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与神诀》孟神西

25、第 25 章

　　灰蒙蒙的穹宇下，是沐清朗从上而下划过的枪光，折射出刺眼的白，照在顾己的眼帘上，晃得让人睁不开眼。

　　王大锤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心，眼里带着难以置信和浓浓地担忧，这两人，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么多的人最终却还是让他俩走到了对立面……

　　谢安死死盯着两人，此刻也难免产生了一种荒诞感，他及其不想看到这一幕，却又担心刀剑无眼，任何一方受伤他都不想看见，只能僵着脖子观看。

　　呼呼的风声拂过顾己耳畔，那句“等了许久，今日就比个高低，师弟，出招吧。”就这么传进她耳中，冷淡，也陌生得不得了。

　　顾己沉默着，缓缓拔出长剑，既如此，那就用尽全力，也是我能给予这场比试的最高尊崇，大比魁首，她既然要定了就从没想过放手！

　　”呲——”

　　剑与枪的撞击拖拽出长音，刺得人们纷纷捂上耳朵。

　　擂台上走招已经上百，沐清朗用左手居多，想必右手还是有些不太顺畅。但两人原本就是层层比试留下的菁英，无论是身形，速度，力量还是招式都远超旁人，比试途中也是火光四溅，让人心惊肉跳。

　　只见沐清朗握紧长枪力砸于擂台中，地面凹陷，层层寒冰覆盖而上，紧咬着往顾己那去，顾己一个不及被冻住了双脚，眼看着冰块要覆盖她全身，她激出地心之火覆盖于地面，将那寒冰烧化——

　　沐清朗看到这一幕脸色平静，像是早料到如此，长枪一指，一股黑火从枪头蔓延到地上，与顾己的地心之火撞击到了一起，炸出一声巨响，两人被震得纷纷后退。

　　沐清朗手握长枪，一圈又一圈的气环绕于枪上，长枪一使的瞬间他突然抬头看了顾己一眼，讳莫如深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一凛——
　　但顾己没时间想那么多了，随着这长枪横扫，枪头竟凝聚出了实形，一个龙头长啸，冲顾己嘶咬过来——

　　顾己用剑去挡，竟然不能完全挡住，她身体里另一把剑似乎感受到了危险正在隐隐发颤，顾己锁着眉按耐下另一把剑，咬牙发力剑招连贯一气，气凝于剑，给我破！

　　龙形渐渐后退，似乎感受到了危险，顾己健步逼近，长剑连贯逼退龙形，眼看着这龙形在如此剑招下竟还未消散，顾己有些不解，沐师兄的境界什么时候竟提升了，明明上次还比她低一阶，如今竟有些压过她的模样……着实奇怪……

　　不过不能再拖下去了，眼看着沐清朗脸色涨红，右手颤抖显然有些不太好，她需得速战速决，不然再耗力气下去，她也快黔驴技穷了。

　　顾己脱剑于手，集全身之气以一击，演示她自己的法，一力破万物，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破开了龙形，“吭哧！”一声，长枪落地。

　　这一击，虽破了这龙形，可顾己身上的力量太过庞大，眼看着就要冲击上沐清朗，顾己瞳孔里倒映出沐清朗的身形，他一脸防备，眼里带着丝认命的不甘与愤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看到沐清朗这般模样，顾己下意识的打散了气——

　　像是一个鼓足了气的球一般，在最膨胀的时候被扎了一个口，顾己整个人被这后座力冲击地沿地面滑行了一大截，眼看着就要掉下擂台，顾己用指节硬生生扣住了地面，这才堪堪停住。

　　在她懊恼还是无法灵活掌握自己的法时，一股凌厉的杀意从背后突然袭来，那种生死之间的敏锐直觉让顾己迅速翻滚几次，这才半跪着爬起来。

　　而她原本所在的那片擂台，被沐清朗一枪轰碎——

　　若她没有挪地方…若是她没有察觉到……那柄长枪，此刻估计早已经插碎了她的头颅。

　　而沐清朗看见自己并没有击中顾己，不知道想到什么，缓缓转过身，看向了顾己，眼里只有森森的杀气和没有一击而中的懊恼，竟然再看不见其他，同时他的手也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枪。

　　两人面面相对，顾己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从树上跨坐的阳光少年，到婆婆妈妈的给她乱起外号的泼皮样，再到嘴上大大咧咧却为为她细心着想的口是心非，最后是一掌推她出去自动断腕的师兄，种种画面闪过，顾己看向这个挥枪想要她性命的沐清朗，面色逐渐平静，眼里的光陡然消失，只剩下黑黢黢的瞳仁。
　　顾己慢慢抽出体内的另一把剑，左右手紧握，冰冷的双剑终于同时出现，一种共鸣和默契感在顾己的双手间流窜，两把剑兴奋地嗡嗡颤抖——

　　以前的按耐和隐忍不发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浓浓的杀机，这幅场景看得真是让人熟悉的想要干呕，既如此，她又何需委屈自己，这场比试，她要打得痛快，也要赢得爽快！

　　双剑一闪，顾己握着两把剑横劈过去，上下围攻，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沐清朗脸色铁青，面色凝重甩长枪出去，却被两把剑一上一下砍得掉落下来，他眼里带了丝被屈辱的恨意，这把双剑明明一开始顾己就能使出来的，偏偏要等到他左手没了力气才使出来，真是卑鄙无耻！

　　没办法，沐清朗立枪于面前，双手结印，咬牙喷出一口心头血，那长枪“唰”地一身亮着黑色的光芒，直直往空中升起，长枪突然横立，伴随着龙啸的阵势朝顾己撕咬而来。

　　“这……孽徒…孽徒！区区一场比试，他竟然用了禁忌之法，强行提升修为，况且，这是他的师弟啊，他怎么能用这般下作的法子！不行，我要去阻止他！他根本没有资格参加这宗门大比……”
　　王大锤眼眶欲裂，难以相信他看到的场景，嘴里絮絮叨叨，一副恨不得揍醒沐清朗的模样。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明明前段时间两人还好好的，虽说伤了右手，可顾己为了他的药，闯了那地心之火塔，打造了那么多的中武，为他求了药治了手，听说还为他赶跑了诋毁他的外门弟子，怎么如今两人闹到这般地步！他们可是亲师兄弟啊…怎么就，怎么就到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啊……

　　掌门死死拉住了王大锤，捂着了他的嘴，这沐清朗作为万府的招牌弟子，这么上去打断揭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定会惹的其他门派非议的，到时候别说招收弟子了，恐怕连南齐书院的名额也会丢失的。
　　况且只不过是用禁忌之法强行提升修为而已，这顾己境界高，应该有法子应对，再说了不还有长老在旁观看么。总之得等他们比试完在好好审，现在可不能声张，一切以宗门为重。

　　掌门在王大锤身上一拍，顿时王大锤没了动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长枪朝顾己刺去。

　　顾己也发现了不对，这龙形对比起上次有多了好几个龙头，长着大嘴，一张便吐出一片大火，顾己一挥剑，砍劈了一个。

　　但因为沐清朗招式凌厉，龙形巨大，火焰中还夹带着丝丝毒雾，要不是因为她中过毒如今产生了耐受性可以说是百毒不侵，要不然，这般夹击的攻势她也抗不过去。

　　这比试越打她心也越发冰冷。

　　她双手合剑，凝气于剑，裹携着漫天的大火附于剑身，一个手印，双剑连贯穿插一个个破了那龙形，直直撞击到隐于后方的长枪上，一声巨响，漫天火光飞溅，那柄长枪炸裂开来，粉碎一地。

　　沐清朗因为本命法宝受损加上精.气受损，一口鲜血吐出，瘫倒在地，这一击显然已经伤了他的心脉，他仰卧在地，死死盯着那柄粉碎的长枪，眼里漆黑一片，带着丝果然如此的凄凉和不甘——
　　哪怕他强行提升修为，也还是敌不过么，连本命法宝也没了，这一场比试，分了胜负，也毁了他，顾己，还真是心狠啊……

　　两人对视一眼，顾己轻飘飘移开了视线，安静地听着掌门公布结果，这才收了长剑，缓缓回淬炼堂。
　　这般漫长的宗门大比终于结束了。

　　顾己因为接连的比试受了许多暗伤，也损失了好些元气，躺在床上歇了两天这才下床准备先去趟祠堂，好歹把万老的骨灰放好，答应了这么久才能办到，自己也够没用的。

　　中途谢安和师父来看过她几次，虽然竭力想表现出一副开心的模样，可稍微一打听便知道原来是掌门因着沐清朗偷用禁忌之法参加宗门大比打算让他面壁思过的，结果沐清朗一脸心灰意冷拜别了王大锤就离开了万府。

　　这件事惹的众人议论纷纷，连掌门都有些伤心，明明为他准备了那么多的说辞与遮掩之法，结果沐清朗轻飘飘一句“这万府弟子不当也罢！”就甩手而去，连王大锤的挽留与劝诫也全然听不进去，就这么走了。

　　谢安一脸抑抑，在知道顾己听说了沐清朗离府后，也没再装作原来的嬉笑模样，满眼痛苦和无奈地问顾己，“你说，怎么就到这种地步呢？明明不久前我们还一起打趣，一路降妖除魔，怎么如今，就到了这种地步呢？……”

　　是啊，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呢？顾己也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从未后悔认识沐清朗，也从未后悔过为沐清朗做的一切。
　　但如今，既然沐清朗不再是以前的沐清朗，那在她眼里，跟陌路人也没什么区别。

　　跨过长长的走廊，绕过一个个门落，顾己终于来到了祠堂，因着她魁首的身份，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最里面，才发现四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牌位，追根溯源，似乎从万府成立，便有了。

　　顾己小心翼翼将万老的骨灰盒放在一个空白格子里放好，这才起身，下跪，磕头，恭恭谨谨磕了三个头。
　　她这一生，不信神佛，不跪天地，不跪父母，不跪长辈，却愿意为这陌生的善意敬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