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沈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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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离开孙家，形神狼狈，心力交瘁，只想快快回府沐浴更衣，大睡一场。
他恼恨的拍了拍额头，昨夜神思恍惚，竟然忘了马儿还留在公主府院墙外，怪不得会被京兆尹顺腾摸瓜寻到孙家。他心正虚着，不敢去京兆尹取马，独自徒步往谢府走。
他一路走，一路回想。对于今日杨小如的陈情，他心中存着疑虑，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昨夜到了孙宅，孙萌萌离去后，究竟发生了何事，自己的脑海中迷雾一团，只是隐约记得自己神魂颠倒之际，搂住了一位女子亲昵不已。
再细想怀里那女子的模样，似乎是杨小如，但再深想一层，眼前又浮现了李锦的眼波流转、孙萌萌的顾盼神飞。理不清的梦境与现实的交织迷乱，令他惶惑不已。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谢玄的步伐慢了下来，姿势也别扭了起来。他心中暗恼，昨夜不该喝那么多姜茶，这一时半会儿哪里寻得厕轩？
踟蹰之际，谢玄的余光瞥及身后方，见隐约有个鬼祟的身影缀在百尺之外。
路过一处僻静的窄巷，谢玄侧身走了进去，贴墙而立。仔细听着巷口细碎的脚步贴近，扬袖飞出匕首，电光火石之间，听见一声闷哼传来，他疾速飞身而出，旋身横踢翻了一个捂着肩膀正要逃走的人。
将那人翻过身来，谢玄惊疑不定。此人面容平平无奇，但甚是眼熟，细细回想起来，自己应该见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应该是在觉晓楼，孙萌萌告别后，他从楼上窗户朝下探望，视线不自觉去追寻那抹倩影，见此人在坊口吆喝着卖胡饼，目光一扫而过，并未放在心上。第二次是在慈恩寺门口，此人也是挤在人群里卖胡饼，偶然认出眉眼，还觉得世间机缘偶会，颇有意趣。
偌大的京都，胡饼贩子多如牛毛，一而在再而三的遇见此人，其中必有蹊跷。
“你是何人？为何跟踪某？”
“哎呦呦，我不过是个卖胡饼的，恰巧路过此处，不知哪处得罪了贵人，遭此横祸啊。”汪四捂着伤口，满地打滚，耍着无赖。
谢玄屈身拔出了汪四肩头的匕首，贴着汪四的脸，沉声静气说道：“若你不从实招来，某让你尝尝谢家军刑的滋味。”
汪四咬牙忍痛，瞪着眼睛，喘着粗气，就是一字不吐。谢玄凝神看着他，心念微动，莫非他就是从十八日那夜就开始跟踪孙萌萌的神鹰司爪牙。若真是如此，恐怕还真的不能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谢玄心中一坠，不知昨日杀裴之事，被这厮探得了多少。但又一回想，潜入太白楼之前，他仔细探过四周，确认并无人跟踪，又镇定了神色，告诫自己莫要自乱阵脚。然而，昨夜神魂颠倒之际，自己或许在无意间吐露了些心声，也不知被偷听去了多少。
趁着谢玄分神之际，汪四就地一滚，出了谢玄伸手可及的距离，当即鲤鱼打挺翻了身，攀着墙壁上了屋顶，飞檐走壁，消失无踪。
谢玄无心穷追，继续朝着谢府的方向走去。遇见了汪四，就想起了慈恩寺与胡饼，又想起杨小如去而复归、带回来的也是胡饼，又思及自己昨夜神智迷醉、胡言乱语之态……但只凭这些零星的蛛丝马迹，又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卷。
刚入坊口，老管家谢明从一旁的巷子里疾步走了出来，面色焦急的拉住了谢玄的衣袖。
“二郎，这是去哪里了？你一夜未归，可把老奴急坏了。”
“明叔，你腿上还有旧伤，莫站在风口，我们先回府再说。”
“哎呀，不可。那个黑脸阎王沈器在府里候着呢。我怕是来者不善，才偷偷溜出来，给您通风报信。若是您落了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怕是讨不了好。老爷已经去了西郊军营，不如二郎先去那里暂避几日？”
“阿爷眼里可容不下某，估计前脚刚踏进军营，后脚就被他押解回来了。”谢玄冷笑一声，兀自往谢府大门走去。
今日京兆尹只不过来例行问话，确认了不在场证明之后便离开了，说明官府并未掌握多少证据。若是昨日杀人之后，立即逃出了城，倒也罢了。但如今已经将孙萌萌、杨小如牵扯了进来，自己若是逃走，岂不是要害了她们？如今面前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入了谢府，谢玄也不急着去见沈器，而是先回房沐浴更衣。洗去了一天一夜的奔波疲惫，外表收拾利落了，内在的精气神也随之振奋三分。
沈器望向门口，见谢玄迈着闲散肆意的步子，不紧不慢的步入花厅，晨风鼓入他的宽袖，衣袂飘飘，恍若仙人。若是玉树临风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那必然就是这位谢探花了。如此风姿卓绝，怪不得令宫里那人念念不忘。
谢玄不卑不亢的打了声招呼，坐在了沈器的下手。打完招呼，他就陷入了沉默，兀自低头品茶，静观其变。
“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某同谢大人一样，也是一夜未眠。不过沈某是为了查案，陪着尸体过了一夜，而谢大人却美人在怀，暖玉生香，这云泥之别，令沈某艳羡不已。”
“朝廷上下皆知，沈大人乃国之重器，为陛下和圣人分忧，殚精竭虑，某不过闲散末官，如何敢和沈大人相提并论。沈大人日理万机，今日恐怕不是为了专程调侃某而来的罢？”
“呵，既然如此，沈某就开门见山了。想必你已得知裴思之被刺一事。死者与你素来不合，且死者临死前曾与你发生过口角。你对此有何说法？”
“官场上，与某不合且与某发生过口角之人，多如牛毛，难道他们死了，都得赖在某头上么？就算是神鹰司，也得凭证据断案，空口无凭，莫得诬陷忠良。”
“神鹰司上下八万鹰卫，是陛下和圣人的八万双眼睛、八万双耳朵、八万张嘴。你觉得，这天下有哪个案子的真相，是这八万双眼睛、八万双耳朵探查不出的？有何罪名，是这八万张嘴认不定的？
哪怕是梦中的痴言妄语，当事之人醒后忘了干净，我们神鹰司也是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呢。”
“罗织罪名、构陷下狱，不是你们神鹰司一贯的伎俩么？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谢大人可要慎言，这桩桩件件的结案，神鹰司可都是呈给圣人作了红批的。生死福祸皆是圣人的旨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大人才思敏捷，何必明知故问。对了，听闻竭利可汗的十万骑兵已行至燕北关以北百余里，谢大将军今日已经领旨，即刻出征。沈某不耽误你们父子话别，就此告辞。”
“你说什么？朝中军备粮草皆由万国舅把持，千万将士甲破刀锈，此时出征，与送死何异？”
“沈某只管国内稽查不轨之事，这对外行军打仗可不归我管。恕沈某无能为力。告辞！”
沈器离去之后，谢玄唤来谢明，问道：“阿爷何时接了敕旨出征？”
谢明跺脚急道：“敕旨今日一早就颁了，但说是军情机密，不得泄露。幸亏老奴侄儿是军营的伙夫，托相熟的菜贩悄悄送来的手信。就在方才二郎与沈大人密谈之时，手信才辗转送到老奴手里。”
“快快备马！”
谢玄快马加鞭，一路急奔，到了西郊大营。营门大敞，插在门口的烈烈旌旗、星罗密布的军帐皆已消失，空地上零零散散遗落着些破鞋残箭。练武场上的高台尚未来得及拆卸，但战鼓已无，只有一只鼓槌孤零零的躺在角落。
他当即调转马头，挥鞭朝西北奔去，直至到了十里之外的外郭城广华门，被守城的士官拦了下来。
“如无吏部批文，京官不得擅自离京，还请谢大人速回。”
“敢问这位将军，燕北军何时出的城？”
“刚出城不久，约摸半柱香时刻。”
谢玄的视线穿过城门，落在远处宽阔空荡的官道上。半空中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安歇，远处似乎还残留着些号角的长鸣声。而道路的尽头，是巍峨的群岭高山。隔着这片山脉，更北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大漠，大景千万儿郎的忠骨将在那处埋葬。
“阿爷，阿娘弥留病榻之际，嘴里念的都是你，你为何不能赶回来看她最后一眼？”
“阿爷，阿兄是你的亲骨肉，为何你不护着他，还要派他去作做前将军？”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二郎，你且记住，大丈夫当舍家为国，岂能儿女情长。”
“阿爷，你清醒一点，如今的大景，已不是当年谢氏祖宗跟随太宗皇帝，从马背上打下的那个大景；坐在大明宫里的那位，不及太宗皇帝之十一贤明。你的一身铁骨忠胆，献于那位，二郎为阿爷不值。”
“闭嘴！阿爷的命、千万将士的命，不是献于大明宫，也不是献于任何一个人，而是献于天下黎明苍生。”
身下马蹄“哒哒”的响着，脑海中与阿爷的对话缓慢的倒放着，谢玄怔怔的坐在马背上，不知不觉已经涕泪横流。而自己的胸腔中，悲愤的情绪翻江倒海，随时都将喷薄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沈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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