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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来是鸢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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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做路边的一株小雏菊,被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摘下来亲手送给他喜欢的姑娘。我被姑娘插在透明的花瓶里,放在阳光照耀的窗台下,窗外是大片的向日葵,风一吹,我就沉沉睡去。
1.
外面下着小雨,已经到下课时间了,但高三(8)班还没下课。
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很兴奋,一片喧闹之色。
因为来的人,是顾惜朝。
顾惜朝是转学生,听说是从香港来的。
8班没有人认识他,但钟汉良在《逆水寒》中扮演的顾惜朝稍带戾气又俊美的形象,足以让不少女生期待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拥有一副盛世美颜。
程筱桔终于写完了一道数学题,心中默默念了句一群花痴,然后抬起头看窗外。
班主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外。
程筱桔看见一个男生清瘦的背影,背着黑色的书包,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T恤,旁边站着一位阿婆,正和班主任说着什么。
班主任耐心地听着,态度居然出奇的好。阿婆又跟男生说了几句,程筱桔看见他低下头,背影模样温顺。
班主任走了进来,说:“欢迎新同学。”
一阵唏嘘声传来,原来这就是盛世美颜,高度近视无神的眼睛,形状惨烈的奇怪龅牙。
教室里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你们好。”顾惜朝谦逊地弯下腰,粤语音严重,眼镜掉了。
又是一阵爆笑。
程筱桔没笑,她只是不在意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事情。
“你想坐哪儿?”班主任问。
顾惜朝捡起眼镜重新戴上,用无光的眼神扫了一眼人群,最后目光落在程筱桔的身上。
“老师,我想和她坐,”他微微一顿,说,“她没有笑我,她很善良。”
那一刻,程筱桔真想一巴掌拍飞自己。
她沉默着,因为她平时最喜欢独来独往,也鲜少和同学交流。女生们也不喜欢她,觉得她长得漂亮就故作清高,仗着自己成绩从未跌下前三甲,就向老师申请一个人坐。
她不需要同桌,别人猜测,不过是因为怕在每周小测验的时候同桌瞄她的答案罢了。
有恶作剧的同学给程筱桔扔了一张纸条,写着:下雨天,龅牙哥和你更配哦。
程筱桔皱了皱眉,把纸条揉成一团,毫不客气地砸向那个恶作剧的人,刚好顾惜朝下了讲台在朝她走来,那团纸就毫无防备地砸在了顾惜朝脸上。
这时,上课铃响了,班主任交代程筱桔要和新同桌好好相处,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然后匆匆出去。
这节课是英语课。
程筱桔并不打算道歉,顾惜朝也并不介意。他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有少年身上淡淡的气息沁入程筱桔的鼻子,他侧头看她,“我明天才有教科书,今天先和你共用一个课本好吗?”
他脱口而出说了一句粤语。
程筱桔望着他极其奇怪扭曲的龅牙,冷冷地说:“说人话。”
“抱歉。”他的声音轻缓,又重复了一遍。
程筱桔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带着强行般的表情将英语书挪了过去。
“只许看,不许在我书上乱写乱画。”程筱桔凶狠地警告他。
“好。”他头也没抬,拿出自己的笔和笔记本,忽然指着课本说,“这里r和u写反了。”
程筱桔低头,发现自己把truth写成了turth,瞬间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要你管啊?”
程筱桔很想这样质问,但他眼中似乎没有要嘲笑自己的意思。
他正认真地看着黑板,细碎的刘海遮住了黑色的眼镜框。
五点半放学,程筱桔去车棚推单车,发现顾惜朝也在。
他蹲在单车旁,专心拨了拨链条,链条似乎坏了。
程筱桔斜了他一眼,一声不吭从他身边经过,就在她踩着单车离开的时候,顾惜朝忽然看见了她,抬头问:“你有卫生纸吗?”
程筱桔回过头:“诶?”
他用左手食指骨关节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地伸出右手,手掌和指尖沾满了黑色的链条油。
程筱桔发现他这个人大概没看出来自己并不喜欢他。
刚刚在课堂上的时候,她就一直冷脸对他,一方面她听不太懂他充满粤语味儿的普通话,另一方面他就是很讨厌。
他不仅指出她不小心拼错的单词,随后还客气地告诉她她的字不太漂亮,需要练练。
所以程筱桔也很不人道地怼他:“你的龅牙就好看了?需要矫矫。”
他一愣,随即一笑,将头偏了过去,不再理她。
程筱桔有些心虚,人身攻击是不应该的。
她以为顾惜朝生气了,但现在他却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那样叫住了自己。
她顿了顿,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然后递给顾惜朝。
他逆着光朝程筱桔走来,她发现他的肤色白净得像雪,就和他清瘦的身躯一样有种病态的美。
程筱桔忙在心中狂甩了自己一巴掌,我呸,她觉得他美?猪都能飞了。
她猛地一踩单车,消失在校园里。
很快,她发现顾惜朝也跟了上来,从出校门一直跟到现在。
终于,到了离家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时,程筱桔很不爽地急刹车,回头看见顾惜朝在一旁的一棵百年榕树下停了下来,额头上冒出了汗水,微微抱歉地说:“你骑得太快了,我都来不及跟你说谢谢。”
“谢谢你。”他微微顿住,极有礼貌地对她一笑。
然后将车头一拐,朝与她相反的路口骑去。
程筱桔有些错愕。
……竟然,同路么?
2.
晚自习课间十分钟。
程筱桔埋头正苦算试卷上最后一道几何大题,闷热的季节,汗流不止。
窗户忽地笃笃被人敲响,门外站着文科17班的李纪。
他摸了摸下巴,对着程筱桔暧昧地吹了吹口哨。顾惜朝刚好接完水回来,面不改色地走到窗边,啪地一声拉上了窗帘。
“男生对女生吹口哨,不太礼貌。”他皱了皱眉,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程筱桔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疑惑,发现程筱桔的手有些抖,额头的汗珠滴在了试卷上,她根本不是在解题,她埋头做题是为了假装看不见门口吹口哨的那个男生。
“他欺负过你?”顾惜朝问。
程筱桔不说话。
“你喜欢他?”他微微扬唇。
程筱桔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冲他吼:“要你管啊?你自己都弱不禁风的干嘛管我?多管闲事的讨厌鬼!”
程筱桔暗暗握住拳头,心中起伏跌宕。
顾惜朝确实是弱不禁风的,体育课上,他才跑了两个圈不到就脸色发白,摇摇欲坠。
程筱桔怀疑,他再摇摇欲坠下去,鼻梁上的眼镜也要跟着甩了下去。
他坐在台阶上休息,微风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程筱桔才发现,就连定制的校服被他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肥大。
班主任给了他很多特权,比如可以不参加运动会,不做课间操,不上体育课。
听说是他不能做剧烈的运动,但这依旧引起了很多同学的不满。
有人说:“他是从香港来的就了不起啊。”
有人说:“还不是丑不拉几龅牙鳖一个。”
然后大扫除的时候,卫生委员故意将抬桌子到走廊的任务交给了顾惜朝,全班五十六张课桌,顾惜朝微微有些吃力。
程筱桔站在一张桌子上擦着玻璃,有灰洒落在空气中,顾惜朝经过的时候,忽地一阵咳嗽,到最后皱着眉转为猛咳。
程筱桔惊呆了,这可不是她的错,谁让他身子骨这么娇气来着。
“喂,你没事吧?”
程筱桔终于忍不住歪头看他,结果椅子倏然一晃,吓得她赶紧抓紧栏杆,顾惜朝一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稳住桌子,说:“小心。”
他这一咳,便缺了一周的课。
听说是回家养病去了,卫生委员胆颤心惊地再也不敢给他吩咐“重任”。
程筱桔望着身边空缺的位子,脑中不自觉浮现出他咳嗽难受的模样。
天空阴霾沉沉,雷鸣闪烁,今日周五,偏偏正逢放假前一个小时,顾惜朝倒是背着书包返校上课了。
“装。”程筱桔没忍住,叨了出口。
他摇摇头,笑:“我回来拿习题,也可以知道老师布置的周末作业。”
程筱桔才不理会这些,她担心地望着窗外的天气,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
一直到放学,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这雨也没停。程筱桔没有带伞,单车也是骑不了的,她站在走廊外发愁。
顾惜朝经过她身边,问:“我们顺路,要一起吗?”
她偏过头,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撑着一把小红伞。
“你喜欢红色?”
“阿婆喜欢。”
程筱桔确实想顺路打他的伞,因为不想淋雨回去。但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所以找了很多话题。没想到真正共撑一把伞的时候,她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闻到的是雨水打在地上散发出来的泥土清香,还有走在她身旁的少年的温热气息。
他原来这样高,自己才齐他肩,还要仰望他。
“你家住哪儿?”程筱桔打破了沉默。
“就在拐弯后的巷尾。”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普通话居然说得这样顺口了。
“你确定你和钟汉良没什么关系?”程筱桔是指他的名字。
他微微一怔,笑:“没有。惜朝意为努力生长,好好学习,是父母对我的期许。”
程筱桔哦了一声,却错愕地发现,他把小红伞都偏向了自己,而他的肩头早已被雨水淋湿。
就在这时,程筱桔听到一声不怀好意的口哨声,迎面走来的是骑着单车的李纪,他身后有个女生给他撑着伞。
他上下扫了顾惜朝一眼,才嘲讽地对程筱桔说:“你喜欢谁不好,居然喜欢这个丑八怪?”
程筱桔咬了咬牙:“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哈?难道他不是丑八怪?”
“丑八怪一般都是心理丑,不是外貌丑。”站在一旁的顾惜朝忽然开口,淡淡地扫了李纪一眼,“很显然,你就是心理丑。”
李纪脸色扭曲,啐了一口:“你说什么?”
“我说,”他顿了顿,“你丑。”
李纪嘿了一声,像个小流氓样从单车上跳下来:“你个死龅牙,有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揍死你?”
程筱桔脸色一慌,深怕顾惜朝挨揍:“咱们别理这种人。”
程筱桔说完,便拉着顾惜朝跑远。
李纪气急,猛地双手做成喇叭状朝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大喊:“我是哪种人了?!程筱菊你站住!程菊花!菊花姐!菊!花!姐!”
“可恶!可恶!可恶!”
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程筱桔站在主席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磨了磨牙,左甩李纪一巴掌,右甩李纪一巴掌。
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再拿我名字开玩笑,我就宰了你!”
“程筱桔,这个问题你来回答一下。”生物老师忽然清了清嗓子。
课本从课桌上掉了下去,程筱桔悠悠转醒,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课堂上睡着了,还做了一个解气的梦。
她慢腾腾站起来,不知道老师提的什么问,没有人告诉她,顾惜朝也不在,他淋了雨,又生病了。
“天气有点热,是让人很想睡觉,但是为了前途,大家一定要坚持到高考结束。”生物老师说,“等上了大学,你们就轻松了。”
然后让程筱桔坐下。
程筱桔在心中叹了口气,老师总爱说谎,她不相信人生是轻松的。
不是有部电影么?玛蒂达问里昂:“Is life always this hard,or is it just when you are a kid?”
里昂说:“Always like this.”
不然,她不会记得从初中时就刻在脑中的阴影。
那个叫做程筱桔的小女生,漂亮,成绩优秀,却因为不想谈恋爱而被追她的人倒打一耙。
他怂恿全校的人喊她菊花姐,说其实是她倒贴自己但自己不要,让她淹没在别人的讥讽和恶意中。
程筱桔不愿意解释,因为语言有时候很苍白,反倒会越描越黑,她只是常常告诉自己,她得再努力一把,考进最好的高中,然后摆脱那些人。
但总有些人,会以不正当的手段进入最好的高中。
她必须再努力考进更高等的学府,她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公平,但至少高考不是,分数里显示的成果,都是曾经日日夜夜苦战题海里挥洒的汗水换来的。
3.
程筱桔顺着十字路口拐弯,找到了顾惜朝的家。
是很简朴的小院子,门前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国槐,顾惜朝的单车就停在树荫下。
她刚刚看见一名医生从他家走出来,然后开着汽车离去,那竟是市中心医院出了名的呼吸内科医生。
程筱桔踮起脚尖,从篱笆上方看见阿婆站在院内给一簇烂漫的白色小雏菊浇水,顾惜朝背对着她,手持单反在给花拍照。
“进来喝口水吧。”阿婆发现了她,进屋去倒水。
程筱桔犹豫了下才走了进去,他竟然没戴眼镜,一回过头,程筱桔便看见他的眼睛又清澈又狭长。
他微微一笑,随手将挂在衣领上的眼镜重新戴上。
“你一周没来上课了,我把我的笔记借给你。”程筱桔翻开书包,又急忙补充,“不要多想,上次你帮了我,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我知道,谢谢你来看我。”他嘴唇有些发白,但气色好多了。
“那我回去了。”她说。
“等一下。”
他将手伸向一株雏菊。
程筱桔惊叫出声:“你干嘛?”
“你把花带回去放在花瓶里,很漂亮。”
“我不喜欢雏菊,有菊字的都不喜欢。”
他抬头看她:“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
程筱桔脸微微涨红:“你怎么这么喜欢管别人的事?你了解我吗?你被人挖苦冷眼过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于是干瞪了瞪眼,闷着头:“花很美也很可怜,就让它们在土里长着好了,反正放在花瓶里也活不过几天。”
他忽然笑了起来:“所以才说你很善良啊。”
他转身进屋,把单反换成了拍立得,找好角度拍了一张雏菊的照片,然后递给程筱桔:“拿着。”
左手拥着高级的单反,右手拥着精致的拍立得,还有出了名的大夫亲自上门来给他看病。
顾惜朝一定是有钱人。
但程筱桔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第三次模考成绩出来时,顾惜朝足足比她高了十九分的总分。
她从第一名的巅峰活生生被顾惜朝挤了下去。
同学们终于释然班主任对这个龅牙鳖的特权了,原来这竟是个天才,把永远第一的程筱桔都打败了。
程筱桔恶狠狠地盯着顾惜朝,随即把视线转移到他课桌上的书本。
明明只有五三和老师们平时下发的试卷,自己辅修的资料都能堆成小山了却还考不过他,他根本都不需要自己的笔记。
顾惜朝说:“我帮你改试卷上的错题。”
程筱桔瞪了他一眼:“不需要,走开走开,别挡着我做题。”
他望着她的试卷,摇摇头:“你看,你辅助线都画错了。你很聪明,但很粗心,就像之前你把单词拼错一样。”
程筱桔被戳中要点,愤懑地说:“就你仔细,就你仔细。”
这时,8班的门忽然被人重重敲了敲。
李纪站在门口大喊:“程筱桔,你写给我的情书,我收下了!”
正奋战题海的一群高三生猛地抬头,一顿吆喝。
程筱桔的脸尴尬得通红,咬着唇反驳:“你能不能不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我哪里无聊了?情书明明是你写给我的,现在反倒要起脸来害羞了?”
“你胡说八道!”
“那我就把这封情书念出来啊,看你写得多么热情,对我的喜欢是多么深沉……”
李纪还没念出一个字,情书忽然被人抢了过去,撕得粉碎,丢在了垃圾桶。
顾惜朝望着李纪,眼中一片冷意:“有一种人,得不到什么,就选择用最恶劣的手段引起别人的注意,真可怜。”
“你说谁可怜呢?你居然还敢瞪我?!”
顾惜朝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还有一分钟就要上晚自习了,你有本事欺负女生,不如赶紧回到教室多做几道题提高提高智商。”
李纪暴跳如雷,抡起了拳头。
顾惜朝指了指后方:“我们班主任来了。”
李纪下意识地往后望,顾惜朝后退一步,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大喊了一声:“原来是三角恋啊!”
程筱桔眼眶里溢出了眼泪,转身冲出了教室。
顾惜朝在天台上找到了她,夜空里一片繁星,她扶在栏杆上望着远方,眼眶是红的。
“给。”他递给她一包纸巾,和曾经她递给他的纸巾是一个牌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程筱桔吸了吸鼻子,转头问他。
“女孩子本来就应该被保护。”他说。
“但有的混蛋因为太混蛋了,女孩子才会被欺负,并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多么有恶意。”他补充。
程筱桔破涕而笑:“这是你们香港男生的逻辑吗?”
“不是。”他微微笑着,“是一般男生都会有的逻辑。”
程筱桔忽然很好奇,他为什么会转学到内陆来,但她不问。
她只是说:“你知道吗,那天你给我摘雏菊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自己能够变成一朵花就好,长在土里,只需要迎着太阳生长就好了,自由自在,什么都不用想。”
她望着天上的一颗星星,说:“我很努力,可有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努力。”
他顿了顿,才说:“人生有时本来就是捉摸不定、迷茫的,但是现在这个年纪,你心中念念不忘的大学就是你努力的意义。”
4.
教室后方的黑板报已经换成了高考倒计时,旁边贴满了便利贴,写着各自理想的学校。程筱桔每次吃完午饭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不自觉地瞥一眼,看看有没有顾惜朝的笔迹。
他没有将志愿写在上面,程筱桔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写?”
他说:“想要实现的梦想,放在心里就好了,时不时的记住,会比时不时的贴在墙上看两眼要强很多。”
但程筱桔不会问“你想考哪所大学”这样的问题。
她想,他终究是要回到香港去的,而自己会留在内陆,也许会考到沿海的城市。
就像现在这样,她虽然和他同桌,可是中间是有一道距离的,就连平时写作业的时候她和他的胳膊肘也没有挨到一起过。
她抬头看窗外,窗外是大朵大朵的白云。
“别担心,你能考上。”他望着她的短马尾,轻轻地说。
“我不担心那个。”程筱桔望着云朵,眼睛都没眨,“我只是在想,一朵白云要飘多久,才能被风吹到另外一朵云的身边去。”
午休零响了,她不再说话,趴在桌上睡去。醒来的时候,她发现顾惜朝忽然慌忙地把一个本子放回她的桌上,那是她的周记本,只有两页了,她便不打算再写了,一直夹在语文练习册里放着。
程筱桔见他面上有一股可疑的红晕,握着拳头说:“看你一副心虚的模样,你是不是在我本子里夹虫子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不信你翻开看看。”
程筱桔没有翻开,她拿起本子狠狠地甩了一下,发现没有虫子掉出来,又重新夹在了语文练习册里。
她瞪了瞪他:“不要乱动我东西,不然我以后就趁你午休的时候扔了你眼镜。”
顾惜朝转过去咳了一声,忙说:“好。”
月末放假,程筱桔和顾惜朝在车棚推了单车,一起回家。
顾惜朝最近咳得很厉害,程筱桔放慢了速度,骑在他后面。她看见他清瘦的背影,在微风中就像一只纤细的风筝。
“喂,你得多吃点饭,”她在他背后喊,“或者多锻炼锻炼,身体就不会这么差了。”
他按住刹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来,路边高大参天的榕树缝隙里有阳光斑驳在他脸上,他回过头笑:“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去参加马拉松,把曾经应该运动的量都悉数补回来。”
“恐怕是补不回来了。”有人恐吓地喊了一声。
程筱桔远远地就看见李纪带着一帮混混走了过来,面容不善,很显然是要来报复顾惜朝。
“我今天不动你,”他对程筱桔说,又指了指顾惜朝,“但是我一定要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顾惜朝无视他:“今天天气好,花开得也很美。程筱桔,我们回家。”
李纪跳了起来:“丑八怪!你给我闭嘴!”
然后摘了顾惜朝的眼镜,凑到自己眼前看看,大骂:“没有度数,你戴着装书生还是装逼?”把眼镜摔到地上踩碎。
接着手一挥,跟着的那群混混顿时向顾惜朝涌了过去,点点滴滴的拳头纷纷砸在了他的脸上。
程筱桔吓得惊叫起来,将单车扔在了一边,冲了过去。
“靠!老子只说要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没想到还真把你的牙给打碎了!解气!”李纪大喊一声,然后得意扬扬地离去。
程筱桔扑过去扶他起来,他低着头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抬起头和她对视。
程筱桔看到一张清秀俊逸的脸。
让她想起一句诗: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程筱桔坐到病房外的长椅上。
不到两个小时,顾惜朝的爸妈就从香港赶过来了。
她在电视上看到过他们,香港著名的珠宝商,不仅蜚声香港,还蜚声海外。
就在刚刚,他们还感谢她送顾惜朝来医院。但程筱桔现在不敢去病房,她站在门口看见顾惜朝和他爸妈用粤语说了好多话,像是在争论着什么,她听不懂。
她只看见顾惜朝眉头一皱,最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是无奈和忧伤。
像是劝服了他一般,他爸妈松了一口气走了出来,对程筱桔说:“你是朝儿的同学对吧?进去看看他吧,他要转学了。”
程筱桔的心颤了颤,礼貌地点点头,进了病房,在顾惜朝身边坐下来。
程筱桔望着他摘下了眼镜的眼睛,不戴假牙套的贝齿,久久不说话。
他强撑起笑:“我是不是也很帅?”
“是啊,不过要笑得真诚一点就更帅了。”
他敛下睫毛,说:“我小时候被绑架过,救回来之后生了一场大病,之后身体一直都不好。我爸妈担心我再有危险,于是一直让我扮成普通人转学,从香港转到国外,从国外转到大陆,稍有意外,便让我再次转学。”
他顿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程筱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情绪:“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他叫住她,用粤语对她说了三个字。
程筱桔听不懂,对粤语一窍不通,他好像提到了某种水果:“菠萝?你想吃菠萝?”
顾惜朝看见她淡漠的表情,怔住了,苦笑,随即摇摇头:“不是,没什么,你要好好学习。”
程筱桔点点头,回到学校,更加刻苦努力。
李纪也再没有骚扰过她了,听说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迫转校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身旁的座位是空空的,程筱桔忽然下定了决心,期盼着快点放学。
铃声一响,她就骑着单车冲到了阿婆家,国槐下停着一辆雪佛兰,顾惜朝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刚好要上车。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他眼睛亮了亮。
程筱桔满头大汗从单车上下来,气喘:“我有东西要给你!”
“刚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他走进院子,摘了一束黄色鸢尾回来,对她说:“黄色鸢尾的花语是友谊永固,别忘了我。”
程筱桔的手僵硬地接过花。
“你呢?你有什么东西是要给我的?”
程筱桔手足无措地翻开书包,东找西找,最后抱歉地说:“我忘带了。”
她扬起笑脸:“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反正你家这么多珠宝,不缺我这一个,好了,你赶快上车吧。”
她开始催促他。
“那……我走了。”他望着她,似乎还有话说。
“嗯,一路顺风。”她用力点头。
他没有在车窗里对她挥手说再见,汽车绝尘而去,缓缓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站在国槐下一动不动,从书包里拿出那张他送给她的雏菊照片。
照片背后写着一句话:比起做那株被你握在手中的小雏菊,我更愿意做被你送花的那位姑娘。
5.
考完最后一科,基本上就和高中说再见了。
天气是晴朗的,程筱桔从考场走出来,站在走廊外看见两朵距离很近的云朵,忽然再也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
就连老师都以为是她没有发挥好,安慰她先等成绩出来。
她摆摆手,没有参加毕业的聚餐,也没有疯狂地丟书,一个人默默地把所有的课本试卷练习册都带回了家。
她果然是聪明的,考了全市第一,也顺利被理想的学校录取。
那里是更好的高等学府,她果然摆脱掉了有些无趣又爱欺辱人的混蛋,也没有人认识她,更没有人喊她菊花姐。
但她再也没有遇见一个刚见面就觉得自己善良的戴眼镜的龅牙男生,在大学里,她甚至在空闲的时候还去学了粤语。
但想想看,没有和她说粤语的人,因为分别的时候,他们就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
程筱桔收了收心,火车停了,她拖着行李下了车。
今年冬天特别冷,尤其是临近春节的时候,她妈妈让她把书房里的她高中的课本都丢掉,因为家里要重新装修,不需要太多杂物。
程筱桔忙着拍摄影作业,一直到守岁的那晚才去整理那些陈年旧物。她把所有的课本分类装在纸箱里,整理练习册的时候,忽然有个东西掉了出来。
那是她高三时的周记本,当时顾惜朝大概还在里面丢过虫子。
她翻开看,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怔住,红了眼圈。
她拿起手机,对着周记本上他留下的号码拨了过去。
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忽然哽咽。
然后,程筱桔顿了顿,望着窗外第一发烟花,轻轻地说:“顾惜朝,新年好。”
她终于懂粤语了,他的心意,早就表达在了几年前在医院的时候对自己说的那三个字里。
她低头看她的周记本,号码旁边还有一个用黑色水性笔画的图案,是一只菠萝。
菠萝又名凤梨。
黑凤梨是粤语。
翻译成中文是: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