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把油纸伞》陆隐香

6、清风荷露的进击

　　就是他了，叶溪暗暗做了决定。

　　现在，他拿起了保温杯，要去走廊接水了。叶溪立即拿起杯子先他一步出教室门，原地等了几秒，然后有意折了回去，撞到了林昭身上。

　　“不好意思。”叶溪抱歉地望着他。
　　林昭扶了扶眼镜，没说话，摇头。

　　他继续去接水，叶溪若有所思望着他的背影，依旧决定选他。
　　叶溪跟了上去，一边打水一边自说自话：“今天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题好难啊。”
　　此刻，林昭正大口喝水，空气沉默了五秒。
　　“多算两遍就行了。”叶溪松一口气。
　　林昭又把水添满，然后走开。

　　“我算起来很吃力，草稿纸都用了好几页，你有什么简便的解法吗？”叶溪压住自己心中雀跃的心情，跟上了他的脚步。
　　林昭停下脚步，又扶了扶眼镜看向天空思考了几秒：“应该有，我去想想。”
　　“那中午吃完饭我去找你？”
　　“可是……”
　　“不行吗？”
　　林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是，是因为我平时做题的速度慢。”
　　“没关系啊，慢，也就说明仔细。所以你才是学霸啊。”叶溪对他眨眨眼，眼睛亮亮的。
　　林昭一愣，仿佛从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夸自己。

　　所以林昭很不适应，吃完饭后一直在操场晃荡。
　　有人打篮球时看见他，惊讶得下巴都掉了。这个整天沉迷于题海战术中的书呆子，是不会浪费一分一秒的。
　　很多人都说林昭聪明，但他没考过第一名。他像个不紧不慢的登山者，在年级前十上下着，班级前三起伏着。
　　成绩跌了，他就努力一把；成绩升了，他就放慢速度。他对周围的事物不敏感，所以性格被动。
　　可如果你上前一步，叶溪相信，他会等你。

　　所以叶溪并不急，她等到了晚自习。
　　林昭坐在第七组第五个，叶溪先走到他们组第一个女生那里还书，然后折过身经过林昭身边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般，不好意思地对他说：“我中午忘记去找你啦，解法你肯定想出来了吧。”
　　林昭放下手中的语文书，拿出物理试卷，开始演算给她看。
　　“懂了吗？”他问。
　　叶溪表情为难。
　　“没懂吗？”这已经是最简单的推理法了。
　　叶溪舒展表情，摇摇头：“不是啊，我懂了。之前我问过班上其他人了，我觉得他们都说得很复杂，但你讲解的我一听就通了，我觉得很神奇。我以后能不能不懂的都问你啊？”
　　林昭愣了一秒，然后点头。
　　叶溪走后，林昭看了一眼在看漫画正爆笑的同桌。他可是物理课代表，讲解的不比自己好吗？
　　毕竟，他上课看漫画成绩还能那么好，别人1%的灵感，就能击败自己99%的后天努力。

　　所以，那个人为什么偏偏就是林昭呢？
　　叶溪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现在高三了，当初踩着尾巴进了理科重点班，如今很吃力，所以很早以前她就想找一个学霸给自己补习。
　　班上理综特别好的有三个，一个是怕被超赶所以不肯轻易帮助别人的女生，一个是长得很帅但接触久了容易被传绯闻的男生，最后就是林昭了。

　　林昭是典型的听话的男孩子，很乖，不打架，不多说话。
　　在大部分女孩子都为痞帅型、冰山型、阳光型的男孩子着迷的时候，叶溪却唯独觉得林昭这样的男孩子在发光。
　　当他专注在学习里的时候，别人觉得他是书呆子，但叶溪却觉得，连专注这一点，都很少人能做到。
　　他就像那抹清风，那滴荷露。

　　所以，清风抓不住，荷露容易掉。
　　叶溪不敢轻易和他说话，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是自己的光芒。

　　因此，她总是在极力地掩饰和他每说一句话、每擦一次肩、每一次眼神对视的喜悦。在叶溪的记忆里，她最喜欢念初二时的那个冬天，那年学校为呼吁学生更有爱心，组织活动学生合作每月做一件好人好事。
　　十二月，她和林昭分到一组，她终于有足够的理由去和他说话。
　　放学后，她按捺住雀跃走到他身边：“林昭，我们计划怎么做呢？”
　　她的呼吸都要屏住了，她刚刚光明正大地喊了他的名字。
　　林昭在画什么东西，抬头看她一眼，然后指着他旁边的空位子：“坐。”
　　原来，他画了附近地区的地图，指出哪个地方有什么人需要帮助，哪个地方需要清扫。叶溪那么近距离地坐在他身旁，心有所触。
　　他甚至提前做好了计划，供合作的小伙伴选择。
　　林昭那么细心体贴，尽管计划被打乱，因为半路他们发现一只受伤快要冻僵的鸟。
　　他们把鸟救活了，放飞了，就像放飞了叶溪的心。

　　叶溪还记得高一军训时，烈日把她烤中暑，眼前一黑就昏倒了。是教官指定站在她身后的林昭背她去医务室，她模模糊糊从林昭背上醒来，没有脸红，而是下意识地说：“你的眼镜掉了！”
　　他背着她跑，把眼镜都颠掉了。
　　“先送你去医务室，眼镜回来再捡。”他气喘吁吁说。
　　叶溪多想给他擦汗，她伸了伸手，又放下。

　　林昭从来不会多想任何关于异性的事。
　　和叶溪养鸟是因为他们是合作伙伴。
　　背叶溪去医务室是因为助人为乐。
　　帮叶溪讲题是因为考大学她需要补习。

　　同桌放下漫画书，笑嘻嘻地说：“一个女孩子这么主动，肯定有蹊跷。”
　　“什么蹊跷？”
　　“喜欢你啊，呆子。”
　　林昭一愣，然后看不下书了。

　　他想起学校要求订牛奶，课间休息时班长会把牛奶放在讲台上各自来选口味。前段时间他拿到了哈密瓜味的，叶溪拿到了朱古力味的，她想和自己换，于是自己答应了。
　　难道是这样让她对自己有好感吗？
　　有个女孩子喜欢自己，林昭苦恼地挠头。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叶溪，恰好不好和她的眼神对上，她就那么粗粗的掠过，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

　　第二天在走廊接水，他看见叶溪和自己的同桌嘻嘻哈哈在聊天，叶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状。
　　两人又在秘密讨论什么，然后叶溪说：“好，我给你带一周的早餐。”
　　林昭隐隐觉得，自己心里，不太舒服。

　　他这才后知后觉，她和自己说话时不是那个样子的。
　　她不咧嘴笑，很有礼貌，也不开玩笑。林昭望着同桌笑开花的脸，有点生气他为什么要说叶溪喜欢自己。
　　因为他不说，林昭就不会动歪心思。

　　晚自习课间休息，叶溪又去找林昭补习，他很不情愿。
　　头也不抬指着同桌说：“我现在有点忙，这道题你问他吧。”
　　“来来来，让我这个真正的学霸来告诉你。”同桌对她眨了下眼，又不留痕迹地指着林昭的后脑勺，做嘴型：他——吃——醋——了。
　　叶溪没有离开，用手挡住上扬的唇角，夸起林昭来：“不用了，我觉得林昭也很聪明啊，一点都不逊色，而且他很耐心。”
　　林昭转笔的动作忽地停下，他忽然意识到，她夸自己的时候，声音像微风一样温柔。但他半响才闷声道：“那好吧。”
　　叶溪松一口气，她就知道，应该主动出击，不离不弃。

　　叶溪承认，她是让他同桌帮忙传达心意了，因为林昭很迟钝，需要被提点。
　　她很庆幸，林昭对自己并不排斥。
　　她还想要积攒运气，和他考同一所大学。运气，是需要努力做铺垫的。

　　四月，要迎来这个学期第三次模考。
　　打扫卫生布置考场后，林昭站在走廊外看夕阳。
　　夕阳无限好。
　　叶溪悄悄地站在他身边，歪着头问：“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高考之后，这个女孩子是不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呢？他隐隐有些期待，又把期待按捺。
　　这时，远方旖旎的天边飞过一群鸟。
　　林昭指着其中一只，微笑起来：“你看那只像不像我们初中时一起救过的那只鸟？”

　　叶溪愣了。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主动或许会被拒绝，但不主动，她一定不知道，对事物不敏感的林昭，原来记得他们一起救过一只鸟。
　　她忽然觉得自信满满。

　　无论是对考试、生活，还是林昭。

　　然后，在夕阳的光芒下，她对林昭投出同样大大的微笑：“嗯！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