渐忘记。
这真的太可怕了。
江枣害怕自己再这样下去,有一天她会把家人、朋友、还有......黎越,都忘了,于是她开始接受治疗了。
家里的人都很开心,因为之前无论怎么劝江枣都不肯去看医生,现在她终于自己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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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枣开始写回忆录了。
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她的采访对象。江枣把他们对自己小时候的叙述和评价都写进了回忆录里。光是幼年部分就写了四十多万字了——江枣一直是个话痨,在写作上也是。
前期江枣写得很顺利,因为大家对她小时候的事情都是很乐意说道的,因此她素材很多。
但是到了她大学毕业之后去祈县教书之后的事情,就写得很困难了。
她忘记了太多事情,加上大家怕她难过,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几乎是闭口不提。
江枣只能自己试着去回忆,去写一些零碎的片段。
今天江枣想起来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在电脑上写道:“我见黎越第一眼,我就觉得:这男的长得真好看,有点像金城武。说实话,我当时是有些害羞的,不过我极力掩盖住了。还好没表现出来,不然就丢死人了......”
光是一个初见的场景,江枣就写了四五万字,期间还修修改改。
她极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想要用文字尽可能去还原那天的阳光、微风、蓝天......一切。
但是无论怎么写,怎么改,都不满意,始终觉得差了些什么。
后来江枣终于醒悟,那些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靠文字是根本没有办法记录和还原的......
但江枣还是努力写完了这部分,能留住多少就是多少吧,总好过一点都没有,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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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江枣也一直照看着黎永康。
黎永康比起从前懂事了很多,学习也很努力。
他说:“阿枣姐姐,我也要像我哥一样,考上警校,走出大山,然后回来守护大山。”
此时的黎永康个头已经快比她还要高了。江枣艰难的摸了一下黎永康的头,说:“好。”
江枣为了给他接受更好的教育,把他接到了这里,给他报了一个寄宿的私立学校。周末放假的时候,黎永康就住在江枣家里。
江枣的父母也很喜欢黎永康,把他当成自己小儿子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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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枣现在不想黎越了。不是真的不想,是不敢想。
每回她一想起黎越,就总是要哭。哭完之后要是被家里人知道了,全家都跟着她难受。
那段时间,江家上上下下都心惊胆战。他们害怕哪一天江枣也会跟着黎越去了。
连黎永康也跟着劝她放下。
虽然黎永康自己都没有从失去亲人的痛哭中走出来,但他也不忍心看江枣难受。
后来,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江枣也就不敢去想黎越了。
江枣把自己想成一个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面的绝情女人。想象自己其实已经不爱黎越了。
对,她已经不爱了。世界上男人那么多,她又不是非黎越不可。黎越都死了那么久了,她早都忘记黎越长什么样子了,也不爱他了。
江枣是这么催眠和麻痹自己的。
话说,这两年追江枣的人很多,但她一个也没看上。
江枣拒绝他们的时候,想到的理由是:他们都不如黎越。没有黎越好看,没有黎越富有生气,没有黎越温柔,也不会比黎越更爱她了。
当然,这些话江枣只是在心里想,并不会真的说出口。黎越都走了那么久了,她才不要给黎越拉仇恨。
哎呀,不是说好不想他的吗?说话不算话啊江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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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在今年三月份的时候生了,生的龙凤胎。
听爸妈说,长得和哥哥小时候很像。
江枣很喜欢小侄子和小侄女,经常去嫂子房里逗他们。
家里的人都看出来了,每次这个时候江枣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便每天假装支使江枣去帮嫂子带小孩,其实只是为了能让她高兴一点。
等到两个侄儿都能走路了的时候,江枣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的回忆录也快要写完了。
此时距离黎越去世,已经过去了四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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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枣又去支教了。这一次,她去的,是藏区的一个比祁县还要落后贫穷得多的地方。
家里的人都知道江枣已经决定了,是任凭谁都劝不住的。加上这几年江枣因为生病,也一直待在家里,趁这个机会去散散心也不错。
江父想起之前江枣在祈县遇到的那些事情,说要给江枣请几个保镖一起去,但是被江枣极力劝下了。
这一程,有黎越陪她一起,她什么都不怕。当然,她相信那边的治安应该不会那么差,自己也不像当年那样什么都不懂,空有一腔热血了,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什么倒霉事都能遇上了。
江枣的第一站,是西藏。
她提前了半个月出发,只为了能在去学校之前到布达拉宫去玩上一玩。
江枣到达西藏的时候,正好赶上布达拉宫春后的第一场雪。
江枣穿着红色的藏袍,被雪落了一身。
雪融化在身上,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要是黎越在就好了。江枣想,黎越肯定会为她撑伞,不让她淋到半点雨的。
江枣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在为自己惋惜还是为谁惋惜,然后自己撑起了一把从家里带来的油纸伞。
这把伞也是红色的,和她的红衣很配。
油纸伞替江枣把雨雪都挡下了。江枣站伞下,看着大雪里的布达拉宫,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龚自珍的《己亥杂诗》。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江枣一直反复念着这一句。
也不知道黎越那里有没有下雪,有没有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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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枣的西藏之旅其实并没有那么顺利。
她因为高反,没少去医院。
这些她都不敢和家里人说。
江枣本就因为自己总不在父母身边陪伴而心生愧疚,哪里还敢让他们为自己担心。
好在,江枣后面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终于没那么遭罪了。
这里的师资比祈县还要短缺,江枣不仅要教语文,还要客串数学老师给孩子们上数学课。而且她也不止教一个班。
用江枣的话说,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江枣教的最久的一个班上的孩子,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已经十三岁了。江枣记得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好像已经在上中学了,而这些孩子还在学小学的内容。江枣觉得心酸。他们没能在最合适的年纪学到最合适的东西。
江母依旧像从前一样,爱给江枣寄东西,不过量和从前不太相同了,现在都是一卡车一卡车的往山上拉。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奶制品,所以绿色的大卡车载来了水果、肉和蔬菜——都是江母派人在山下买的,能及时送上来,不会坏。
江枣把这些分给学校的孩子们,多的则给附近老人小孩多的家里送去。
当地的居民都很喜欢江枣,见到她总会亲切的叫一声:“小枣老师。”
不上课的时候江枣就会去陪独居老人聊天——江枣来这里大半年了,多少也能听懂些许藏语了,不过老人家口齿没那么清晰,她听得有点困难。
江枣在这里待了大半年之后,决定回家了。她想家了。
她走的那一天,班上的孩子和附近一些百姓站在江枣的住所前和江枣道别。
小孩们都舍不得小枣老师走,有几个已经哭成一片了。
江枣从书柜的抽屉里拿出剩下的糖给他们分了,哄道:“乖,不哭。老师过段时间会回来看你们的。”
江枣在大家不舍的目光中,坐上了下山去火车站的车。
江枣回家那天,正好赶上了黎永康放月假,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团圆饭。
黎永康今年念高二了,半年不见,个头已经窜到一米八了,眉宇间的气质也越发成熟。
倒是跟他哥越来越像了。
江枣回来之后,在家里休息了几天,醒了吃,吃了睡,等到第五天的时候,江枣终于决定出去走走。
江枣想出去完,家里的人都把手头上的事情都推了,陪着江枣逛街和游玩。
这座城市不会下雪,但也很浪漫,因为有在乎的人在身边陪伴。
晚上,一家人去吃了火锅。
火锅的氤氲把整个包间衬托得暖洋洋的。
江枣正在细心的给小侄女挑鱼刺。两个小孩子今年一岁半了,很能说会道,和江枣一样,很喜欢吃肉。
一家人吃完饭回去的时候江枣有些困了,坐在车上靠着车窗昏昏欲睡。妈妈看见了,细心地给她盖了条小毛毯,然后偷偷摸了一把眼泪。她实在很心疼自己的女儿。
车子停下来等红绿灯的时候,江枣醒了,睁开迷糊的双眼看着外面的夜景。
大街的书上挂上了许多新的红灯笼,花市也开起来了,人们穿戴整齐出来逛夜市,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整条街感觉都是喜气洋洋的。
江枣这才意识到,下周一就是年三十了。
又快过年了啊。
好快,又过去一年了。
黎越,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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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江枣在父母的支持下,开了一家汉服店。
她暂时不想教书了,想在家这边休息一段时间,主要还是想多陪陪父母。
现在能让她在意和放心不下的,只有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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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永康今年考上大学了,但他读的是医科大学,不是警校。
最开始他确实是想像他哥那样,成为一名警察的,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当医生,想救死扶伤。
黎永康开学的时候江枣陪他坐飞机到了北京。
带着他在北京玩了几天之后送他去学校。
分别之前,黎永康抱着江枣哭了:“小枣姐,这么多年,谢谢你。”
江枣笑了笑,说:“傻小孩,那么大还那么爱哭。”
末了又觉得自己这样说似乎太伤小孩的心了,于是补了一句:“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弟弟了。你也是我的家人。”
黎永康念书之余,自己找兼职赚生活费,不再接受江枣给他打钱。
江枣也明白黎永康长大了,不需要自己操心了,便由他去了。
黎永康毕业那天,江家所有人都出席了他的毕业典礼。
黎永康在校期间,学习很优异,毕业之后去了北京最好的一家医院实习。
又过了两三年,黎永康结婚了,新娘是他念大学的时候,在电话里和江枣提起过的正在追他的那个女孩,叫许念念。
他们结婚之前黎永康带着许念念回去和江家的长辈吃了一顿饭。
许念念很像一只猫——这是江枣对她的第一印象。
很古灵精怪,很可爱。
黎永康和许念念的婚礼是在北京办的。
因为许念念是北京人,而且黎永康在北京工作,不出意外,他也准备扎根北京了。
江枣坐在席间举着相机拍摄着台上看起来很登对的新人,边拍边偷偷抹眼泪。
一方面是因为高兴,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也要成家了。
另一方面,无非是又想起了黎越。
江枣在想,要是黎越没死,那他们是不是早就结婚了?
江枣又想:其实也不一定,没准他们也会像别的情侣一样,吵架、分手,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没有人应她。当然,她也没奢望过能得到答复。
江枣今年三十多了,但她依旧单身。
她对恋爱和婚姻已经没有什么向往了。反正她有自己的事业,有想要做的事情,有理想有信仰,结不结婚成不成家生不生孩子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反正江父江母也从来不干涉她,她觉得自己活得挺自在的。
江枣回了祈县一趟,回去看黎越。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回去看黎越。
之前一直没去过,一方面是因为前几年在生病,所以家里人不让她去。他们害怕江枣去了,病情会更加严重,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另一方面,是江枣自己不愿意去。虽然她很清楚黎越已经死了,但是她一直都在麻痹自己,觉得只要自己不去看那座坟,黎越就没死,只是暂时和她分开了,早晚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江枣有段时间会频繁梦到黎越。她想,要是黎越回来了,她要带黎越去很多地方。带去洱海,把他推进海里,自己则站在岸上袖手旁观,让他自己游上来。还要带去丽江的玉龙雪山,带去看雪,但是不许他撑伞,让雪就这么在他身上融化,把他冻得说不出话——这是在报复他扔下自己那么多年。
每当冒出这些奇怪的想法的时候,江枣就会怀疑自己的病是不是还没被治好?到现在都还病着?
现在江枣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了,所以她开始试着真正去接受这一切了。江枣自己心里也明白,有些事情,她不可能逃避一辈子。
这一次,江枣想黎越了,所以就回来看他了。
江枣给黎越买了一束花。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花,但是我很喜欢桔梗,所以我就给你买了桔梗。”江枣在黎越的墓碑前说。
洁白的桔梗被摆在了黎越的墓碑前,旁边还摆了一壶江枣自己照着家里的阿姨教的,自己酿的葡萄酒。江枣自己先尝过了,她觉得黎越应该会喜欢的。
沉默了一会之后,江枣又问:“是不是就是因为你死了,所以我才会念了你那么久?会不会其实我已经不爱你了?”
江枣最终自嘲地笑了笑,又赶紧说道:“我逗你的,你可别生气。我只喜欢你,只爱你,除了你,我谁都看不入眼。”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至于下辈子的话,就等下辈子再说吧,现在我可不敢保证。谁知道你下辈子长得帅不帅,对我好不好,会不会比这辈子爱我呢?
“对了,黎越,你投胎没有啊?”江枣是唯物主义者,但在这时候,她是愿意相信这些的。
“你要是还没投胎,就再等等我呗,再等个五十年吧,我想活到八十岁,想看看那时候的大好河山。到时候,我死了,我就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投胎。”
“要是你已经投胎了,也没关系。你现在约莫十岁,比我小好多。等我八十岁死了的时候,我就在下面等你,到时候等到你了,我就和你一起投胎。”
“下辈子,你可不能移情别恋,你还是只能爱我。”
江枣自己都被自己的话逗笑了。
江枣在黎越的墓前待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肯离开。
她明天还会再来的。
以后也会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