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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权顺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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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edis的练习生基本上都转学到了首尔念书,崔胜澈、张道允、全圆佑、李硕珉在首尔公演艺术高中,李知勋在翰林艺术高中,金珉奎和夫胜宽在首尔放送高中。
除了外国练习生,权顺荣是公司里唯一的例外——他就读于磨石高中。
不像对出勤要求宽松的艺术高中或者学历认证高中,磨石高中对文化课程重视程度很高,这里的学生几乎都是需要靠高考改变命运的孩子。
在首尔公演艺术高中就读的练习生们常常叫苦不迭,因为它距离娱乐公司的常驻地江南区要坐一个半小时地铁。
而位于南扬州的磨石高中显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公司到学校,每天一来一回花在路上的通勤时间就长达五个小时。
权顺荣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为了省下换衣时间,他每晚穿着校服入睡,第二天五点半起床,乘车两小时加步行两公里去学校。
早晨是他为数不多会感到孤独的时刻,太阳将升未升之际独自摸黑起床上学,明明宿舍里住了十好几人,此时的他却像来自异时空的租客。
早上五点半,权顺荣照常小心地翻身下床,悄声开门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厨房透出了暖黄色光晕,面点的麦香混着酱香从推拉门的缝隙里挤出。
客厅里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厨房玻璃门上绰约的身影正忙碌着,他稍作犹豫,随即轻轻推开了门。
“…早上好。”
宋一一闻声回头问好:“哦,早安,顺荣哥。”
他关了火,戴着隔热手套揭开了蒸屉的顶盖,更为浓郁霸道的香气扑面而来,一时间,肚子咕噜声和唾沫吞咽声在静谧的空间内清晰可闻。
权顺荣的脸刷地一下变红,脑袋上几乎要冒出肉眼可见的热气,他迅速转身逃离现场:“我…我去洗漱了。”
和宋一一在宿舍楼下分别,权顺荣拎着装有白胖包子的袋子边走边吃,外套口袋里还揣着提前用热水温过的首尔牛奶。
包子面皮柔软蓬松,内里是第一次吃就被惊艳到的甜香多汁的叉烧馅,热乎乎的食物安抚了寂寞的胃,也驱散了初春的寒气。
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和他朝着相反方向而去的宋一一,因为距离太远只看得清明亮的红色帽子和白色羽绒服,还有腰间斜挎包上棕色皮带猴垂下来的长臂。
他侧着身子也看了看自己书包上挂着的同款挂饰,很自然地想到了宿舍里那堆被大家凭实力分配的各式各样的小猴子周边,翘起来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为什么起这么早吗?我六点要上网课呀,纽约现在是下午四点哦。”
“我打包了好多半成品放在冰箱里,哥喜欢虾吗?我们明天早上吃虾饺吧……”
明天,我们。
——
宋一一做练习生是目标导向,为了实现“学习如何主动获取快乐”的目标。
他每天很认真很努力地完成练习课程,却只是因为他习惯于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
现阶段的他对爱豆事业没有热忱,因此他并不苛求最后的结果。
如果和大家一起出道当然很好,但要是因为时机没能一起出道,他也会真心祝福seventeen越来越好,不会感到特别遗憾。
而权顺荣做练习生是结果导向,他只想要成功出道做爱豆。
他愿意把一切休息时间都花在练习上,因为他热爱跳舞热爱舞台,就算害羞也要在镜头前积极表现抢占最多的关注。
他迫切地想要出道,一定要出道,必须要出道,他需要出道后赚钱养家。
权顺荣在彼此接触的第一时间就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些差别,因此,就算他和其他人一样对宋一一抱有很高的好感度,他也一直有意地克制自己不要太过靠近。
——
凌晨十二点半,深夜空荡的练习室内只余一排亮着的顶灯。
权顺荣肃着脸对着镜面不停地跳着舞,练习室的地板被他踩得砰砰作响,每一脚的力度都像是要将它跺坏一般,成串的汗水顺着他甩臂的动作一起飞了出去。
“咔”轻微的声响在激烈的音乐声中几不可闻,但右肩传来的熟悉剧痛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出生的时候肩膀是折着的,所以激烈动作时会惯性脱臼,此时右肩显然是又一次脱臼了。
他对疼痛的耐受度不算低,只是这次可能肩关节脱位比较严重,眼睛滚烫得似要落下泪来。
“顺荣啊,今天数学课的时候又睡着了吧,我知道你一直是一个聪明又努力的孩子,这样每天从首尔往返兼顾练习和学业的日子真的太辛苦了,真的,再考虑考虑休学练习或者只专心学业吧。”
“顺荣啊,这些小菜拿回去和孩子们一起吃吧,真是抱歉啊我们儿子,因为父母的原因过得这样辛苦,阿爸和偶妈会努力还债的,你在首尔不要担心家里,好好照顾自己去追求梦想吧。”
今天班主任在办公室对他的劝诫以及偶妈送他上车时说的话牢牢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再怎么想遗忘也消散不了。
宋一一凌晨五点要赶早班机去参加格兰特公园音乐节,因此不得不大半夜回公司拿取之前忘带走的装有下半年工作行程安排的平板电脑。
而他在练习室所看到的就是左手捂肩半跪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权顺荣,浅灰色的T恤被汗液浸成了深灰色紧紧粘在身上,满头冷汗唇色苍白,一绺一绺的头发狼狈地黏在额前。
权顺荣痛到忽略了对环境声音的感知,直到眼前的光线被遮挡才懵懵地抬起头。
“哥,怎么了,肩膀受伤了吗?
“惯性脱臼。”
脱臼不复位的话,任何止痛药物都没法缓解疼痛,他皱着眉头虚扶着权顺荣想带他去医院:“去医院急诊吧。”
权顺荣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却还是坚定地拒绝:“没事的,习惯了,我缓一缓自己就能掰回来。”
宋一一和他僵持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在他的执拗中败下阵来,他有些庆幸出来前因为夜寒披了件开衫,这时候立马脱下来准备自己帮他复位。
“哥你别担心,我专门跟骨科医生学习过复位手法的,以前打棒球的时候帮好多队友都应急处理过。”
他扶着权顺荣仰躺在地板上,和他轻声说着话尽量分散他的注意力,左手拉着他的右臂轻轻翻转向前拉,右手卡在肩下向外用力,复位好后再次检查了一遍肩关节的情况。
“好点了吗,哥?”
权顺荣轻轻出了口长气点了点头:“已经接上了,谢谢你。”
宋一一不放心地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看他神色确实轻松许多才安心,拿过开衫帮他固定住肩膀,再用袖子的部分拖起他的小臂。
“我先简单绑一下,等天亮了诊所开门后要再去重新固定,如果还痛或者肌肉痉挛的话可以用热毛巾敷一敷,不过要是肿起来了就要用冷毛巾哦。”
“不过哥你没必要练习得这么拼命嘛,我觉得哥的舞蹈已经非常出色了,惯性脱臼很危险的,关节损伤严重的话还是要去做手术处理一下……”
或许是精神和身体双双疲劳困顿的原因,权顺荣完全忽略掉了那些絮絮叨叨的嘱托,只有一句话反复回荡在他耳中。
没必要…那么拼命…吗?
觉得他太辛苦劝他学业练习二选一的老师,担心他因为家道中落压力太大而小心看着眼色的妈妈,打着好几份工赚钱考执照的姐姐,自己吃不上饭也要给他零花钱的爸爸,遥遥无期不停增减成员的出道企划……
这些沉重的压力具象化地坠在他的肩头,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很可笑吧?”
他忽地站起了身。
“我的窘迫,我的努力,我的挣扎,我用尽全力狼狈地想要反抗命运的样子,在你看来很可笑吧?”
“你知道失败是什么样的体验吗?恐怕从来都没有品尝过挫败的滋味吧。”
“就算失败了一百次,你还有另外一千次机会可以从头再来。”
“想打棒球就打棒球,想拉小提琴就拉小提琴,好奇练习生的生活就没有负担地来体验。”
“我没办法像你一样从容地生活。”
“练习和学业都拼命努力,不敢放弃任何一个机会的我。”
“每一天都绷紧了弦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明天考虑的我。”
“就算满身伤痕也必须流着眼泪向前冲的我。”
“对于这样的我一无所知的你。”
“天赋,家境,外貌,随随便便就轻易拥有了一切的你。”
“到底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的人生?”
“我每天五点半起床,花费五个小时往返首尔和南扬州念书,带着一身伤痛地努力练习,就是为了见证人生来就有的参差的吗?”
“太可笑了。”
随着权顺荣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空气彻底安静下来,直到看见宋一一苍白惊惶的脸,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理智告诉他,他做了十分愚蠢且恶劣的迁怒行为来发泄压力,狠狠伤害了一个只是想要关心他的弟弟。
但升起道歉的念头时,好像又有什么力量迫使他紧紧地抿住了唇。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我不会强求你像我一样拼命,但请别来阻止我。”
——
睡了一觉起来的权顺荣脱离了半夜的emo情绪,影响到他敏感神经的疼痛也缓解了多半之后,他彻底清醒了。
他不敢相信昨晚那些比刀还锋利的话语居然是从自己嘴巴里说出来的,他懊恼地用力敲着自己的脑袋,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怎么和宋一一道歉。
“醒了?”李知勋洗漱完后进门就看见权顺荣在床上发疯,“胳膊挥舞得那么顺畅,看来是痊愈了嘛。”
权顺荣的动作瞬间僵住:“你怎么知道的?我受伤的事情。”
“哈那跟我说的啊。”
“他人呢?”
“谁啊?”
“宋一一。”
李知勋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从自己床上掏出了手机。
“我看看啊,早上四点零八分收到了他发的消息,让我带你去诊所看看脱臼复位后的肩膀,那时候他应该在候机厅。”
“现在是九点十三分,唔……他大概在太平洋上吧。”
权顺荣脸色更难看了:“他连夜回美国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他不是本来就今天飞去芝加哥参加音乐节吗?啊对了,生日粗卡,晚上请你吃炸酱面吧。”
“喏,你之前那双黑色的运动鞋不是跳烂了吗?那个鞋盒里是你的生日礼物,哈那送的。”
“快点下来洗漱,我陪你去诊所,我待会还要去公司练习呢,已经帮你请过假了,你先好好休息两天吧。”
——
宋一一再次回到韩国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了,权顺荣悄悄地观察他,却没发现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什么变化。
每天营养又美味的早餐投喂从未缺席过,他还是会真诚地夸赞他:“哥,我可以从你的舞蹈里感受到你想传达的情绪,好厉害。”
权顺荣无数次想要提及当初的事情郑重道歉,可每每看见他澄澈的眼神时又不自觉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道歉好像也是需要时机的,一旦错过那个时机就很难再开口了。
2015年年末香港MAMA之行后,所有成员都知晓了宋一一未曾宣之于口的秘密。
那个除了宋一一以外所有人都齐聚一堂的夜晚,权顺荣借着上厕所的由头跑回房间把自己关在卫生间痛哭了一场。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为了给粉丝新鲜感而每周变化的舞台编排,他上台前总要拿着在练习室拍摄的版本反复观看确认;每次签售后他都会找公司拿签售名单,再在下一次签售前核对有没有重复的名字……
他当时在想些什么呢?
排练舞蹈走位时的笨拙与迟钝被他批评是因为没有用心的时候,在待机室里大家都欢笑嬉闹时独自一人戴着耳机紧张地记忆细节的时候。
【我的窘迫,我的努力,我的挣扎,我用尽全力狼狈地想要反抗命运的样子,在你看来很可笑吧?】
【你知道失败是什么样的体验吗?恐怕从来都没有品尝过挫败的滋味吧。】
【就算失败了一百次,你还有另外一千次机会可以从头再来。】
【每一天都绷紧了弦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明天考虑的我。】
【就算满身伤痕也必须流着眼泪向前冲的我。】
【对于这样的我一无所知的你。】
【天赋,家境,外貌,随随便便就轻易拥有了一切的你。】
【到底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的人生?】
权顺荣以为划伤了宋一一皮肤的利刃,原来是深深地刺入了心脏。
从三岁半开始日日夜夜被挫败感包围着,不被理解地孤独地走着永远不可能看到希望的反抗之路。
这样的宋一一。
这样的他在面对自己迟到了两年半的道歉时说:
“哦,真的吗?还发生过这样的故事吗?”
“哥不用觉得抱歉,比起用耳朵听到的,我更相信用心感受到的。”
“我感受到了哥对我的照顾和关心。”
“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特别特别特别幸运的人。”
“我遇到了很多很多善良的人们,他们给予了我满分的爱。”
“就算有一天我的大脑忘记了这些美好。”
“我的心也一定记得。”
——