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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元恒八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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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恒八年正月初一的早上,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雪粒,不过却有太阳,明媚而温暖。
沿途的早点摊位不多,大家都回去团聚休息了,但还是有人在卖早点。或许是出了太阳的缘故,出来吃早点的人还算多,有的都没有位置坐了,于是端了一碗豆浆就跟朋友坐在街边,边喝边聊边晒太阳。
热闹的鞭炮声不时从远处近处传来,炸出一片火药味的灰色雾霾。
宽阔的路上偶尔驶过大户人家的车马,其中有些还是筑星河认识的,仅仅是看外观就知道里面坐的是哪家大人,而观察马车行驶的方向,也可大致猜出他们准备去哪户登门拜访。
这个春节过完以后,老户部尚书即将致仕归家养老。有人探得口风,据说老尚书中意筑星河坐这个位置,听到的人有吃惊也有不满。
筑星河今年才二十四岁,而圣朝最年轻的尚书任职时都已三十六岁。虽说前朝有人十六岁就成为尚书,然而那时兵荒马乱,奸佞当道,前朝无贤才可用,挑个少年做尚书也是颇为无奈之举。后来那个十六岁连座椅都没坐热乎,前朝就没了。
筑星河不用想都知道,年后又将看见一群气急败坏脖子绯红的大臣在议政殿外面哭得声嘶力竭。他有点愁,于是转头四处看了看。不远处已经有孩子出来嬉戏,老人在太阳下散步话家常。看了一会儿,心中的愁绪就化为烟尘消失了。能怎么办呢?可眼前还是过年,何必那样放不过自己?
“筑大人,来口馄饨吗?”路边馄饨摊的老板如是问他。
筑星河婉拒:“多谢许老板好意,现在正赶着去恩师家里拜年,等明天我再来。”
“诶呦,这会去冷相府上,是不是晚了点?”许老板的老婆张氏发问。
筑星河苦笑一声:“是啊。”
“那大人快去吧,明天可要来吃馄饨啊!”张氏如是说道。
筑星河点头答应,旋即转身继续赶路。这个时候才去拜访老师,他恐怕会生气吧?筑星河自知应该早起的,可是昨夜遇着一些怪事让他半宿失眠,这才耽误了时间。
冷相府邸不远,筑星河从家里出发,步行半个时辰可到。
相府门前甚为冷清,全没有其他大人府邸前的访客络绎不绝主人迎来送往的热闹景象。筑星河端正自己的仪容,走到府门前,一手提礼物,一手叩门,门环冰冷冰冷的。
来开门的是宋延,那是相府的管家,他见来者是筑星河,笑得朴实:“大人可算来啦,相爷正嫌我棋艺太糟呢,您来得正好,您的棋艺,他总不至于嫌弃。”他一边说,一边把筑星河请进府里。
“大年初一拜新年,我来得这样晚,只怕老师要责怪我懒散怠慢于他。”
“怎会?!快,这边请。”
筑星河跟着宋延通过垂花门,沿着长廊左转右绕走了数十步,又经过一道月洞门,中有杨树参天,最是显眼,可现在落了叶子,光秃秃显得有些单调。冷无愆的书房就在那杨树旁边,筑星河进去,发现冷无愆正在教宋延的小儿子宋波下围棋。
宋延高声道:“相爷,筑大人来啦。”
筑星河走到正中间向冷无愆拜年:“学生植善拜见老师,祝老师神爽朗,骨清坚。新年接福纳吉祥,来年佳期乐无疆。”说完迟疑一瞬后开始道歉,“还请老师原谅学生现在才来拜年。”
冷无愆正准备说话,突然喉咙一痒,左手握成拳头放在嘴前侧脸咳了起来。他怀里的宋波伸着小手抚他的胸膛,给他顺气,还奶声奶气问:“相爷相爷,你好些了吗?”
冷无愆摸着他脑袋轻声回答:“嗯,好些了。”
“那我可以不用学下棋了吗?”
冷无愆摸小脑袋的手顿住了。
宋延一听,乐了:“我的丞相老爷啊,我以前就说犬子看着不大好学,您非不信,现在怎样?信了吧?”
说完走到冷无愆身旁,抱下宋波说:“快,去看看午膳准备好了没。”宋波得令,像只出笼的小鸟,哼着小曲儿逃了。
冷无愆还是有些微咳嗽:“要不是你下棋太臭,我哪里需要教孩子下棋?”
“相爷说得有理,宋延我啊就是个笨手笨脚干活的粗人,还是请筑大人来和相爷对弈吧。”说完笑着给筑星河搬了张椅子在冷无愆对面,回头对筑星河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筑大人,这边请。”
筑星河有些顾及自己来得太晚惹恩师不快,因此不敢就坐。
冷无愆看了出来,说道:“快来坐吧,我正好想知道你昨晚回去以后发生了什么奇遇。”
筑星河恭敬道:“是。”
宋延在一旁整理棋盘,伺候茶水点心。冷无愆却又说:“你甫才祝我‘神爽朗,骨清坚’,我就咳个没完把你晾在一边,看来想要身体健康也只是种痴愚的妄想。”
冷无愆常年沉疴缠身,身为当朝丞相,自然不缺宫廷御医把脉,名贵药材将养,只可惜始终不见好,病了十几年,也只能听天由命,能活一日是一日罢了。
“但总有些事绝不会是痴愚的妄想。”筑星河也知道冷无愆的身体情况,再多的安慰都是虚伪,他是冷无愆的学生,能回报老师的,就是倾尽全力实现他所期待的盛世。
“还是你聪明懂事。”冷无愆笑着,却看不出一丝情绪。“说吧,你昨晚是遇见哪座神山来的神女欲寻你报恩?”然后执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筑星河落黑子,他苦笑道:“神女是没有的,只有三只狐狸化作人形来送我结亲之礼。”
冷无愆挑眉“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昨夜除夕,筑星河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唯有几个远房亲戚在南方给人做官奴,早已失去来往,因此和恩师冷无愆并丞相府的丫头下人一起守岁。
夜半正在吃宵夜的时候,筑星河听见耳畔传来声音:“户部尚书老爷,狐受九箜大人吩咐,来送结亲之礼与老爷,还请老爷回到家中签收礼物。”
那个声音带着鼻音,吐音不太标准,筑星河看了一圈现场众人,见大家吃吃喝喝,有说有笑,又见冷无愆看向他这边,似乎是注意到他在观察周围。那声音又传来:“老爷在寻吾吗?吾在屋外空地前,老爷打开窗户就能看见。”
筑星河应声去开窗户,屋内温暖如春,打开窗户就吹进一阵雪风。筑星河倒抽一口凉气,打了个冷颤,然后定睛望去,发现不远处有一只狐狸正端坐墙壁之下。
屋内丫头手冷“嘶”了一声,抱着双臂说:“筑大人,你开窗做什么?太冷啦。”
筑星河回头说道:“老师家中有一只狐狸。”
丫头听说有狐狸,纷纷聚来窗前围观,然而却疑问:“筑大人,您在拿我们姐妹寻开心吧?窗外什么也没有,哪来的狐狸?”
筑星河微皱眉头,再次看向窗外,果然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可是耳畔还是那个声音:“请老爷回到家中签收结亲之礼,我们兄弟等着老爷。”
筑星河关了窗户回到位置坐下,他相信自己的耳朵绝无听觉障碍,可是那声音来得甚是诡异引他好奇,静坐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冷无愆见他有心事:“先是说窗外有狐狸,回来后又沉默不言,发生了什么?”
“不瞒老师,学生刚才的确看见一只狐狸,而且学生还听见有人在和学生说话。”
筑星河一语既落,方才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众人都看着筑星河,并从他的话语里感觉到几分见鬼的恐惧。
冷无愆依旧面不改色,淡然问:“那人和你说什么?”
“说……说他们要送结亲之礼与学生……”
“啊!是狐狸提亲吗?”有个联想甚是丰富的丫头如此问道。
说完引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我们筑大人生得好看,肯定被不认识的狐狸小姐看上啦。”
筑星河还没有娶亲,这很罕见。
正常来说,像他这样二十四岁又身居要职的男子早就已经成家立业,有些生孩子也早,崽们都已经被送进学塾挨夫子戒尺去了。可筑星河却连婚事都没有订,与他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愿与他结亲,贫寒人家倒是不嫌弃筑星河,反倒是觉得嫁女儿过去是委屈了他们的筑大人。他们觉得,筑星河卫玠壁人,绝顶聪明,待人和善又政绩斐然,是天上的仙君下凡才能这般无可挑剔,他就应该成为当朝驸马才对。
可惜适龄的当朝公主也看不上筑星河,只因筑星河原本是个官奴,在朝中身居高位又如何?能够入朝为官,谁人不可身居高位?又何必自轻自贱自我牺牲嫁与官奴为妻?且不提筑星河的原官奴身份,筑星河拜的老师是冷无愆,那也足够令人退避三舍。
就因如此,筑星河只能常年独自过活,他也深知自己处境尴尬,是以从不主动求人说媒。
见现在有人来提亲,丫头们都兴致盎然催促筑星河回家去看看那个狐狸小姐生得什么模样,有的甚至希望一同前往。
冷无愆向来惯着丫头,见她们想去,只挥了挥手道:“外面天黑路滑,自己当心些。”说完又吩咐宋延安排几个侍卫前去护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