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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张小瑜尚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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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瑜尚未束发,自出生来就跟着张氏夫妻在京城谋生活。他见过白事丧礼,见过黑木棺材,可就是没见过冰冷的尸体,更别提腐肉下的森森白骨。他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成念丛慌着带他后退了几米。
筑星河幽怨地看了一眼曲九箜,只动嘴巴却不发声地说了一句:这可真是一份大礼。
曲九箜厚颜笑着。
筑星河走到土坑边缘,弯腰问道:“张管家,里面确实埋着尸体吗?”
“回,回老爷,”张乙冰也吓得哆哆嗦嗦起来,“确有,尸体……”
筑星河跳进坑里:“让我看看。”
只见地上静静躺着一颗颅骨,正沾着湿润的土壤,它的眼眶深不见底,静静盯着筑星河,因没有皮肤覆盖而暴露在外的牙齿呈现上弯的弧度,似乎是在微笑。锁链捆着亡者的颈项,张小瑜一铲把亡者的脑袋挖了出来,尸体的身子倒仍然埋在地里,至此也把锁链全部挖了出来。
这亡者是谁?生前是否受到折辱?是被锁链勒死,还是因活埋窒息而死?筑星河还看见泥土里有布帛,想是衣料。
“老爷,您看这可怎么是好?”
“报官吧。现在继续挖下去只是徒劳迫坏现场,给查案带来不必要的迷惑信息。”
张乙冰得令就手脚并用爬了出去。
筑星河其后跟随,挽起袖子正准备往上爬,忽见曲九箜伸下一只手来,那只扰乱筑星河家宅的狐狸一脸真诚地笑着。
只那一笑,筑星河又想起了早上的吻。他抓着他的手爬出土坑,拍去衣服上的泥土。他看着曲九箜,突然好想拉着他的手,去吃一顿路边的馄饨,在舞坊听一曲弹奏,回来时正天黑的话,可以观花灯,买个糖人边走边聊。
他曾见过流血漂橹尸丘连绵,可是回头时,无人向他笑着伸出一只手。
筑星河让成念丛带着张小瑜离开,自己则和曲九箜守在土坑旁边。
筑星河心平气和地问:“阁下可知这地下之人的身份?”
曲九箜摇了摇头,仍旧幽幽乐乐地说:“不知道呀,我只知你这宅子里埋着尸体。你这凶宅里住那般长久的时间却浑然不知?是我午夜梦醒都要替你后背发凉啦。”
“既然知道,怎不直接告诉我?”
“自然是做给别人看的。听闻你们这些人类,对彼此的信任不多,相互猜忌倒是很厉害。我若是直接告诉你,让你挖出来,别人问起‘你怎知这地下有尸体的’,届时不就百口莫辩?因此啊,要心里明知却表现得自然点。”
“你就不怕他们疑心你那箱子放的地方未免太凑巧?”
曲九箜笑问:“这些天你可曾让拜访的客人碰过箱子?”
筑星河摇头。
“那就对啦,一会儿你全看张管家的解释吧。”
圣京的平民若遇上民事纠纷刑事案件,一般是去御京衙报官诉讼。当前主辖御京衙者为齐北鸢。筑星河原以为来人该是齐北鸢得意门生、御京衙京尉知事房行渊,却不想是她老人家。
筑星河疾步趋前行礼:“拜见齐京尉。”
齐北鸢开口就是:“小筑不客气,直腰来告诉我,那尸体在哪?”她已古稀之年,本是早该致仕的年纪,可是于公务上依旧充满热情,做事井然有序。她辖制的御京衙是圣朝最为省心的部门,可是正因为过于省心,却也因此变得无人在意,从而过于没有存在感。本来圣朝皆应以齐北鸢为榜样,做到无事发生才好,偏偏有些以监督为生的闲人将这种省心平静视为一种庸碌无为。齐北鸢为官数十载,避无可避遭过弹劾,理由就是她的御京衙于圣朝没有突出的贡献!
筑星河是在同僚聚会上听说的此事,当时就付之一笑。同僚见他笑了,忙也眉飞色舞说:“你有所不知啊,当时在朝的兄弟们都也是窃笑一片。如今是承平世道,宜休养生息,宜安抚民心,这可是帝师正在实行的治国之策,你说他那样弹劾齐京尉,不是和帝师过不去?”
筑星河点头同意,其实心里真正在想:御京衙主圣京治安,无事发生就是最突出的贡献。想来那弹劾也是应付公务滥竽充数的,于齐京尉并无太多影响。
筑星河初入官场,与齐北鸢仅有遥遥数面之缘。老人家身型单薄,拄着省去雕饰的拐杖,乌发早已失去年轻的光泽,华发反倒盛气凌人一些,她早已没有女性的青春美丽,反倒是拥有更加难能可贵的温和慈祥平实素雅。这样长期管辖御京衙的她实在和他想像中的风韵犹存手段雷霆相去甚远。
后来二人因公事又有过几次交集。
齐北鸢很喜欢这个青年,可是却不喜欢这个青年的老师。她对危险有着敏锐的嗅觉。当冷无愆这个晚辈后生身着丞相朝服出现于议政殿时,她的心中就开始警铃大作。果不其然,蓝景之乱的硝烟很快就燃起来了。她在平民心中是永远的清廉之流,可是朝堂之上的纵横术也不是不会。她不喜冷无愆,因此便亲近冷无愆的对头白岷山,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将冷无愆逐出朝堂。
齐北鸢看见土坑问道:“尸体就在那里面吗?”
筑星河恭敬回答:“是。”
“你的管家已将前因后果告知我,要不是机缘巧合,冥冥之事也未必能于今日重现天光。”
跟在齐北鸢身后的张乙冰回答:“回禀老爷,奴告知齐京尉大人,年前扫除,临时放了几个木箱在那,竟不想被铁钩钩住,这才发现了那尸体。”
筑星河微微点头,表示张乙冰的描述属实。同时他发觉,曲九箜在身后戳了戳他的腰。筑星河回头发现这狐狸表情很得意,好像在寻求自己的夸奖:看吧,真的没人起疑。
“小筑啊,这位小朋友是谁?”
“回大人,这是我在家乡的朋友,前几日才进京的。”
“大人好,我叫曲九箜,你可以叫我小箜。我和峭峭从小就认识,啊对了,峭峭就是你口中的小筑,峭峭是我对他的爱称。我们从小就认识,分别了几年,近些时日才得以团聚。若不出意外的话,我以后会常出现在峭峭身边。大人放心,我是个很善良的人,比峭峭还要善良,我不会给大人添今天这样的麻烦的。”
筑星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尸体可是他曲九箜发现的,怎么能不算是他带来的麻烦呢?而且除却今天,他往日也从未给御京衙添过麻烦呀。
齐北鸢走近几步,细细打量曲九箜,夸道:“是个很活泼好看的孩子。唉呀,小筑是好看懂事却不太活泼,小箜你以后要多带小筑四处玩玩。”
“大人放心。”曲九箜爽快承诺。
“多谢大人照顾。”筑星河觉得自己不用玩,京城他熟,可是齐北鸢对他关爱有加,怎能不有所感恩呢?
齐北鸢命人将尸体全部挖了出来,随行的仵作初步鉴定尸体为女,四肢完好,无中毒迹象,无刀具伤害的痕迹,估摸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出土的衣料为麻,此外再无饰品,可见生前的日子应该较为贫苦。后来,齐北鸢又命人细细检查筑宅中的地面,查找是否还有铁钩等古怪之物。
转眼天光暗淡,夜晚即将到来。筑星河去关心张小瑜,发现这孩子着实被吓得不轻,到哪都要父母陪伴,大概他是不敢在这宅中继续睡觉的。那边,齐北鸢想全面封锁这宅子。无论如何,筑星河是不能在这里生活了。他命张乙冰叫来马车,吩咐张家收拾细软,自己也回房去整理了几件衣物,几本书籍。
他去哪,曲九箜就跟到哪。眼下他在正收拾行李,头也不抬地问:“天色不早了,阁下还不离开?”
“我知道你今夜只能住客栈了,我也是住客栈的,去我那里订房暂住如何?那里环境不错,早上的时候大家一起吃早饭岂不热闹?还有还有,那位齐北鸢大人可是让我带你出去玩的,明天我们一吃完早饭就去玩好吗?”
“不好。我明天要去找新住处。”
“找房子好呀,我们以后是永远要生活在一起的,所以我明天和你一起,挑个我们最喜欢的家。”
家?筑星河收拾衣衫的手略微停顿,旋即恢复正常。他的所有神情动作,曲九箜都看在眼里。狐狸顺势坐到筑星河对面,一面帮他整理衣服,一面又说:“你看,你都越来越不拒绝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