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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常(1) 叫我温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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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塔下时颜拙诚才看到整座岛悬浮在一片被青灰色的雾笼罩着的海域之上,塔边垂下的长绳既不是梯子也不是其他的什么,而是由无数上下飞行的乌鸦组成的桥,一高一低两路乌鸦,一路做梯子,一路做扶手。
底下的人群观望着,零星几个人正往桥上走,时不时便有人被乌鸦掀翻,落入海水中连朵浪花都不曾掀起,便被青黑的海水吞噬。
颜拙诚有些心惊,可似乎通过这座处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高塔,是唯一可以离开的办法。
正在犹豫之时,温瑜说话了。
“不用担心。那些乌鸦是带着契约前来寻找主人的。不过如果没有乌鸦选中你,你就只能离开忘川。”
正说着,像是急着印证温瑜的话似的,一只乌鸦从雾气中钻出,冰蓝的眼珠子兴奋的盯着温瑜,亲昵的在他玉白的手背上蹭动,时不时奋力发出带着讨好意味的破锣般的叫声。一人一鸟的组合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有了引领,温瑜轻松的踏上乌鸦身体组成的长桥。
“我在乾字门内等你。进塔之人只能有九个,你赶快些。”
“等等,你不是还要等我送你出去吗?首先总得帮我进塔吧?”
温瑜冷漠的转过身:“你若连塔都不能进,我便当一万两黄金喂了狗。生死有命,不想进塔现在回头也还来得及。一万两而已,我不至于要你赔。”
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这个诱惑太大了。
更关键的是,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自己也必须试着回去,他做不到在知道回去的可能性的前提下安心的呆在这异方天地。
再抬头时,乌鸦桥上已经不见了温瑜的影子,颜拙诚试着踏上看起来摇摇晃晃的桥面。意外的,在那些抖动的黑色身影之上,似乎还有层透明的支撑,只要不往下看,桥面其实算得上安全稳当。
走到二分之一处时,终于有乌鸦朝颜拙诚飞来,他这才注意到,这些乌鸦似乎也并非活物,只是由一团黑气凝结而成。没有温度,也没有跳动的脉搏。
所谓的契约很简单,尖锐的喙啄破他的眉心,一滴血融入黑雾,颜拙诚感到同样有黑气进入自己的身体,在他脑海中游走。片刻后,乌鸦睁开血红的眼睛,他可以从它粗粝的叫声中听出它表达的意思。
“血雾融,契约成。生死度外,景愿其中。游魂归域外,飞鸟入冥都。”
乌鸦尖锐的叫声刺得颜拙诚脑瓜子生疼,眼前景象模糊一瞬,再回神时,已经到了另外一方天地。
无处不在的黑雾消失,眼前是一个在平常不过的小村子。一面是收割过后一片麦秸的田地,一面是高矮不齐的土屋。
时间正是夜晚,家家灯火熄灭,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半空,一丝云彩也没有。银白的光辉洒落在地面,衬出一片诡异的宁静。
土路边的草堆里突兀的趴着两个人。
一个是温瑜,他穿着和村子格格不入的青色长袍,衬得脸蛋越发白皙。在温瑜旁边的是个拿着破碗,衣着有些潦草的孩童。
“叫我温大人。”温瑜头上还沾着几棵的草叶,有些狼狈的窝在破草堆里先声夺人。只是无论怎样严肃的神情现下都只能徒增场面的滑稽感。
旁边的小乞丐眼眶通红,嘴唇嗫嚅着:“……文……文乞儿。”
颜拙诚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闻闻?闻什么?”
小乞丐像是要哭出来了:“我叫文乞儿……”
看来在塔里不能说自己真实的名字,颜拙诚这才想起来,温瑜还没有问过自己的名字呢。
小孩眼珠子湿漉漉的,一看就是经历了某个不说人话的家伙非人的洗礼。
颜拙诚虽然不知道他们这样子能躲住什么,但还是配合的统一队形,蹲到草堆旁,摆出和善的面孔问文乞儿:“你也是突然被拉到这地方,然后在乌鸦桥上被带进来的吗。”
小孩声音本就小,在抽噎声里更是断断续续:“嗯……原本和爸爸妈妈在街上走着,突然就到了这里,听那些叔叔说新人必须到塔里,不然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小孩在温瑜杀人似的不耐烦的目光里拼命抑制着抽噎声,小手抓着颜拙诚的粗布衣服想往人怀里躲。
看着言行举止,应该是个来自和他差不多的时空的普通的小屁孩。
颜拙诚向温瑜投去好奇的目光,温瑜虽然看上去病怏怏的,眉眼也总是耷拉着,一副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但怎么也和吓人沾不上边儿,可着小孩见了他就跟间了鬼似的,一副又怕又不敢跑的样子。
“不准再哭了。勾魂的鬼最喜欢你这种生龙活虎的小孩子,阳气重,又不经吓,随便唬唬就能把魂勾走了。”温瑜声音压低,一脸的正经,文乞儿头埋得更深,浑身上下不停的抖,哭声倒是真止住了,只是颜拙诚觉得自己衣襟也快被这小鬼扯破了。
以颜拙诚对温瑜粗浅的了解,他总觉得这人说出口的话必然是真的。但即使已经经历了一天的超自然事件,蓦然告诉他马上就要活见鬼,他还是没法迅速适应——别说这看起来顶多八岁大的小屁孩了。
方才有文乞儿轻微抽泣声时不曾注意,现下三人沉默着,周围全是紧锁的宅门,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响个不停,说不出的瘆人。
“第一层而已,最多就是吓人。”
是了,颜拙诚这才想起来温瑜说过,塔里的世界就是要人无论如何也完不成愿望,而且层数越低越是简单,两重buff下,对方越是怀有恶意,对他们来说就越安全。
“那家伙又来了。”温瑜冷声提醒,“我们没地方躲,时间拖得太久不是好事。等他过来直接打死好了。”
颜拙诚失语。一时间有种被反派大佬罩着的奇妙体验。
他带着期待盯着路口,半天下来却只看到一颗锃光瓦亮的光头。
很明显不是温瑜扬言要打死的对象。
穿着粗麻布僧衣的和尚杵着拐杖不徐不急往草堆过来,颜拙诚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和尚并没有对躲在草中的三人发出什么见解,只是抬起挂着佛珠的手,道声阿弥陀佛。
“三位施主若没去处不妨随小僧往静安寺歇息一晚。”
颜拙诚望向温瑜。温瑜垂着眉眼,只道一声麻烦了,有些别扭地钻出草堆,几乎是背对着草堆站在和尚身侧。颜拙诚这才看到他衣服面襟和后腰都破了,血液在衣服上浸开一大片,没来得及清理的枯黄的草叶混着血液黏在腹部,看起来伤得不轻。
文乞儿见状嘴巴一瘪似乎又要哭,估计先会温瑜躲得及时,小屁孩还来不及闻到看到血。
看起来冷冰冰的一个人原来会为了不让这略有些血腥的场面吓到小孩子,那么滑稽的躲到草堆里去吗?
温瑜面色不善,似乎才注意到伤口贯穿了身体,转过身来冷声威胁:“再哭无常鬼立马来抓你。小伤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颜拙诚嘴角抽搐,为自己的以貌取人深表抱歉。
四人走在土路上,不敢说话惊动不知身处何出的无常鬼,和尚不停捻着珠子,嘴里念念有词,拐过两个弯,就到了“静安寺”。
别说颜拙诚,就算是在塔里见多识广的温瑜都傻眼了。
眼前的建筑说是破庙都算是抬举,题写着寺名的牌子搁在断了一条手臂、眉目已经无法辨认的佛像上,屋顶的瓦几乎掉了一半,桁架摇摇欲坠,一侧的柱子上有一个深可见低的凹痕,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寺庙吹倒。
而寺庙里边,枯黄的杂草在各个墙角倒伏着,被辛勤的蜘蛛结网盖住。几处没干透的血迹还反着光。破败的墙角靠着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他身边放着一把镰刀,刀刃上干干净净,倒是刀柄上有个血红的手印。他肩膀和手臂都被割破,脸上也有淤青,听到这边的交流,才勉强睁开眼睛。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不像是休息的好去处。
“小僧释空,这是在下栖身的小庙。不知眼下是否还有施主在外,小僧需出去寻找。无常鬼进不了宝殿。各位施主可安心休息。”
虽说无端的怀疑难免显得不礼貌,但在这种环境下,颜拙诚确实除了温瑜谁也不敢信,话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由自主相信温瑜。
总不能是那一万两卖身钱吧。
五人在屋中面面相觑。最终和尚行礼,要往外走。颜拙诚偷瞄了一眼温瑜,温瑜不甚明显把视线往和尚身上一瞥,颜拙诚猜测温瑜估计和房间角落的男人有话要说,福至心灵地跟上和尚:“主持一个人怕是不安全,我身上没伤,就陪主持一起去吧。”
本以为和尚会拒绝,不料他只是作揖:“善哉。小僧势单力薄,遇上无常鬼也无法制服,有施主帮忙,兴许可以渡化它。”
温瑜声音响起:“事无绝对,小心为上。”
温瑜话音未落,门外就响起属于中年女性尖锐的叫声。
“开门,开门!救命!……开门啊!”这处村落很小,几乎只是瞬间,哭号的女人就到达了庙前。
破庙在外力撞击下不堪重负的晃动,铁链拖在地上沉重的声响见缝插针的从女人的尖叫声里传入每个人的耳朵,诡异的歌谣在慢悠悠的响起。
“见了七爷拜一拜,散财!捡呀捡,罪加一等下阴曹;见了八爷转身跑,勾魂!勾住了,孟婆桥上会情郎。”
干涩的笑声、歌声、女人绝望的哭喊和喘息声以及叩挠木门时尖锐的声响全部搅和在一处,像是用各种阴暗的调料胡乱配比着,熬出一晚黑乎乎的名为恐惧的暗物质汤药。
和尚终究于心不忍,打开了刻着咒的木门。
一个村妇抱着孩子连滚带爬的进到庙里,婴孩大半个脑袋已经被钩子钩得血肉模糊,襁褓被血染透,白色和红色混在一处,滴滴答答砸在地面。
村妇眼疾手快的把门拍上,哭叫着往佛像后面躲去。
温瑜面带嫌恶的偏过头,他进塔多次,很少见到在一层丧命的。女人身上半点伤口也无,明显是拿孩子挡了刀。就刚才所见,无常鬼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女人,她但凡想让小婴儿活下来,都不会有此结局。
和尚嘴里不停念着经咒,佛珠在手中转得飞快。他没有说假话,那两只鬼确实被阻拦在了寺庙之外,连女人的敲打都受不住的木门在铁钩子的轮番攻击下竟然没有倒塌也没有破碎,就连原有的破损之处也像是有特殊的屏障,让钩子无法进入。
窝在温瑜身边墙角里的文乞儿早已吓晕了过去,剩下几人没敢放松,都盯着摇摇欲坠的木门。女人似乎确认了安全,终于反应过来嚎啕大哭:“儿啊,我的儿!”
门外是两只鬼带着诡异笑声的歌谣,门内还有如此不合时宜的鬼哭狼嚎。温瑜面露不耐,但终究也没什么行动,幽深的目光扫过角落里被几人忽视的男人。无常鬼可没本事在他身上留下这么深的伤口,他身上这一刀是那男人留的。刚进塔时只顾注意着两只鬼,护着哭个不停的姓文的小鬼,这才猝不及防着了道。
颜拙诚站到了破败的窗边,努力朝外看。门前的两只鬼面目模糊不清,远远看过去被乱发糊住的脸部一片焦黑,高高耸起的帽子上一个写着“一见发财”,一个写着“天下太平”。应当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他们脏兮兮的袍子松垮垮地挂在僵硬的肢体上,嘴里一唱一和地哼着歌谣,像是被锯条磋磨过的声音随着接近黑色的血液断断续续地流出,细瘦嶙峋的手不知疲倦地将铁链抛出,被木门弹回后又再次甩出,机械的重复着相似的动作。
忽而襁褓掉落在地,女人的哭声骤然停住。几人都下意识回头,先前血肉模糊的小团子消失无踪,一只乌鸦扑腾着从布包里飞出,吱哇叫着落在大佛底座上。
女人呆住了。回过神来时不可置信的抖动着布包,似乎想从里面多找出什么。
意识到这是徒劳后女人疯了似的朝佛像扑去,想要捉住那只乌鸦。乌鸦竟不躲闪,呆愣愣的任由女人的手穿过黑气凝成的躯体,抓住隐藏在中心的东西。
女人尖叫着缩回手来,那团黑气飘散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躺在女人手心的一把形状简单的金色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