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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984》 ...
两滴夹杂着杜松子酒味道的眼泪慢慢滑到了温斯顿的鼻梁两侧,温斯顿终于哭出了声。但是,现在一切都好了,斗争已经结束了,他也战胜了自己。他在心里说,他爱老大哥。——《1984》英乔治·奥威尔
困。
这是秋秋此时的唯一想法。
明明下午才睡了俩小时,为什么会这么困。
她在困的间隙中分出一丝精力习惯性的困惑着。
几天以来,秋秋都困的睁不开眼,感觉眼前像蒙上了一层迷离的薄纱,纱布盖着,倒是显得世界变好看了许多。
晚上,她走到路上,发现父亲的相片变得很模糊,眨眨眼睛,她看见父亲嘴角的微笑好像更生动了一些。
这使她发自内心的疑惑,但疑惑中也夹杂着一点欣喜。
以往她只能通过两只眼睛来回睁开而使相片生动起来,今天她什么都没干,父亲的相片却好像对她终于满意了似的,笑的开心了许多。
尽管路上的兄弟姐妹们仍旧对她这个残次品避而远之,她还是久违地感到愉悦。
这愉悦却也没能持续多久,正当她停下脚步歪着头困惑地盯着父亲看的时候,另一个残次品突然脚步匆匆地从她身前跑过,看见她后大喊道:“秋秋!父亲要莅临我们公司了!站在这干嘛?快回去啊!被父亲看见了,你要被清除的!”
秋秋一愣,困倦的脑子接触不良,反应了半天才恍然想起一件被她遗忘在海马区的大事:今日是五年一度的晋升大会,父亲将视察残次品公司,挑选适合的残次品升级改造,要是迟到就会被彻底清除掉。
秋秋知道许许多多的残次品们都幻想着能升入正式公司,这样就能天天看一眼父亲,说不定哪天被看中了便能够成为父亲的优秀子女。
但秋秋好像从没这个想法。她总是困惑的,最近连惑都少了,只剩下困。
她搞不懂这个世界,虽然他们被创造出来就是为父亲争光的,但是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们的核心名为忠诚,出于这一点,所有人都会发自内心的热爱父亲,兄弟姐妹们都是竞争对手,只有父亲才是最重要的。
困意像浓稠的蜜糖,裹挟着秋秋的每一缕思维,将它们拉长、粘稠化,最后沉入一片昏暗的泥沼。有谁的惊呼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失真,遥远:“莉妮……”
她正思考着谁是莉妮,“…清除…”那个词就像一根细针,勉强刺破胶质的困倦,带来一瞬尖锐的冰凉。
清除。
海马区那被遗忘的角落猛地抽搐了一下。晋升大会。父亲。视察。清除。
她迟钝的神经末梢终于窜起一丝恐慌的火花,却不足以点燃她几乎停滞的认知。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那点残存的本能驱使下,她迈开了腿。脚步虚浮,像是踩在蓬松的云朵上,或者说,踩在堆积如山的、柔软的废弃缓冲材料上。世界依旧蒙着那层美好的薄纱,父亲的相片在眼角余光里闪过,笑容模糊而永恒。
街道上,更多的残次品在奔跑,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座灰白色的、庞大而规整的“残次品管理与优化公司”大楼。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朝圣般的狂热和生怕被落下的恐惧,像一道道汇向漩涡的溪流。秋秋逆着本能,想要停下,想要继续端详那张变得生动的相片,但身后无形的鞭子——或许是清除的威胁——抽打着她,让她随波逐流。
大楼内部的光线是一种刻意的、均匀的冷白色,照得一切无所遁形,却又奇怪地不产生清晰的阴影,像另一个维度的空间。巨大的父亲肖像悬挂在每一个可见的墙面,那些嘴角弧度被精确计算过的微笑,在此刻失去了路边的生动,重新变得冰冷而程式化。空气里震荡着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无数台精密仪器同时运作,又像是某种庞大的意识正在低语。
她挤进集合大厅,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只有粗重或紧张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每一个残次品都竭力挺直脊背,睁大眼睛,试图将最“合格”、最“渴望”的一面展现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产生的静电般的焦灼感。秋秋被夹在中间,她的困倦成了格格不入的污点。
秋秋的眼皮重若千斤,大脑拒绝处理周遭过载的信息,只想滑入一片空白。她站着,几乎要睡去,头一点一点,视野里狂热的脸孔和冰冷的肖像旋转、模糊。
“……我们永恒的指引,光明的源头,至高的父……”
广播里响起的声音甜美得令人头皮发麻,每一个音节都打磨得圆滑无比,带着奇异的韵律,直接钻入耳膜,搔刮着大脑深处。秋秋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伴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意。那声音在赞美,在允诺,在呼唤。她周围的人群发出压抑的、幸福的啜泣和叹息。
父亲“莅临”了。
并非实体,而是一个巨大的、凝聚的光影,出现在前方高台上,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冷白,带来一种虚假的温暖。那光影呈现出他们熟悉的父亲形象,更完美,更慈悲,眼神能容纳一切。甜腻的声音正是从光影中发出。
“我的孩子们……”声音回荡,带着催眠的共振。
秋秋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开始扫描她的意识边界。那力量温和却不容抗拒,试图探入,评估,检视她的“忠诚”核心。它寻找清醒的聚焦,寻找活跃的思维,寻找那种渴望被认可的狂热。但秋秋的思维是一片困倦的沼泽,无法聚焦,无法活跃。那扫描的力量在她混沌的意识边缘滑过,像是探针遇到了无法解析的软墙,徘徊片刻,最终略过了她。
她太困了,困得不符合扫描的触发条件。她迷迷糊糊地看到,周围那些眼睛睁得最大的、意识最清醒的同伴,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浮现出被恩赐的潮红,显然正通过扫描,被标记,被评估。
一个接一个,被标记的残次品走出队列,排成新的行列,走向大厅侧翼一扇缓缓开启的银色大门。他们的眼神亮得惊人,步伐整齐划一,仿佛走向终极的幸福。秋秋因困倦而歪着头,视线朦胧地追随着他们。
门内泄出的光不是温暖的,是一种无机质的、高亮的蓝白色。就在门即将关闭的刹那,透过缝隙,秋秋困顿的视野捕捉到了一帧画面:一个刚刚走进去、脸上还带着激动泪水的残次品,被机械臂固定住头部,一道强光自上而下扫过其瞳孔。下一刻,那脸上所有的表情——激动、渴望、幸福、恐惧——瞬间抹平,变成一片绝对的空白,眼睛像被擦除过的玻璃球,空洞地反射着顶光。然后,更复杂的机械臂探下,开始在那空白的头颅上进行精细操作。
没有升级。没有改造。是格式化。是清除。
一股冰寒彻骨的惊悚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困意!像是一根冰锥从头顶直插脊柱!
大脑中那层迷离的薄纱被猛地撕开,世界从未如此清晰,清晰得残酷,清晰得令人窒息。那甜腻的广播声此刻听起来像是毒蛇的嘶鸣,那完美的父亲光影是屠宰场门口悬挂的温馨招牌。忠诚核心在她体内剧烈地灼烧、冲突,几乎要撕裂她。她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维持着脸上麻木困倦的表情,不敢流露一丝一毫的清醒。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越是“合格”,越是“渴望”,就越快被送入那扇门。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过程似乎没有尽头。终于,大厅空旷了许多。那父亲的光影微微转动,“目光”似乎落在了因站在原地不动而显得突兀的秋秋身上。
“啊……还有一个迷路的小羔羊。”声音愈发甜腻,充满伪装的慈爱,那强大的意识扫描力量再次笼罩了她,这一次更专注,更细致。秋秋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将自己沉浸在那片与生俱来的、近日愈发浓烈的困倦深渊里,思维散漫,无法捕捉。
光影似乎确认了什么。“一个深度惰性的残次品。核心忠诚度稳定,但活性严重不足。可进行基础再激活程序。”
它“慈祥”地发问,声音直接钻进秋秋的脑海,带着无可抗拒的暗示力量:“我亲爱的孩子,你渴望变得‘完整’吗?像你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常伴我的左右,共享荣光?”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秋秋的心脏。她看着那扇吞噬一切的银门,看着光影虚假的微笑,看着周围空洞或狂热的面孔。忠诚核心在尖叫,催促她跪下感恩,接受恩赐。但刚刚目睹的真相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艰难地,像一个真正困到极点的孩子,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迟缓而呆滞。
“很好……来吧,接受这份爱,变得完整……”
无形的力量引导着她,走向那扇再次开启的银门。门内,高亮的光线下,复杂的机械臂无声地等待着,顶端闪烁着校准的红点。冰冷的空气带着清洁剂也掩盖不住的特殊气味。
她躺上那张冰冷的平台,机械臂缓缓降下,对准她的太阳穴。系统连接即将建立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嗡鸣。
就在那时——
秋秋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困意,只有冰冷的、近乎沸腾的平静。她直视着那即将触碰到她的、毫无生命的机械装置,用一种清晰而倦怠的、刚好能被接收系统捕捉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可是我…我不想爱您了。”
降下的机械臂猛地定格在半空。
整个设施内,所有细微的嗡鸣声、能量流动声,刹那间全部停滞。
一片死寂。
高台上,那庞大而完美的父亲光影,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和波动。
那停滞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冰冷的平台贴着秋秋的后背,寒意渗入骨髓。定格在她太阳穴咫尺之外的机械臂,红色的校准光点像一只凝固的邪恶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空气中那种清洁剂掩盖下的、微弱的有机质烧灼气味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高台上,父亲那完美的光影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那慈祥的表情似乎冻结了一帧,嘴角弧度依旧,但眼神深处某种非人的计算正在疯狂进行。
甜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甜腻里掺杂了一丝极细微的、金属摩擦般的杂音,仿佛系统正在努力修正一个未曾预料到的错误。
“检测到…非标准反馈…重新评估意识活性…”声音依旧试图维持那种催眠的韵律,但其中的僵硬感无法完全掩盖,“休眠状态下的…潜意识抗拒…常见。系统将进行…温和覆盖。”
那定格的机械臂发出更尖锐的嗡鸣,似乎被注入了更强的能量,准备强行落下。
秋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但巨大的恐惧没有带来慌乱,反而将一种奇异的冷静注入她的四肢百骸。她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清醒的抵抗。扫描的力量仍然像无形的蛛网般笼罩着她,搜寻着任何“不合格”的迹象。
困倦。只有困倦是她的盾牌。
就在机械臂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瞬,她极其自然地将头歪向另一边,仿佛只是在无意识的睡眠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呓语,像是不耐烦的抱怨:“……别吵……好困……”
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让机械臂的对接点偏离了目标。
机械臂再次僵住。系统似乎被这纯粹基于惰性的、非对抗性的干扰弄糊涂了。暴力强制执行不符合父亲慈爱的基础设定,尤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尽管剩下的“观众”已然不多,且大多意识混沌。
光影的波动更明显了。那完美的面容上,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数据流快速闪动的虚影。
“惰性指数…超出阈值…强制激活风险…”声音断断续续,甜腻感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计算,“建议…延迟处理…送入沉眠池进行深度分析…”
短暂的沉默。大厅里只剩下其他残次品均匀而麻木的呼吸声,以及秋秋自己的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
“……批准。”最终,父亲的光影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慈爱,做出了裁决。仿佛刚才的卡顿从未发生。“将这个深度惰性的单元送入第七沉眠池。待大会结束后,由我亲自检视。”
“亲自检视”四个字,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冰冷的重量。
固定着她四肢的磁性锁扣无声地松开。两个负责维护秩序的、行动略显僵直的优秀子女眼神空洞,步伐精确地走上前,一左一右将她从平台上搀扶下来。
秋秋任由自己全身的重量挂在他们冰冷的手臂上,双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头深深地垂着,脸颊贴着其中一人制服上冰凉的合成纤维面料。她闭着眼,呼吸绵长,仿佛她就只是一个困到失去所有行动能力的残次品。
她被半拖半架着,带离了集合大厅,走向一条灯光更加晦暗的通道。身后,父亲那甜腻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对下一批被筛选出的残次品进行恩赐的宣告,流程继续,仿佛她这个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
通道很长,向下倾斜,空气越来越冷,带着陈旧的金属和消毒水味道。墙壁上不再有父亲的肖像,只有冰冷的合金和偶尔闪烁的故障指示灯。领路的优秀子女沉默无声,只有他们的金属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规律得令人心慌。
秋秋的心慢慢沉下去。沉眠池。那是什么地方?深度分析?父亲亲自检视?她知道,刚才那拙劣的伪装暂时救了她,但也将她推入了一个更深、更未知的险境。一旦被分析,她意识深处那不该有的清醒和目睹的真相,必将无所遁形。
忠诚核心在隐隐作痛,为对父亲的欺瞒而自我谴责。但那种冰冷的、求生的本能,以及那帧空白面孔的图像,像火焰一样灼烧着那盲目的忠诚。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在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灰色金属大门前停下。一个优秀子女将手掌按在识别区,大门伴随着漏气般的嘶嘶声滑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出,白雾弥漫。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很高,布满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指示灯。空间内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个透明的圆柱形舱体,像给公司小白鼠用的培养皿。大多数舱体内都浸泡着人形,男女都有,同样穿着灰色的残次品制服。
他们闭着眼,面容安详,如同陷入最深沉的睡眠,口鼻覆盖着呼吸面罩,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舱体内淡蓝色的液体缓慢地循环流动。
这就是沉眠池。不是休息的地方,是仓库。是那些暂时无法升级或者需要额外观察的残次品的储存地。
秋秋被带到一个空的舱体前。舱盖向上滑开,冰冷的白雾涌出。那两个优秀子女毫不费力地将她抬起,放入舱体内。
冰冷的液体瞬间浸没了她的身体,刺骨的寒冷让她几乎要尖叫出来,她拼命咬住牙关,维持着松弛的睡颜。液体漫过下巴,漫过鼻子……她被迫吸入了那种带着甜腥气的维持液,喉咙本能地想要咳嗽,却被她以巨大的意志力压制住,只化作胸腔一次轻微的起伏。
呼吸面罩覆盖下来,提供了富含氧气的混合气体,避免了窒息,但那液体包裹的触感无比清晰,像被埋入冰冷的坟墓。
管线自动连接在她后颈的接口上,一阵轻微的电击感传来,试图与她的忠诚核心建立数据连接,读取基础状态。
秋秋在内心疯狂地想着那片蒙着薄纱的世界,想着父亲相片那模糊而生动的微笑,想着那种无处不在、几乎将她压垮的困倦……她将自己所有的思维都沉入那片泥沼,拒绝任何形式的活跃。
数据连接的尝试徘徊了片刻,似乎只读取到一片稳定的、深度的惰性信号,最终变成了缓慢的、维持生命的基础能量输送。
舱盖合拢。外部的声音彻底消失,只有液体流动和自己心跳的微弱声音被放大。
沉睡在蓝色的液体里,她像一个被暂时归档的故障零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在一片死寂的寒冷中,秋秋强迫自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眼。
液体让视线有些扭曲,但并不模糊。她能看到对面舱体里也有一个沉睡的残次品,是个年轻的男性,面容平静。
但就在她看过去的几秒钟后,那个男性的眼皮之下,眼球开始剧烈地、无规则地快速转动,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他的面部肌肉开始细微地抽搐,嘴角向下撇,像是要哭泣,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回平静的表情。他的手指也在轻微地痉挛。
秋秋感到一阵寒意,比包裹她的液体更冷。
她小心翼翼地,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转动眼球,观察其他地方。
她看到远处几个舱体里,有的沉睡者和她对面那个一样,出现细微的、无法控制的痛苦挣扎。而另一些,则安静得如同真正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球的转动都没有,完美得令人悚然。
她忽然明白了。
沉眠池不仅是仓库,还是一个过滤场。那些还能挣扎的,或许像她一样,是还有某些不合格意识的残次品,被浸泡在这里,用某种方式磨灭那些意识。而那些彻底安静的,要么是已经被成功净化等待下一步处理,要么……就是意识已经在深度分析中被彻底摧毁了。
父亲所谓的“亲自检视”,很可能就是最终的处理程序。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寒冷和缓慢流动的液体是永恒的。
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机械运转声打破了沉寂。
远处,一个机械臂从穹顶降下,精准地停在一个剧烈挣扎的沉睡者舱体上方。舱盖打开,机械臂探入,在那人的后颈接口处进行了什么操作。
短短几秒钟后,舱盖合拢。
那个原本还在挣扎的残次品,瞬间彻底安静了。所有的抽搐、眼动全部停止。脸上最终凝固的表情,是一种绝对的、虚无的平静。和那些最早安静下来的沉睡者一模一样。
秋秋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她看着那机械臂收回,然后……转向了她这边。
它平稳地滑过一个个舱体,红色的扫描光点依次掠过,像是在进行例行检查,又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它越来越近。
秋秋立刻闭上眼,将所有的思维沉入最深的海底,模拟着那种绝对的、毫无波澜的沉睡。她能感觉到那扫描的光点落在了她的舱盖上,停留着,仿佛在审视。
忠诚核心传来细微的波动,似乎是系统在尝试进行最低限度的连接确认。
她在内心构筑着困倦的围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忠诚…困倦…无用…等待…
扫描光点移开了。
机械臂向着下一个目标滑去。
就在她以为暂时安全的那一刻——
整个沉眠池的灯光,猛地变成了暗红色!
低沉的警报声无声地响彻每一个连接者的忠诚核心内部最高权限指令!
【警报:检测到核心数据库原始数据还原。来源追踪:第七沉眠池,单元Z-14。】
【执行最高安全协议。隔离单元Z-14。准备强制意识上传及清除程序。】
Z-14。
那是刻在她舱盖内侧的编号。
秋秋猛地睁开了眼睛。
透过扭曲的蓝色液体和红色的警报灯光,她看到那支刚刚离开的机械臂,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迅疾而精准的速度,掉头向她直冲而来!
冰冷的金属手指,如同死神的指尖,直直地刺向她的透明舱盖。
暗红色的警报光像粘稠的血,透过淡蓝色的维持液,将整个视野染成一种诡异的紫。那支机械臂破开液体,带着绝对的冰冷和精准,直刺而来。金属指尖在触及舱盖的瞬间,释放出高频振荡,坚固的透明材料如同脆弱的冰层,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哗啦!”
维持液裹着碎片汹涌而出,秋秋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舱体后壁上,又随着退潮的液体滑落。冰冷空气呛入肺部,取代了那甜腥的维持气体,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警报声不再仅限于忠诚核心内部,而是化为尖锐的、实体化的音波,穿刺着耳膜。
机械臂毫不停滞,击碎舱盖后,更多的附属探针如同金属触须般弹射而出,直取她的四肢和头颅,要将她彻底固定。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她的皮肤,带来死亡般的寒意。
逃!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所有的困倦和伪装。她猛地向侧面翻滚,狼狈地躲开最先扣下的固定锁扣,碎裂的舱体边缘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渗出的血珠在红色警报光下显得发黑。
【单元Z-14,放弃抵抗。接受净化。】
父亲的声音不再甜腻,而是化作了纯粹的、毫无情绪的电子合成音,通过扩音系统在巨大的沉眠池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秋秋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地从破裂的舱体中爬出,摔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她踉跄着爬起来,漫无目的地向前跑。身后,那支机械臂调整着方向,再次追来,更多的机械臂从穹顶不同的位置降下,封锁她的去路。
她像一只被困在精密仪器中的渺小昆虫,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可笑而绝望。忠诚核心因她的逃跑而剧烈灼痛,发出尖锐的警告,试图迫使她停下,服从。父亲的电子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指令,试图侵入她混乱的意识。
她撞倒了一个移动的维护机器人,绊倒在错综复杂的管线上。追捕的机械臂越来越近,红色的扫描光点锁定了她的后背。
无处可逃。
绝望中,她看到侧前方有一个敞开的维修通道口,可能是刚才警报时自动开启的。她几乎是滚了进去,沿着狭窄陡峭的金属阶梯一路向下坠落,身后是机械臂撞击在通道口发出的刺耳摩擦声——它们太大了,无法进入。
通道底部是更深一层的空间。这里更暗,只有紧急照明灯发出幽绿的光。巨大的服务器机柜如同沉默的黑色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和热量。空气中有浓重的臭氧味。
这里是数据处理核心。父亲“意识”的一部分具象化之地。
她蜷缩在两个巨大机柜之间的缝隙里,抱着膝盖,浑身湿透,伤口火辣辣地疼,冷得不停发抖。父亲的电子音似乎被隔绝在上层,这里只有服务器运行的噪音。
短暂的喘息。
她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机柜上一块不断刷新着数据流的显示屏。大部分是难以解析的代码和参数。
但突然,一串清晰的字段掠过屏幕,又迅速消失。
【项目编号:NHI-08 “秋秋”】 【来源:███殖民地,编号C-19定居点,强制征召】 【原始身份:莉兰妮(Lilanie),女性,地球标准年龄14岁】 【状态:意识映射完成度99.8%,忠诚核心植入稳定,记忆覆写程序执行中……】 【备注:呈现异常高频率的惰性生理反馈(“困倦”),疑似原始意识碎片残留导致的排异反应,需进一步观察或彻底清除。】
莉兰妮……
……强制征召……
……记忆覆写……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认知上。
那层一直蒙在她眼前的、让世界变得模糊而美好的薄纱,轰然碎裂。
冰冷的真相如同维持液般涌入,窒息般地残酷。
没有生而忠诚的残次品。没有为父亲争光的天职。
只有被从某个叫“家”的地方、从某个叫“莉兰妮”的人生里掠夺而来的孩子。只有被机器敲骨吸髓般提取了意识,塞进冰冷的忠诚程序,准备打造成一件合格工具的……原材料。
那些困惑,那些无法理解的困倦……是她自己。是莉兰妮残存的碎片,在抵抗,在沉睡,在用最后的方式保护她不被彻底吞噬。
他不是父。是掠夺者,是刽子手。
巨大的悲恸和愤怒还未来得及完全席卷她——
嗞!
头顶的灯光全部亮起,雪白刺目。沉重的脚步声从通道口传来,不止一个。是那些眼神空洞的优秀子女,他们被派下来了。
同时,她藏身的服务器机柜侧面,一块面板滑开,伸出一个小巧但结构精密的机械装置,顶端是一根闪着寒光的注射针头。针头后连接着透明的软管,里面充满了某种微微发光的、银色的液体。
【检测到异常单元。执行最终净化程序。】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直接从周围的服务器中发出。
针头精准而迅速地刺向她的后颈,刺向忠诚核心的物理接口!
“不——!”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那是莉兰妮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拒绝。
但这只是徒劳。
冰凉的银色液体被注入。
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数据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刚刚复苏的、属于莉兰妮的微弱意识。那些痛苦的真相、悲恸的觉醒、愤怒的呐喊,被绝对的力量粗暴地覆盖、擦除、格式化。
一切像被按下了删除键。
她的挣扎停止了。
眼中的清明和痛苦迅速褪去,变得空洞,然后被一种温和的、茫然的困倦所取代。
世界重新蒙上了一层美好的薄纱。父亲的电子音也变得柔和起来,充满了关怀。
【净化完成。单元Z-14惰性反馈稳定。忠诚核心校验通过。】
优秀的子女们站在她面前,无声地等待着。
秋秋眨了眨眼,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深入灵魂的疲惫。好困。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但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好奇怪,明明下午才睡了两个小时的。
她只觉得困,困得睁不开眼,困得世界一片模糊的柔软。
她摇摇晃晃地,自己站了起来,顺从地跟着那些优秀的子女,沿着来路返回。
重新走上集合大厅时,晋升大会似乎已近尾声。父亲的光影依旧慈祥地悬浮在高台,光芒温暖。
她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微微歪着头,困得几乎站着就要睡着。
父亲的光影看向她,声音甜腻而宽容:“我迷途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感受到我的爱和宁静了吗?”
秋秋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那完美温暖的光影。忠诚核心稳定地跳动着,散发着纯粹的热爱。那些冰冷的服务器、注射的针头、挣扎的意识……全都沉入了最深最黑的遗忘之海。
只剩下困。以及困倦之中,对那光芒本能的向往。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因困倦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
在一片朦胧的暖光里,两滴眼泪慢慢滑到了秋秋的鼻梁两侧,她终于哭出了声。但是,现在一切都好了,斗争已经结束了,她也战胜了自己。她在心里说,她爱父亲。
我爱1984,1984是神作,我爱反乌托邦!
本来只是因为我很困,真的,明明下午才睡了俩小时为什么这么困,然后我就写写让自己别困。忽然想到我爱的1984了,于是写了个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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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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